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心似已灰之木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病房的玻璃窗,模糊了成都天际线那片熟悉的灰蒙。骆翊手里拿着电推刀,冰凉的金属触感仿佛一路寒到了心里。

手里的电推刀嗡嗡作响,他站在何秋平身后,手指微微发抖。何秋平坐在一张医院的木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

“来吧,反正迟早要剃的。”何秋平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

骆翊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踏上手术台般郑重。推子嗡鸣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沉寂。当冰冷的齿刃贴上前额发际线时,他感觉到何秋平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在地板上铺成一片。他小心翼翼地推着,生怕弄伤何秋平的头皮。

每一推下去,他的心就跟着抽痛一下。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亲手为爱人剃去这头青丝。

他努力控制着呼吸,不让自己流露出半分异样。他心痛的要命,每一推就像在他心里扎了一针。

终于,最后一缕头发落下。

何秋平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头皮,站起身走到镜前端详。半晌,他竟嗤笑出声,转过头对骆翊说:“看,像不像一颗刚剥了壳的水煮蛋?”他的眼睛努力弯着,试图漾出一点往日的神采,但那笑意却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更添了几分苍凉。

骆翊此刻挤不出一个笑容。他看着何秋平强装轻松的模样,心如刀绞。

这个人总是这样,明明自己正在经历痛苦,却还要故作坚强,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沉默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夜里何秋平小声抽泣着,他知道他自己还不能倒下,如果自己先崩溃了,那身后面自己爱的一群人又会怎样呢?他只能装作坚强。

为了这台手术,骆翊没少麻烦老刘打点。老刘听闻何秋平的情况,也是连连叹息,他是真喜欢这个年轻人,一提起往常都是赞不绝口,如今只剩满口的惋惜。

手术前一晚,何秋平突然对骆翊说:“如果我手术不成功,你帮我照顾那些孩子,好吗?”

“别胡说,手术一定会成功的。”骆翊握紧他的手。

“我是说如果。”何秋平坚持道,“答应我。”

骆翊看着何秋平认真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好,你安心手术,我答应你。”

骆翊专门调休,从昨天晚上就一直陪在何秋平身边,他又开始回想起之前的点点滴滴,两个人,没有年轻人的轰轰烈烈,却有着细水长流的默契与温暖。

谁能想到,幸福会如此短暂。

手术那天清晨,何秋平换上了蓝白条纹的手术服,显得格外空荡,静静的坐在床上,看着窗外,今天又下起了雨,天空外是灰蒙蒙的一片。

当护士来推何秋平进手术室时,他忽然拉住骆翊的手,轻声说:“谢谢你这些年的陪伴,我很开心,也很幸福。”

骆翊心头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用力回握他的手,语气笃定:“你放心,今天做手术的是他们科的主任,手术绝对会顺利的。”

手术室的灯亮了整整八个小时。当主刀医生走出来时,骆翊和何秋平的父母立刻迎了上去。

“手术很成功,肿瘤切得很干净。”医生摘下口罩说,“但具体后续治疗方案,还要等病理报告出来再看。”

骆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握住主任的手连声道谢,这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在重症监护室外,透过玻璃窗,骆翊看到何秋平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虽然还处于麻醉苏醒期,但监护仪上平稳的生命体征让骆翊感到欣慰。

术后第三天,何秋平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当他完全清醒后,第一句话就是问:“手术...成功了吗?”

“非常成功。”骆翊握着他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安心休息。”

何秋平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明媚的阳光:“那就好..……”

随后眼神瞟到病房里,多了很多鲜花和果篮,都是之前的学生和同事送的,以及山里孩子们托骆翊给带的向日葵“他们说何老师看到一定会很开心,毕竟每天都把它们当做宝一样护着。”

何秋平的目光在那束向日葵上停留了许久,嘴角终于牵起一个真切而温柔的笑容,喃喃道:“真好看……比什么都好看。”

接下来的住院日子,骆翊开启了医院、家两点一线的生活。

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精心熬制的营养粥和新鲜水果赶到病房;白天,他陪着何秋平在走廊里慢慢行走,做康复训练,耐心又细致;晚上,他就蜷缩在那张窄小的陪护床上,何秋平稍有动静,他便立刻惊醒。

深夜,何秋平常被剧烈的头痛折磨醒,随之而来的是翻江倒海的呕吐。

他总是不愿让骆翊看到自己如此狼狈不堪的模样,但骆翊总是第一时间打开柔和的床头灯,轻拍他的背,为他擦拭,低声询问,眼神里没有一丝厌烦,只有满满的心疼。

有一次,何秋平吐完,看到骆翊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疼地说:“你别总守着我了,身体会吃不消的,回去好好睡一觉吧,我没事的。”

“我没事,”骆翊熟练地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看着你一天天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比我睡多少个安稳觉都强。”

出院那天,他执意要自己走出医院大门。虽然步伐缓慢,需要扶着墙壁,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终于可以回家了。”坐进骆翊的车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骆翊倾身过来,细心地帮他系好安全带,叮嘱道:“医生说一个月后回来复查。这段时间就在家静养,什么都别想,就当是给自己放个长假。”

回到骆翊的公寓,何秋平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霓虹闪烁,与山里的星空截然不同,却同样美丽。

“等你好些了,我带你出去走走。”骆翊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瘦削的肩上,“医生说适当的运动对恢复有好处。”

何秋平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好,都听你的。”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开玩笑,就在他们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破了这份平静。

术后一个月的复查结果显示,虽然手术很成功,但医生建议还是要进行辅助治疗以防万一。

“只是预防性的建议。”医生看着CT片子解释道:“毕竟这种类型的肿瘤有一定的复发风险。”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最后是骆翊先开口:“没关系,既然手术已经成功了,其他的我们一步一步来。”骆翊紧紧握住何秋平的手:“不用怕,我们一起面对。”

一旁的何秋平没有说话,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目光有些空洞。他知道骆翊是在安慰自己。

接下来的几周,何秋平似乎格外恋家。他常常回到母亲开的那间老裁缝铺,陪老人家聊聊天,一坐就是一下午。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为了理想,亏欠家人太多了。

春日暖阳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他懒洋洋地靠在母亲店裁缝店门口那张旧长椅上,眯着眼,一下一下抚摸着店里养的那只肥硕的狸花猫。猫咪在他手下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骆翊有时得空,会悄悄站在不远处的巷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阳光勾勒着何秋平略显单薄的轮廓和重新长出短短发茬的头顶,画面温暖而平和,让骆翊几乎要相信,灾难真的已经过去了。

可是,美好的幻象总是易碎。

才短短几个月,一个寻常的傍晚,何秋平在骆翊的公寓里,毫无征兆地再次晕倒。

“才几个月!不是说切得很干净吗?”骆翊在医生办公室里,几乎失态地追问,他身为医生的理智在情感面前不堪一击。

“骆医生,你是同行,更明白……这种肿瘤的侵袭性,有些风险,是现有技术难以完全规避的。”医生的语气充满无奈,“目前……只能先上化疗和放疗方案,尽力控制,能争取多少时间……就算多少时间。”

“保几年?”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骆翊的心脏,也彻底击碎了贺秋平眼中好不容易重新汇聚起来的光。

化疗的副作用比预想中还要凶猛,几乎是以摧枯拉朽之势侵蚀着何秋平的身体和意志。

最初是无休止的呕吐。那不是普通的恶心,而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翻搅上来,无法抗拒的生理反应。

常常是骆翊刚精心熬好一碗清淡的粥,哄着他勉强吃下几口,不到一刻钟,便会全部吐出来,甚至带着黄绿色的胆汁。

何秋平趴在洗手台前,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呕吐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骆翊只能站在他身后,一遍遍轻拍他的背,递上温水,等他吐完,再默默地清理狼藉。

随之而来的是极度的疲乏。

何秋平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每天大部分时候都陷在一种昏沉的睡眠里。但那种睡眠并不安宁,时常被噩梦或是莫名的身体疼痛打断。

他有时会突然惊醒,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半晌,才哑着嗓子问骆翊:“今天星期几了?”时间对于他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段段被药物和痛苦切割的碎片。

最让何秋平难以接受的,是身体形象的崩塌。

头发再次开始脱落,比第一次更快、更彻底。

一天清晨,他醒来,看到枕巾上落满的头发,眼神瞬间黯淡下去,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厌恶在他眼中弥漫。

他不再愿意照镜子,偶尔经过反光的玻璃窗,都会下意识地别过头去。骆翊给他买来了各式各样的帽子,但何秋平连抬手戴帽子的力气和心情都欠奉。

那个曾经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何秋平,在病魔的凌迟下,正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又憔悴不堪的躯壳。

痛苦不仅摧毁身体,也扭曲心绪。

何秋平的情绪变得极不稳定。时而,他会陷入长久的沉默,对骆翊的询问置若罔闻,仿佛活在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时而又会变得异常焦躁,一点小事就能引燃他的怒火。

有一次,骆翊试着想帮他擦洗身子,何秋平却猛地推开他,声音尖利而充满怨恨:“你够了!整天围着我转什么?看着我这样你很满足是不是?是不是非要我这样不死不活地吊着你才甘心?”

骆翊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温热的毛巾。他知道,这不是何秋平的本意,这是疾病带来的迁怒,是巨大恐惧和无助的宣泄。

他默默捡起摔在地上的水盆,重新打来热水,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身上清爽点,等会睡觉会舒服些。”

深夜里,当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何秋平常常会挣扎着起身,蹒跚到洗手间,对着镜子凝视里面那个鬼魅般的影子。

他恨透了这具不受控制的皮囊,恨透了这无休止的折磨。在最绝望的时刻,一些黑暗的念头会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甚至开始怨恨起骆翊当初的坚持。

他想,如果那时不做手术,就让自己安然死在他所热爱的大凉山里,死在他奉献了青春的那些孩子们中间,是不是一种更体面、更仁慈的结局?至少,那样死去,他还是完整的贺秋平,而不是现在这个需要人擦拭身体、连排泄都无法自理的累赘。

“骆翊,你太自私了……”有一次,他在剧痛缓解后的虚脱中,看着床边彻夜未合眼的骆翊,喃喃低语,“你舍不得放我走,就用这些机器和药栓着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着……”他的声音很轻,却像最锋利的针,扎得骆翊体无完肤。

骆翊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眼圈泛红,声音沙哑:“秋平,对不起……是我自私。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想象没有你的日子。哪怕多一天,多一小时……我都想抢回来。”

他甚至在心里无数次地祈求,祈求上天能把这场病痛转移到他身上,他宁愿用自己的生命去换何秋平一个健康的身体。

化疗的间隙,何秋平会求骆翊带他短暂地回家几次。何秋平会长时间地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楼下花园里嬉闹的孩子和散步的老人。

他的眼神里,有羡慕,有追忆,更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融入的疏离感。

世界的运转一如既往,而他的生命,却被按下了缓慢而痛苦的暂停键。

他会想起山里的孩子们托骆翊带来的那束向日葵,金黄的颜色,炽烈而鲜活。那种生机勃勃的美,如今离他那么遥远。

骆翊看着他沉默的背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一条薄毯盖在何秋平腿上,轻声说:“等这次疗程结束,反应小一点,我开车带你去郊外看看。”

何秋平缓缓转过头,看着骆翊,嘴角努力牵动了一下,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希望像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抗癌之路漫长而残酷,每一次呼吸都可能是挣扎,每一个明天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他们就在这绝望的深谷里,凭借着爱这点微光,摸索着,煎熬着,等待着下一个看不见的黎明,或者,是更深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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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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