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应名

施星辰没有立刻说话。

这一刻,织署门前安静得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

柳府吏站在一旁,握着竹简的手却慢慢紧了些。

往年宫中征人,不过记借役。

人去宫里做活,册却仍在原府。

役满,再放归旧册便是。

可这一回不同。

织署如今重新造册。

昨日太宰府又亲自来接旧册。

蔡府今日急着来领阿绿,是怕人一旦真记进织署正册,后头便再难领回去了。

施星辰声音微沉,道:

“蔡大人的意思,是要把人领回去?”

那管事拱手道:

“阿绿原是蔡府后院在册之人,自小养在府里,如今原册未销,自该回府。”

施星辰淡淡道:

“她已入织署正册。”

“往年宫中征人,也不过记借役。”那管事低着头,语气却并不退,“如今织署重新造册,连原册也要一并清了么?”

门前那些刚入册的织娘神色都紧张起来。

有人低低议论:

“真记进织署册里了?”

“以后真可以不用回原府?”

“从前可没见过这么记人的……”

柳府吏脸色愈发发沉。

他最怕的,便是有人当众把这层纸挑破。

施星辰却没接那“借役”的话,顺着说,织署便先矮了一头。

她顿了顿,忽然便有了主意。

昨日太宰府既自己伸手接了旧册,那今日这麻烦,便轮不到织署来扛。

他们既想插手,如今便也该替织署挡事。

她只转头问柳府吏:

“太宰府的人,昨日是不是已经来过了?”

柳府吏忙应:

“是。”

“原册是不是也已交他们清理?”

柳府吏顿了顿。

“……是。”

施星辰这才重新看向那管事。

“既如此,蔡府若有分说,便去问太宰府。”

她声音不高。

“织署这里只认王命、认试手、认正册。”

那管事脸色终于变了些。

“大王命织署扩坊,蔡府自然不敢阻拦。”他说,“可阿绿既是府中旧人,总不能人一入册,原主家便连问也不能问。”

“问,自然能问。”

施星辰语气平静。

“只是如今管原册的人,不在织署。”

她这句话说得轻,柳府吏却听得眼皮一跳。

这位施夫人,是真会顺手推事。

昨日太宰府的人刚接过旧册,今日她便一句不落地全推了过去。

偏偏这话还真挑不出错。

门前静了片刻。

那管事抬头看了施星辰一眼。

这一回,那目光里已不只是先前那点试探。

施星辰却没退。

她知道自己拿着王令,又有未央宫的背书,蔡府拿她没办法。

再说还有太宰府当挡箭牌。

两人僵持片刻。

那管事终究还是拱了拱手。

“既如此,小人自会回府禀明。”

施星辰没再说话。

那管事顿了顿,只得低头退了出去。

蔡府的人一走,门前却没有立刻松下来。

那些已入册的织娘仍站在原地,低低议论着。

“入册真不用回原籍?”

“太宰府真会清原册?”

“织署真护得住人?”

声音压得低,却还是一句句钻进人耳里。

柳府吏握着竹简,半晌没动。

他方才虽一直没出声,后背却早已起了层薄汗。

今日若真让蔡府把人领走,后头这本正册,便再没人当回事了。

阿绿仍低着头。

方才蔡府的人在时,她一直死死攥着袖口。如今人走了,那口气一松,指节反倒白得更厉害。

荆儿轻轻碰了碰她,小声道:

“人都走了。”

阿绿眼眶发红,却只是点头,没敢出声。

施星辰看了她一眼,心里却难得生出一点轻快。

至少这一回,人留下了。

而且麻烦也顺势推去了太宰府。

昨日伯嚭的人既抢着来接旧册,那如今这烫手东西,自然也该轮到他们抱着。

第二日一早,织署门前又排起了长队。

昨日蔡府来领阿绿的事,显然已经传开了。

不少陪人来的管家婆子站在后头,一边低声说话,一边悄悄往织署里瞧。

施星辰从廊下出来时,心情甚至比昨日还松快些。

蔡府到底没把人领回去。

太宰府又已经接了旧册。

她昨夜躺下时,甚至还觉得,这事大约算是压住了。

后面无非就是照着扩坊、招人、开机。

她从前看古装剧,王令大于天,令压下来,下头再不情愿,也总得照办。

如今自己手里拿着王命,又有未央宫背书,还有太宰府挡在前头。

各府便是真不高兴,也该老老实实把人送来。

可今日第一轮试手下来,施星辰脸上的那点轻快,便慢慢淡了。

“下一个。”

“不会。”

“再下一个。”

李媪站在机前,脸色越来越难看。

后头一个小婢子被吓得眼圈通红,连丝都不敢碰。

旁边陪来的婆子忙赔笑:

“她年纪小,还没学几年……”

李媪还没开口,旁边坐着理丝的沈媪已经淡淡道:

“没碰过主机的人,也送来试吴锦?”

那婆子脸上一僵。

“宫里如今倒挑得紧。”

她嘴上仍赔着笑,话里却多少带了点酸气。

“往年征人,可没这么难进。”

沈媪终于抬了抬眼。

“往年征人,是往宫里做役。”

“如今织署要的,是上吴锦机。”

她声音不高。

“不会守纹的人,留下也是废丝。”

那婆子顿时不敢再吭声。

施星辰站在后头,眉头却一点点皱了起来。

今日送来的人,比昨日还多。

可真正碰过细机的,却少得厉害,甚至还有不少是厨房调来的粗使婢子,手上全是裂口。

李媪连机都不让她们碰。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前头人来人去。

真正留下的,却没几个。

施星辰慢慢觉出不对了。

自己昨日虽拿王命压住了蔡府,可王命归王命。

人,人家照样送。

可送什么人,却是另一回事。

她心里生起一股闷火:

这不就是后世常说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可明知道别人是在敷衍,偏偏又挑不出明错。

前头一个管家婆子低声嘀咕:

“人不是照册送来了么……”

施星辰一下抬头。

那婆子立刻闭了嘴。

可那句话,却像根细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是啊。

人,人家已经送来了。

王命,他们也认。

可送来的,却全不是织署真正要的人。

这一日直到傍晚,织署新入册的人也不过十来个,都是各坊送来的织娘。

柳府吏坐在案后,翻着竹简,眉头一直没松开。

前几日最顺的时候,一日能留三四十人。

如今从早到晚,却连二十个能守机的都挑不出来。

李媪气得直骂:

“这哪是送织娘。”

“分明是拿人头来应名。”

旁边沈媪却没接这话。

她低头慢慢理着丝,只淡淡道:

“真会做活的,谁舍得往外送。”

屋里静了一瞬。

施星辰站在廊下,脸沉得能拧出水。

柳府吏低声道:

“照今日这速度,后头怕还差不少人。”

施星辰问:

“还差多少?”

“真正能守机入册的,只有百来人,至少还差**十人。”

**十人。

施星辰指尖微微一紧。

她心里那股火气一点点顶了上来。

在她认知中这个时代做事,王命压下来,谁敢这样敷衍?

难道他们当真一点不怕夫差追责?

施星辰沉默了很久,忽然转身。

“备车。”

青禾一怔。

“夫人要去哪?”

施星辰眼底还压着那股火气。

“司空府。”

既然蔡嵬管人册、管役调。

那如今各府阳奉阴违,他总不能不管。

司空府里,蔡嵬正在看册。

听见施星辰来了,他连头都没抬。

“施夫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司空府了。”

施星辰如今正压着火,也懒得绕。

“大王令织署扩坊,外销吴锦,得长期利源。”

“想必蔡司空也是知晓这其中的厉害。”

蔡嵬翻了一页竹简。

“那是自然,各府都未敢怠慢,不是已经按照未央宫指令送人去应征了吗?”

“我府婢子阿绿不是也已经入册了吗?”

施星辰冷哼一声。

“可各府今日送来的人,却根本不能用。”

蔡嵬没停手,继续翻着竹简:

“哦?”

“不是粗使婢子,就是连机都没碰过的小丫头。”施星辰声音发沉,“你们这是敷衍王命,若耽误了那三百匹吴锦,怕司空担待不起。”

蔡嵬这才慢慢抬头。

“施夫人,话可不要乱说”

“各府送的都是从小养在府里的婢子,本就是做惯粗活杂役,有些做不了吴锦,那也寻常。”

“是你们选不中,但你不能说我们耽误王命,没送人吧?”

施星辰噎住了。

她今日最憋闷的,偏偏就是这句话。

人,人家确实送了。

她压了压气。

“未央宫要征用的是各府能干织机细活的人。”

蔡嵬看了她一眼,淡淡笑了。

“施夫人”

“各府养个会守细机的人,不容易,她们也是各府安身的根。”

“一句扩坊,便想把养了十几年的人收进织署。”

“凭什么?”

施星辰皱眉,下意识便想说“凭王命”。

可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了一下。

她回想今日柳府吏及老织娘的话,他们只是抱怨没送好使的人,但没说各府有什么错。

难道自己又错了,这里的王,也并不能随意拿走各府养了十几年的人?

蔡嵬重新低头翻册。

“往年宫里征人,记的是借役。”

“役满,人回原册。”

“如今织署重新造册,各府自然先护自己的手。”

“大王要吴锦,也不会叫各府把婢子白送出来。”

施星辰站在那里,一时没说话。

她第一次发现——

眼前这个春秋,和她后世理解的“王命天下”,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二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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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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