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骆翊选了个难得的晴天,把后座放平,铺上厚厚的褥子,又在何秋平位置的身边塞了两个靠垫。

保温袋里装着点他爱吃的八宝粥,后备箱还放着折叠轮椅。他反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万无一失,才去卧室叫何秋平。

何秋平正在试帽子。

柜子里堆了七八顶都是骆翊又新买的。他选了那顶灰色的毛线帽,往下拉了拉,盖住眉毛。镜子里的他瘦得脱了相,帽子显得空荡荡的,像个壳子扣在头上。

“走吧。”他转身,对骆翊笑了笑。

成都植物园在城北,不堵车的话四十分钟。何秋平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呼吸很轻。车里放着电台,主持人正在播天气预报,说冷空气要来了。

骆翊伸手把暖风调高了一档。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何秋平忽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就待家里也挺好。”

“家里闷。”骆翊看着前方的路,“出来透透气,心情好些。”

何秋平没再说话。

车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再变成成排的银杏,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就像此刻他的心情一样。

到了植物园,骆翊把轮椅支好,扶着何秋平坐上去。

何秋平现在的身体轻得吓人,骆翊一只手就能把他从车上抱起来。他把毯子盖在何秋平腿上,推着他往暖房走。

暖房里是另一个季节。

月季开得正盛,深红、粉白、鹅黄,花瓣肥厚饱满,像涂了层蜡。何秋平让骆翊停在最大的一片花圃前,看了很久。

“以前你给我买的种子,在学校的操场边上种了一排的向日葵。”他伸手想去碰一朵,快碰到时又缩了回来,“学生帮我浇的水,后来长得比我还高。”

“回去有机会再种,到时候我还给你买种子。”骆翊蹲下来,和他平视。

何秋平看着他,没接话,只是笑了笑。这种安慰的话,近期他听的太多了,早已经开始麻木了。

他们在暖房待了一个多小时。何秋平的精神比出门时好了些,甚至自己推着轮椅走了两圈。

夕阳西斜时,骆翊推他往回走。落日的光从暖房的玻璃顶洒下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回程的路上,何秋平忽然说:“去一趟玉林路吧。”

骆翊看了他一眼:“你想吃那家?”

“嗯。”

还是那家馆子在玉林路尽头,苍蝇馆子的做派,开了快二十年。何秋平以前还在成都教书时,隔三差五就要来一次。老板认得他,每次都多给他加一碟泡菜。

上次来的时候,还是何秋平没有生病的时候,如今往事不堪回首。

骆翊把车停在巷口,轮椅推不进去,只能扶着何秋平慢慢走。何秋平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手紧紧攥着骆翊的胳膊。

短短五十米的巷子,他们走了快十分钟。

老板看到何秋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你们要好久没来了哈!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何秋平坐下来,喘了口气。

菜上来时,骆翊才发现何秋平根本吃不了多少。他夹了一筷子回锅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吃了?”骆翊问。

“吃不太下。”何秋平看着桌上的菜,目光有些恍惚,“就想来坐坐。”怀念就像以前没生病时正常约会一样。

沉默了一会儿,何秋平忽然开口:“骆翊,在国内是不是可以捐献器官?”

骆翊的筷子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盯着何秋平。

“你想干嘛?”

“我在想,”何秋平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等我死后,能不能把我的器官捐出去,反正留着也没用。”

“为什么总是说这些丧气话?”骆翊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这辈子都没过够,还说什么下辈子。”

何秋平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时间不多了。”

骆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他重新拿起筷子,给何秋平碗里夹了一块鱼肉,轻声说:“趁热吃。”

何秋平没再提这件事。他们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像一对普通的恋人在普通的傍晚约会。可骆翊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何秋平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交代。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告诉骆翊自己做好了准备。

晚上回到家,何秋平早早睡了。骆翊躺在旁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心想着他骗得了自己一时,可骗不来一世。

半夜,骆翊被一阵寒意惊醒。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空的。被子掀开着,人不在。

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开始狂跳。

客厅没人,卫生间没人。酒柜的门开着,有两瓶酒正倒在地上,酒已经流干了。入户的大门敞开着,夜风呼呼地灌进来。

骆翊的脑袋嗡了一声。

他冲回卧室抓起手机,手指抖得按不准键。他先打了何秋平的手机,然后关机。然后他打给物业,声音都在发颤:“帮我调监控!22楼的!快!”

等不及物业回话,骆翊穿着睡衣就冲出了门。他先往楼下跑,跑了两层又停住,他脑子里蹦出一个最恐怖的猜想,如果何秋平一心要寻短见,不会往下,只会往上。

他转身往楼上跑。他们住在22楼,这栋楼一共28层。他一层一层地跑,每层都推开防火门看一眼。走廊里声控灯啪啪亮起来,又在他身后熄灭。

他的拖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赤着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跑到26楼时,物业回了电话:“骆先生,看到了!在安全通道里,往上走的,现在应该到天台了!”

骆翊疯了一样往上冲。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可他不敢停。28层的高度,他不敢想,他推开天台的门。

风很大。初冬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天台上很暗,只有远处城市的灯光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晕。

何秋平坐在矮墙上,背对着他,腿悬在外面。伏特加的酒瓶倒在他脚边,空荡荡的。

“何秋平!”骆翊的声音破了音,又怕吓到他,压低了喊,“你他妈疯了!爬这么高,你就这么想死吗?”

何秋平缓缓转过头。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冻得发紫,眼神却很亮,亮得吓人。

他看着骆翊,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死?我现在求之不得啊。”

他撑着矮墙想站起来,身体晃了晃,差点失去平衡。骆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何秋平,我求你了!”骆翊一步步靠近,声音在发抖,“我求你别做傻事!你不想想我,你想想你父母!他们就你一个儿子!想想山里那些孩子,他们还在等你回去!”

何秋平的动作停住了。他站在矮墙上,转过身来面对着骆翊,展开双臂。宽大的睡衣在风中鼓荡,他瘦得像一张纸片,随时都会被风吹走。

“看我,”他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像不像一只自由的小鸟?”

“我想最后放飞一次,”他的声音被风撕碎了,“为自己活一把,再无拘无束一次。就这一次,行不行?”

“不行!”骆翊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不要命了?绝对不行!你快过来!”

何秋平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的脸沉下来,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带我走,我不治了,我要回家。”

“你凭什么要我怎样我就怎样?”骆翊的声音里带着怒意,“我跟你说,没门!”

“我们医院不行,我们去北京。北京不行,我们转国外。总有一个地方能医好你!”他一步步靠近,已经能看清何秋平脸上冻干的泪痕,“我们绝对不将就,好不好?求求你不要放弃!”

“值得吗?”何秋平忽然问,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为了一个救不活的人,值得吗?”

“值得!”骆翊毫不犹豫,“我说值得就值得!”

两人之间只剩下风的呼啸。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

终于,何秋平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骆翊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疲惫到极致的空洞。

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

“我不想耗下去了,”他轻声说,“骆翊,我累了,我现在变得不像我自己了……”

骆翊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缓缓伸出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先回家……”

何秋平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搭上去,从矮墙上慢慢滑下来,整个人软在骆翊怀里,像个散了架的木偶。

他的身体冰凉,在骆翊怀里瑟瑟发抖。

“回家。”骆翊把他抱紧,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那天晚上,骆翊把何秋平背下了慢慢的移动到电梯里。何秋平趴在他背上,很轻,像背着一捆干柴。

走到一半时,他感觉到背上有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颈窝里。

第二天,骆翊按照他的意愿去办了出院手续。主治医生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在病历的出院小结上签了字。

车上,何秋平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说:“让我住你家里。我不能回我自己的家,我不想父母看到我这副模样。”

骆翊明白他的意思。他父母年纪大了,住在老城区。他不想让他们看着自己一天天衰败,那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

“好,我答应你。”骆翊发动车子,往自己家的方向开去。

接下来的日子,骆翊的生活被分割成两个世界。

白天,他是三甲医院心外科的骆医生,站在手术台前,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晚上,他回到那个充满火药味的家,变回属于何秋平的骆翊,是那样的温柔和小心翼翼。

最近何秋平的种种反常的迹象,他变得有些病态。在家里装了监控,手机上随时能查看每个房间。他控制不住自己,每隔半小时就要看一眼手机,确认何秋平还在,还安全。

何秋平大多数时间都靠在阳台的沙发上。骆翊在那里铺了最厚的垫子,准备了毯子、靠枕,还有一个小桌子。

何秋平有时会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骆翊没太在意,只要他还能做点喜欢的事,还能有点精神,就是好的。

那天下午,骆翊正在查房,手机突然震动了,这是一条指纹锁开门报警。

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冲到病房走廊尽头,拨通了何秋平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很嘈杂,有汽车喇叭声,还有风声。

“你去哪里了?”骆翊的声音在发抖。

“出门散散心。”何秋平的声音很喘,听得出来走得很吃力。

“在哪里?我去接你。”

“我自己一个人可以。”

“你一个人怎么行?你身体吃不消!”骆翊几乎是吼了,“告诉我位置,待在那里我马上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何秋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质问:“囚禁我的游戏,你玩够了吗?”

骆翊愣在原地,浑身发冷。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好奇地看着这个脸色煞白又一动不动站在窗边的骆翊。

“我……我没有囚禁你的意思,”骆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意味,“我是在保护你……你为什么就不知道呢?”

“这根本就不是爱,”何秋平的声音很冷,“这是你的占有欲……”

电话挂断了。骆翊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那天他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搬来梯子,把家里所有的监控摄像头一个一个拆了下来。

他拆得很用力,螺丝刀在墙上划出深深的划痕,手指被金属边缘割破了也浑然不觉。好像这种破坏,能抵消他心里的愧疚和恐惧。

何秋平是傍晚回来的。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挪进家门,脸色灰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他换鞋的时候手都在抖,鞋带解了几次都没解开。

骆翊今天提前下了班,去超市买了很多何秋平以前爱吃的那些菜。

他正在厨房里忙,听到密码锁的声音,锅里的菜也顾不上,关了火就跑到门口。

“秋平,你怎么样?”他上下打量着何秋平,眼里全是紧张,“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吧?”

何秋平换好拖鞋,从他身边走过去,声音很淡:“放心,现在还死不了。”

骆翊跟在后面,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语气轻松些:“什么死不死的,一天别说这些丧气话嘛。”

何秋平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那眼神让骆翊心里一紧。

何秋平指着自己的脑袋:“你是想让我顶着头里的这个炸弹,天天跟你谈情说爱吗?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骆翊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扯出一个笑,声音很轻:“因为你爱我,所以你总是知道怎么样伤我最深。”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去拉何秋平的手:“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不要把彼此弄得这样不堪。”

何秋平没有回答。他看了骆翊一眼,转身回了房间,关上了门。

门锁咔哒一声,把骆翊一个人晾在了客厅。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厨房,把刚才没炒完的菜炒完,又盛了一碗饭,夹了些何秋平能吃得动的菜,放在托盘上。

他走到房门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抬手想敲门,手指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趁热吃。”

门里没有回应。骆翊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摊着没洗完的菜和调料。骆翊靠在冰箱上,看着那一桌菜,都是何秋平以前最爱吃的。可现在,它们就那样摆在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然后慢慢凉掉。

客厅里很安静。那扇关着的门,像一道墙,把两个人隔在了两个世界里。他们明明只隔着一道门,却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骆翊坐下来,看着那桌菜发呆。他想不明白,他们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明明是想靠近的,却越推越远;明明是想保护的,却成了囚禁。

最爱的两个人,就用这样的方式,互相伤害着。

明明已经拥有了幸福,但为什么幸福离彼此却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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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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