一处偏远的小城镇内,自称天道的灵体幻化成了一只乌鸦停在散落的剑匣上,绿豆大小的眼睛盯着剑匣看了看,而后歪了歪头,“为什么不回去呢?”
元楹看着散落在地上的各种剑匣,明明只是城镇里最平凡不过的剑,却让她掩于袖中的手止不住的颤抖,“回去?以什么身份回去?”
在青竹镇那般偏僻之地都能听见剑尊的事迹,现在回去,是要告知旁人,昔日的剑尊如今成了一个连剑都提不起来的人吗?
剑尊出身云水阁,若是世人知晓现在的剑尊连剑都提不起来,那在世人眼里,云水阁的威望必将受其影响。
乌鸦尖尖的喙啄了啄剑匣,直言道:“又不是只能以剑尊的身份回去,我看你就是不想回去。”
元楹低头捡剑,很快,握剑时止不住的颤抖被她强压下去,苍凉院落的木桩上刻满了道道剑痕——很浅,像是稚子初入剑道时留下的痕迹。
日光和煦月色轮转,她在院中练了多久的剑,有人就在高处看了她多久。
乌鸦站在屋顶的瓦片上,豆大的眼睛盯着院落里那个身影。
过往挥剑时的坚定不再,她站在满院的剑匣中心,脚下是各式各样的剑,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幼时拿剑是因为自她踏入修行一途,身侧就有伴生灵剑,所以她踏入剑道。
后来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承袭阁主之位打出剑尊之名,她放弃了她的伴生灵剑。
最后成为剑尊时拿剑是为了成为云水阁的伞,现在她“死”了,但伞还在。
她好像找不到拿剑的理由了。
元楹躺在剑匣上望着无边的天际。
想起名字,就能想起与它的过往。
师兄的伴生灵叫簌簌,那被她抛弃的伴生灵又叫什么呢?
“砰——”
被符箓封住的院落是被在一瞬间被撞开的,木栏栅门还在巨大的冲击之下兀自晃荡,闯入的人就到了元楹眼前。
云螭拧着眉,而后幻化出人形,眼神直直地看向元楹,“我就知道你没死!”
女人看向元楹的脸紧绷着,怒火之上隐隐覆着一层水光,细看之下,比愤怒更多的,是委屈。
元楹却是一脸莫名。
【让云螭认可庄煦这个主人,任务完成可修复体内一道灵脉。】
元楹愣了一瞬,“什么?”
【这是高级任务。修复78根灵脉,你就可以修行,寿数就能靠修行增长。】
元楹的全部注意力被天道吸引,“所以我能真正的活下去?”而非短暂续命。
修者不问岁月,一旦闭关少则三年,长则百年,若是按照先前完成任务获得的生命,元楹只能度过凡人的一生。
【或者完成隐藏任务。】
乌鸦瞥了一眼站在高处远观的的秦观澜,和正沉浸在自己能真正活下去的思绪中的元楹。
不明白对方为何迟迟不下来。
“我愿意成为你的伴生灵。”
龙。
在中州内满是温和无害的伴生灵里,龙属于最强一类的伴生灵了。
“你是我的伴生灵!凭什么成为旁人的伴生灵!”
人未至,声先至,不大的院落里又多一人,元楹的视线落在少年飘扬的束发的发带上。
……
在云水阁初代阁主还未遇难时,六人躲懒,待在后山。
燕绥站在矮山堆上,意气风发地用剑气画了只翱翔于天际的鸟,“等我变强了,以后收的弟子要佩戴飞鸟纹的发带。”
“曲靖你呢?”
曲靖跟在后面咬了口梨,慢悠悠道:“竹叶纹吧,小师妹你呢?”
……
飞鸟纹。
他竟是燕绥的弟子。
“她是我的伴生灵!”少年展开双臂挡在云螭眼前,满面不善地瞪着元楹。
云螭却是绕过了庄煦,而后径直走向元楹,冰冷的手朝她伸去,却硬是被庄煦拦在半空。
元楹没想起自己在什么时候见过云螭,但却能轻易看出云螭对她的复杂情绪。
“我要成为你的伴生灵。”
金色的契约在半空亮起,金色的血液从云螭的手中渗出,半空中的契约骤然大亮。
“你是我的伴生灵!我们之间的契约还在!”庄煦捂住云螭的手,试图中止契约。
半空中的符文缠绕在元楹身上,一旁的乌鸦突然大叫,刺耳的声音让在场几人都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有伴生灵?”云螭看向乌鸦的眼神里带上了杀意。
“嘎嘎嘎!!”你好大的胆子!
可惜龙鸦语言不通。
黑色的乌鸦焦急地飞向天际,它实在是看不懂秦观澜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在它身后,半空中的符文在空中一点点成型。
乌鸦刚停稳,就看见一只飞蝶稳稳停在秦观澜眼前,而后在他眼前留下一行字后消失——魔尊大人什么时候多了个窥视他人的癖好?
秦观澜的唇角勾了勾,而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好不容易飞过来的乌鸦眼前。
“嘎嘎嘎!!!”
你清高,你了不起!!
秦观澜的视线没有一丝留给将成符文,他不在意外来者,因为外来者不具备威胁,却厌恶元楹因执念而凝出的伴生灵——同他一般无二的伴生灵。
衣服摩挲所发出的细碎响声在安静的院内格外明显,她转头,一双浅淡的薄唇在她眼前张张合合,却未发出丝毫声响——剑尊从前还真是喜欢仗剑江湖。
唇语。
仗剑江湖。
“你从云梦来?”元楹忽然看向云螭。
“你想起来了?!”
骤然抬高的声线瞬间让元楹回神,她如今是陆楹,如何会识得云螭。
“…姑娘身上的衣服是云梦一带的制式。”
元楹摸了摸鼻尖,而后避开了她的视线,秦观澜瞥了她一眼,道出了她真正想说的话:“你与他解契,又与他结契,如今又要与他解契,为何?”
“你又是谁!”
秦观澜慢悠悠地寻了处干净的地方,摆了把金玉椅,平淡的眼神对上云螭惊疑不定的质问,只略略抬了抬眼皮,而后就不再给出半分眼神。
庄煦的伴生灵是龙。刚发现时,他很高兴,他的修行天赋不高,但他的伴生灵却是龙——最强的伴生灵。
但在下一瞬,刚与他结契的伴生灵就强行解开了两者天生的灵契,庄煦用了五百年,与云螭重新结契。
现如今才不过百年,云螭仅仅是见了对方一面,顾不上与他解契,就要与眼前这个女人结契。
云螭却知道这句话问的是——既然已经认可了庄煦,为何还要与他解契。
【云螭是龙,若是她不认可庄煦,两人根本不可能长久结契。】
乌鸦此时已经飞了回来,【龙族慕强,以如今庄煦的修为,根本不可能让云螭真正认可他。】
“经过六百年磨损,你走时留在云梦剑意消散,没了剑意,云梦外的魔物纷纷涌入了云梦。”
“与你结契,能得到你的庇佑。”
庇佑吗?
“姑娘约莫认错人了。”不等云螭开口,元楹随手捡起地上散落的剑,手腕细微晃荡,剑气微弱,若是不看挥剑的人,剑桩上留下的痕迹甚至会让旁观者认为是初学剑的稚子留下的剑痕。
她在抗拒那柄玄铁铸造而成的剑。
元楹低头。
终于明白了。
不是剑在抗拒她,而是她在抗拒剑。
不止是这柄剑,连同散落在满院的剑,都被她下意识的抗拒。
“灵类不靠眼睛认人。”云螭看向她的眼神很坚定。
庄煦横在两人之间,“我也可以替你解决云梦湖的魔物!”
云螭却一把挥开了庄煦,在她眼里,庄煦依然是两人初见时,那个需要被她保护的人。
“剑尊的剑意虽散,但未完全散去,笼罩在云梦上方的屏障还在,只要补上流失的剑意,不就可以了吗!”庄煦眼见半空之中的隐隐成形的符文,顾不上别的,一剑劈上了半空之中的金色契约。
含着少年执拗怒气的剑意却没让契约产生半分波动。
云螭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云螭的前身是一条鲤鱼。
鱼跃龙门。
她成了族中备受尊敬的旗帜、标杆,但成为庄煦的伴生灵让真正的龙族拒绝承认她是龙。
堂堂龙族,怎可受制于人。
在那些天生地养的灵类眼里,契约,就等于束缚。
而云螭斩断了与庄煦的契约,却又主动与庄煦结契,这在龙族看来,她是异类。
而异类,自然得不到族人的庇佑。
云梦湖里生活了很多灵类,但大多都对魔物的进攻毫无还手之力。
龙族不承认云螭,更是拒绝对云梦湖施以援手,很多修士频繁来往云梦,但大多为高等宗门底下的弟子,来这只为历练。
魔物不强,却源源不断。
剑尊的剑意震慑了那些魔物几百年,云梦湖里的灵类安然生活了几百年,云螭虽强,但为了修行也曾抢夺过他人机缘,落井下石之人不在少数。
庄煦提着剑一剑剑砍在半空之中的契约之上。
次次穿堂而过,次次拔剑而起。
那把由师尊赠予的剑,在他的掌心轻轻震颤。
“庄煦!”剑风肆虐,云螭终于落了个眼神在他身上。
根骨不算好的少年并未动摇,反而握紧了手中的剑,又一次摆出了挥剑时的姿势,霜白色的剑气朝着半空之中的金色契约而去。
依然没用。
但庄煦却没失落,漆黑的瞳孔反而越来越亮,因为金色契约因为他的剑气迟滞的一瞬。
即便只是一瞬,也依然让庄煦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这算不算代表着他也不是那么没用,他也可以守住自己想要守住的人。
而在庄煦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剑身上的流光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