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些规矩不得不变通了。”
施星辰话音落下,殿中静了片刻。
伯嚭站在案前,脸上仍带着那点温温的笑,目光却没再像先前那样一掠而过。
“施夫人既说要变通。”
“想来,已有法子了?”
施星辰没有立刻接。
她低头翻着那本月簿,指尖停在其中一页,片刻后,才轻声道:
“宫坊织不出。”
“吴国未必织不出。”
伯嚭眸光微微一沉。
姜月按在竹简上的手,也停了一瞬。
施星辰却仍旧很稳。
“姑苏城里,会织锦的,不止未央宫里这些人。”
“妾这些日子在织坊里,听几个老织娘闲下时提过。”
“早些年从宫里出去的人,并不算少。”
“有人年纪大了,熬不动重机。但手艺还在,便替外头坊户带徒、看机。”
她顿了顿。
“近两年,姑苏城里的外坊也添了不少。”
“连城南水埠一带,都新起了几家机坊。”
“所以未必没有能做上锦的外坊。”
解决织造坊产能不足的问题,她最先想到的便是后世那种找作坊代工的法子——统一标准,验货收货,产能便能提上来。
殿中安静了些。
连姜月都微微抬了眼。
施星辰继续道:
“若只守着宫里这几张重机,自然撑不起三百匹。”
“可若让外头的坊户参与进来,说不定可以按时交付。”
“可以先让外坊送样,看看他们的货品成色?”
殿中忽然更静了。
“外坊送样?”
伯嚭看着她。
施星辰点了点头。
“先送样,不先接货。”
“纹样、经纬、压金,先由织造署看。”
“样若不成,便不必往下说。但姑苏外坊少说也有几十上百家,若真有几家质量上乘,再由宫坊指导他们去完成鲁路上锦”
她话并未说得很满,甚至算得上克制。
可案边几人的神色,却还是一点点变了。
姜月缓缓抬起眼,狐疑道:
“让外坊来共分货单?”
“是。”
施星辰应道。
“但要先看样。”
姜月没有立刻接。她不确定外坊能不能做上锦。要是能做,这道口子一旦开了,后面会牵出什么,谁心里都清楚。
伯嚭却忽然笑了一声。
“施夫人这法子,听着倒轻。”
“只是外坊的门一开,后头的事,未必轻得起来。”
施星辰没作声。
伯嚭走近几步,指尖点了点案上的账册。
“这些年谁家能替宫里做细活,谁家进得来,谁家碰不得,靠的可不只是手艺。”
“如今一句‘送样入宫’,听着只是收几匹样锦。”
伯嚭指尖轻轻点了点月簿。
“可样既进了未央宫。”
“总得有人认一认。”
“哪些坊是真有手艺。”
“哪些坊只是借着吴锦名头凑热闹。”
他说到这里,缓缓抬起眼。
“若什么坊都能借着吴锦的名头往里送——”
“坏的,不只是吴锦的名声。”
伯嚭声音不高。
却压得殿中一点点沉了下去。
“坏的是吴国在诸侯眼里的威势。”
“坏的是大王的颜面。”
殿中炭火声爆开。
秋婵下意识低下了头。
施星辰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月簿账册。
伯嚭的话听着像在说吴国。
可她听得出来,他真正说的是——鲁路不能断,织造坊必须交出货,至于用什么方式,他不关心。
他关心的,只是这件事里,太宰府能伸进去多少。
姜月神色未动。
“织室在未央宫。”
“样锦自然先入未央宫。”
伯嚭像是早料到她会这样说,笑意仍旧温和。
“君夫人守织规,自然没人能说什么。”
“臣总不好连送锦的是什么底细,都不过问。”
殿中静了一瞬。
姜月淡淡看着他。
“太宰如今,倒是连织室里的事,也要一并操心了?”
这句话很轻。
青禾却下意识攥紧了袖口。
伯嚭却像没听出那层冷意。
“臣不敢插手织室。”
“只是如今吴锦既要摆到诸侯案前。”
“太宰府总得知道——”
“送上去的,究竟是什么人。”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个老家伙,还是想借鲁路,把手伸进织造这条财权线。
可偏偏——
鲁路既已打开,谁也不敢真让它坏在第一批货上。
姜月看着他。
许久。
才缓缓开口:
“这些年太宰力推北上。”
“已经让整个吴国不堪重负。”
她声音并不高。
却一句比一句沉。
“如今连织室,都快只剩那几双手了。”
“太宰当真一点都看不见?”
殿中一静。
伯嚭却没有退。
“臣全力辅佐大王封伯,些许代价必不可少。”
他冷冷道。
“吴国若不继续往前。”
“难道还要退回江东,看诸侯脸色?”
殿里的空气一下沉了。
谁都没有再说话。
施星辰垂着眼。
姜月半步不退。
不只是怕太宰府借外坊的口子,把手伸进织室。
更是因为她太清楚——
吴国如今这副架子,早就已经撑得太满了。
再这样往前压下去,迟早会塌。
而伯嚭。
显然从未觉得——
吴国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二
烛火轻轻晃了一下。
良久。
施星辰才轻声开口:
“妾方才那句,也不过是想先把眼前这道难关先渡过。”
姜月与伯嚭都没有转头。
她便继续往下说。
“样还未入宫。”
“若此时便先定太多,外头那些坊户,只怕反倒不敢送样了。”
这话很轻。
却让殿中重新静了一瞬。
姜月缓缓转眼,看了施星辰一眼。
伯嚭也没再立刻接话。
外头风从廊下穿过,铜铃低低一响。
良久。
姜月先开了口。
“样可以收。”
“先送进未央宫。”
“织造署先看纹样、经纬、压金。”
话刚落下。
伯嚭便接道:
“既与鲁路有关,太宰府共验。”
姜月眉眼微冷。
“太宰要验什么?”
伯嚭笑了笑。
“验货。”
“织规、机档,臣不碰。”
“可送样的是哪些坊,总得有人认一认。”
姜月看着他。
许久。
才终于淡淡道:
“只验货。”
“不定织。”
伯嚭拱了拱手,笑意温温。
“君夫人思虑周全。”
这话听着恭敬。
可殿里谁都听得出来,他并没有退得太远。
施星辰垂着眼,没有说话。
外坊的样还没送进来。
坊册后面的权,却已经先被盯上了。
谁能认坊。
谁就能决定——
往后哪些人,能借吴宫的势活下去。
姜月显然也明白。
她没再继续往下压。
只是将案边那卷空白竹简慢慢抽了过来,压在月簿旁边。
“既如此,明日便放话出去。”
“姑苏城内,凡旧日替官坊做过细活,或手下有重机熟手的坊户,三日内,可送样入宫。”
说罢,她目光微转,落在施星辰身上。
“你既先开了口。”
“三日后,样送进来时,也一道来。”
施星辰怔了一下,起身应道:
“妾明白。”
伯嚭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那目光已不像先前那般随意。
“施夫人既肯一道看样。”
“自然更好。”
他说得温和。
“毕竟这条路,是施夫人先提出来的。”
施星辰没接。
她知道。
伯嚭现在看她。
已经不只是后宫里的施夫人了。
三
后头几人又将送样、传话、共验的细处略定了几句。
只是都没再说得太深。
样还没送进来。
有些话,说早了,反倒坏事。
伯嚭先告辞。
临出殿时,他停了一停。
“臣便等着三日后,看未央宫收上来的样了。”
姜月淡淡道:
“太宰慢走。”
待他的脚步声远了,青禾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秋婵上前换了凉透的茶。
姜月却仍坐在案后,没有起身。
她看着案边那卷空白竹简,许久,才开口道:
“你今夜这一句,倒是把路撬出来了。”
施星辰垂下眼。
“妾只是想着,先把眼前这批锦赶出来。”
姜月听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路一出来,旁人也会跟着看见。”
施星辰抬眼时,姜月已将那卷竹简往前推了半寸。
“从明日起,盯这卷简的人,不会少。”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风声更急了些,吹得檐角铜铃又响了一阵。
施星辰顺着姜月的目光看过去。
竹简还空着。
一字未写。
可压在满案账册与样锦中间,竟比旁的东西都更显眼些。
青禾低声道:
“娘子,夜深了。”
施星辰应了一声,起身告退。
走到殿门前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长案之上,灯火映着那卷空白竹简,安安静静。
外头夜色沉沉。
风自太湖一路吹进姑苏。
她随青禾沿廊而行,脚下宫砖冰凉。
三百匹吴锦还远没织出来。
可围着这三百匹锦生出来的局,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