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风动

未央宫要收外坊样锦的消息,并不是一下子传开的。

最先动的,也不是那些真正织锦的坊户。

而是织造署外头替官坊跑腿的人。

不过一句“收样”,不到半日,便顺着水埠、丝行、染坊,一路传进了姑苏城里。等到傍晚,连城南水埠边那几家最偏的小机坊,都已经开始议论了。

雨刚停不久。

巷口积水还没退净,坊棚下几架木机吱呀作响。

一个老织娘正低头并经。

旁边年轻妇人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阿婆,外头说的是真的么?”

“真能送样进宫?”

老织娘没抬头。

可手里的经线,却还是慢慢停了一瞬。

“宫里的门,哪有那么好进。”

年轻妇人却明显有些急。

“可我听丝行那边的人说,织造署已经开始问坊户了。”

“若真能进宫册——”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轻了些。

“以后是不是就能替吴宫做货了?”

机杼轻轻一响。

老织娘终于抬了下眼。

那目光里却没多少喜色。

“吴宫的货,是那么好接的?”

“这些年多少坊子想往里钻,最后还不是连门都摸不着。”

她低头继续理线。

可过了一会儿,还是低声补了一句:

“不过……若真肯收样,倒未必一点机会都没有。”

不远处,另一间坊棚已经乱了。

坊主正催着人往外跑。

“快去西桥!”

“把周娘子请回来!”

旁边伙计愣了一下。

“那个以前专替大商做寿锦的周娘子?”

“除了她还有谁?”

坊主压低声音,神情却明显热了。

“听说这次收样,不止看花纹,还看经纬和压纹稳不稳。”

“真要被挑中——”

他说到这里,连嗓子都有些发紧。

“以后咱们坊里的锦,也能往诸侯案前送了。”

巷口另一边,几个替丝行搬货的汉子也在低声议论。

“吴宫这是货赶不出来了?”

“你懂什么。”

有人压低声音。

“如今鲁地那边抢吴锦抢得厉害,齐人都开始问货了。”

“这时候谁若能沾上吴宫的边——”

他啧了一声。

“那就是金路。”

旁边另一人忽然把声音压得更低。

“听说这主意,还是馆娃宫那位施夫人提出来的。”

“那个越女?”

“嗯。”

“她倒真敢开这个口。”

几人低低笑了两声。

可笑完之后,却没人再接话。

因为谁都知道。

若这件事真成了,姑苏这些机坊的天,怕是真要变了。

风从河埠一路吹过来。

生丝、潮水、染料和木机的气味混在一起。

“送样入宫”四个字,也像顺着这股风,一点点漫进了整座姑苏。

未央宫里,却远没有外头那般热闹。

织造署这两日几乎没停过人。

问坊户的。

查机簿的。

核旧档的。

连平日最稳的几个老织娘,神色都明显紧了许多。

秋婵从织造署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一路穿过长廊,进了未央宫。

姜月仍坐在案后看账。

那卷空白竹简依旧压在月簿旁边,一字未写。

秋婵低声道:

“君夫人,外头已经彻底传开了。”

姜月“嗯”了一声,像并不意外。

秋婵迟疑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织造署里,人心有些乱。”

“有人说外坊手艺杂,怕坏了吴锦名声。”

“也有人怕外坊真进来了,宫里以后便压不住她们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更低了些。

“还有人提起施夫人……”

姜月终于抬眼,看了秋婵一眼。

秋婵顿时止住了后半句。

姜月这才缓缓放下账册。

“她们不是怕外坊。”

“是怕以后宫里的织娘,不再比外头高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窗外风吹进来,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姜月望着那卷空白竹简,没有再说话。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

织室这些年之所以还能稳得住,不只是因为手艺。

更因为“吴宫”二字。

宫里的织娘,天然便比外坊高一等。

可一旦吴锦真开始借外坊的手往外织——

那道门,就未必还能关得住了。

而此刻,太宰府里,伯嚭正对着几卷鲁地商帖微微而笑。

黄池之后,朝里朝外,总有人说吴国不如从前了。

可如今鲁人争锦,齐人问货。

在伯嚭眼里,这便是吴国威势仍压在诸侯头上。

他忽然轻声道:

“以后诸侯朝会,席间若不见吴锦,只怕都算不得体面了。”

语罢,他眸底那点热意,渐渐深了。

吴锦若行于诸侯之间。

那便是另一种"势"。

而织造坊这条线,也该有人替吴国好好看着了。

与此同时,馆娃宫里,施星辰正站在窗前。

青禾在身后替她挽发,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她。

"娘子,外头已经传开了。"青禾低声道。

施星辰没有回头。

“我知道。”

她声音很平。

“样还没送进来,风已经先动了。”

她顿了顿。

“这样最好。”

青禾怔了一下。

施星辰却没再解释。

青禾默默替她挽好发,退到一旁。

这一夜,馆娃宫外的风一直未停。

夜深之后,风忽然大了。

长廊灯影被吹得轻轻摇晃。

季彻从外头回来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宫墙转角处,一道身影刚刚避开。

动作很快。

若换了旁人,只怕根本察觉不到。

可季彻却已经皱起了眉。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几日,馆娃宫外总有人影反复出现。

有时是换岗的小内侍。

有时是送灯的宫人。

有时甚至只是远远停一瞬。

可次数太多了。

多到已经不像巧合。

更不像刺客。

季彻站了一瞬,忽然转身追了上去。

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发难。

刚绕过长廊,便被季彻一把按在墙上。

“谁派你来的?”

那小内侍脸色瞬间白了。

“奴、奴只是路过——”

季彻没松手。

目光却已经落到了他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木牌。

映月榭。

季彻眸色微微一沉。

蔡姬的人。

那小内侍被他看得发慌,声音都抖了。

“蔡夫人……只是让奴看看馆娃宫最近都有什么人进出……”

“别的奴真不知道!”

季彻盯了他片刻,终于松开了手。

那小内侍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风从廊下穿过去。

铜铃轻轻一响。

季彻站在原地,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

施星辰还没睡。

案边灯火静静燃着。

青禾正在替她收拾书简。

见季彻进来,先是一怔。

“这么晚了?”

季彻没接话,只低声道:

“夫人,馆娃宫最近被人盯着。”

施星辰抬起头。

季彻将方才的事慢慢说了。

说到“映月榭”时,青禾脸色已经变了。

“蔡姬?”

施星辰却没有立刻出声。

殿中只剩烛火偶尔轻爆一声。

季彻皱着眉。

“前阵子还没有。”

“是上次夫人舅父探视之后,馆娃宫外头才开始不对劲。”

青禾一怔。

“探视?”

施星辰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殿里忽然静了下来。

她沉默了很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意却冷得厉害。

青禾心里顿时一紧。

“娘子?”

施星辰缓缓抬眼。

“阿舅刚来过,映月榭的人便开始盯馆娃宫。”

“蔡姬这是怕别人忘了——”

“我是越女。”

季彻眉头一下皱紧。

青禾脸色也白了几分。

施星辰却反而慢慢冷静下来。

她指尖轻轻压着案边,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蔡姬显然是想把“越女”两个字,再重新翻出来。

一旦馆娃宫和越地牵扯过深,哪怕什么都查不到,也足够让人起疑。

而如今吴宫最忌讳的,偏偏就是越。

施星辰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既然她这么想生事——”

“那便让她先尝尝巫祝的麻烦。”

“哼,你既然做初一,那我便做十五。”

青禾怔了一下。

施星辰已经缓缓起身。

窗外夜色沉沉。

风从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而姑苏的风,也终于开始乱了。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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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织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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