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爆竹声中一岁除

元旦的三天假期,骆翊没有选择留在家中陪伴家人,而是再一次踏上了前往大凉山的蜿蜒山路。

车行至半途,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

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过去,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等抵达学校时,整个山区早已银装素裹,远处的山峦隐没在白茫茫的雪雾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学校的铁门上积了层薄雪,门缝里塞着一只旧手套,大概是哪个孩子落下的。

何秋平正带着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学校门口扫雪,竹扫帚在雪地上划出刷刷的声响。

何秋平裹着骆翊给他过冬准备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露出一截冻得通红的脖子。看到骆翊的车,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来,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成团。

“这么大雪,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眼里的惊喜藏不住。

骆翊从车里搬出两个大箱子,顶着冻红的鼻尖笑道:“想着你这里冷,带了些暖宝宝和厚被子。”他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而且,我也想和你一起跨年。”

何秋平的眼睫上沾了几片雪花,垂下又抬起,最终化作一个温暖的笑。他伸手接过一个箱子,指尖不经意碰到骆翊的手背,冰凉的,便又多握了一瞬。“走吧,外面冷,先进屋。”

夜里,简陋的宿舍冷得像冰窖。

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墙角那盆栀子花早就搬到了室内,叶子却还是被冻得有些发蔫。

两人裹着厚厚的毛毯,仍忍不住瑟瑟发抖。何秋平正想劝说骆翊去镇上找个旅馆,却没想到对方动作更快,一溜烟就钻进了他的被窝。

“挤一挤更暖和。”骆翊理直气壮地说着,手臂自然地环住何秋平的腰。

他的身上带着一路的寒气,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凉意,但很快就暖过来了。

不到一米的狭窄床铺上,两个大男人只能侧身相拥而眠。

何秋平本想拒绝,却在感受到对方体温的那一刻软下了心肠。骆翊的呼吸拂在他后颈上,温热的,一下一下,蜷缩在自己身后。

他能感觉到骆翊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衣料,沉稳有力。

屋外寒风呼啸,拍打着那扇修了又修的木窗,窗框吱呀吱呀地响。屋内却因为这份亲密而泛起暖意,毛毯底下渐渐热起来,连脚趾都不冷了。

何秋平闭着眼,听着身后的呼吸声,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二天的跨年夜,留校的老师们在水泥操场上燃起篝火。

木头是从后山捡来的枯枝,堆在一起,浇上点煤油,火柴一划,火苗就蹿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飞上天,又被风吹散。

马老师搬来了自家酿了多年的高粱酒,坛子一开,酒香混着柴火的气味弥漫开来。大家围坐在一起,分享着各自从厨房里烹饪出来自己家乡的菜肴,有东北的酸菜粉条、四川的辣子鸡,还有何秋平做的一盘番茄炒蛋,卖相一般,但被抢得最快。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笑脸,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马老师是本地彝族,最会活跃气氛,他弹着月琴,唱了几支山歌,调子高亢嘹亮,在群山间回荡。

大家聚在一起聊天,骆翊才明白原来有很多和何秋平一样的人,这群年轻的教师团体虽然来自五湖四海,但都怀着一个共同的远大目标。

有人从城市来,有人从县城来,有人刚毕业,有人已经待了五年。他们围在篝火旁,说着各自的故事,笑声一阵一阵的。

马老师招呼大家起身跳舞,彝族的新年舞,步子简单,手拉着手围成圈,跟着月琴的节奏走。

孩子们最先响应,手牵手站成一圈,笑得咯咯的。

骆翊起身主动牵起彭彭的小手,带着她随着音乐笨拙地摆动。彭彭穿着厚厚的棉袄,裹得像个球,手小得只能握住他一根手指。

火光跳跃在她的脸上,映出久违的笑容,自上次收到那块会发声的手表后,彭彭就对骆翊格外亲近,每次他来都要缠着他,让他教自己认数字。

何秋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角眉梢都染上温柔的笑意。他裹着那件军大衣,双手揣在袖子里,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时,一个小男孩跑过来拉住他的衣角:“何老师,和我们一起跳嘛!”

何秋平还没来得及拒绝,几个彝族的女老师就围了上来。她们笑着用彝语说了些什么,何秋平听懂了几个词,脸腾地红了,转身想跑,却被拉住了。

“何老师别走!今天过节,就是要穿我们彝族的衣服!”马老师笑着喊。

孩子们也跟着起哄,连彭彭都松开骆翊的手跑过去,拽着何秋平的衣角不放。何秋平被一群孩子和女老师簇拥着推进了宿舍,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骆翊站在篝火旁,有些茫然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马老师凑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笑道:“等着看吧,骆医生,等何老师出来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过了好一会儿,宿舍门才重新打开。

何秋平是被孩子们推出来的,他低着头,耳根红得像篝火里的炭。

他换上了一身彝族的盛装,黑色的查尔瓦披在肩上,边缘绣着红黄两色的花纹,密密匝匝的,看得出是手工的针脚。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羊毛帽,帽檐上缀着一圈银色的饰片,帽顶有一束红色的缨穗,垂在一侧,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晃。腰间系着一条彩色的腰带,宽宽的,勒出他瘦削的腰身。

他站在那里,火光映在他身上,银饰反射着细碎的光,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何老师好漂亮!”孩子们喊起来。

“好像一个新娘子!不!是新郎子!”不知道哪个男孩带头喊了一声,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拍着手围着他转圈。

何秋平的脸更红了,他抬手想摘帽子,却被马老师拦住了:“别摘别摘,好看得很!”

骆翊站在原地,目光定定的,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见过何秋平穿白衬衫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但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火光跳跃在他的银饰上,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在他微微抿着的嘴唇上。那束红色的缨穗垂在耳侧,衬得他整个人又羞又怯,像一株被风吹得微微低头的花。

何秋平抬眼,正好对上骆翊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瞬,何秋平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子。

马老师看出了门道,笑得更大声了。他转身从火堆旁端起两碗酒,大步走到两人面前。

“来来来,你们两个快靠过来点。”他的声音洪亮,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今天过节,按我们彝族的规矩,远道而来的客人要喝一碗!”

骆翊接过酒碗,正要喝,马老师却摆了摆手:“哎——不是这么喝的!”

他转头看向围着的人群,用彝语喊了一句什么,大家立刻哄笑起来。几个年轻老师推推搡搡地凑上来,把何秋平往骆翊身边推。

“必须喝交杯酒!”马老师宣布,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喝了这杯酒,就是对方的人!

何秋平愣住了,端着碗的手悬在半空。“马老师,这……”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是我们的规矩嘛!我们彝族的规矩,不能破!”马老师装作严肃地板起脸,“何老师在我们这儿待了这么久,也算半个彝族人了吧?彝族的规矩,客人来了要喝交杯酒,这是待客之道嘛!”

孩子们虽然不太懂什么叫交杯酒,但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起哄:“喝交杯酒!喝交杯酒!”

骆翊端着碗,转头看向何秋平。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亮得惊人。

何秋平也看着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周围所有的喧闹都好像远了。

何秋平垂下眼,嘴角却微微翘起来。他往前挪了半步,几乎和骆翊脚尖碰着脚尖。然后他抬起手臂,手腕绕过骆翊的手腕,两只手臂交缠在一起,像两株缠绕的藤。

碗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人同时仰头,把那碗高粱酒一饮而尽。

酒很烈,辣得何秋平皱了下眉,呛出了一点眼泪。他放下碗的时候,睫毛上还挂着泪光,在火光里亮晶晶的。

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马老师带头鼓掌,笑得比谁都大声。孩子们虽然不太懂发生了什么,但也跟着拍手,笑得咯咯的。

何秋平低着头,看着自己脚尖,耳根的红一直没褪下去。

骆翊站在他旁边,手臂还维持着刚才交杯的姿势,忘了收回来。

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热度。

彭彭跑过来,仰着小脸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咧嘴笑了,伸出两只小手,一手拉住骆翊,一手拉住何秋平,把他们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骆翊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手,又抬头看何秋平。何秋平也低下头,看着彭彭把他们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没有挣开。

他抬眼,正对上骆翊的目光。

火光里,两个人都笑了。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下去,只剩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孩子们被老师们领回宿舍,操场上安静下来,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骆翊因为高兴喝得有些多了,脚步有些虚浮。

何秋平搀着他回宿舍,他的手臂搭在何秋平肩上,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军大衣上的酒气和着冬夜的冷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进了屋,何秋平刚把门关上,骆翊突然拉住他的手臂。何秋平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又带着酒香的吻就落在了他唇上。

这是骆翊第一次吻他,也就趁着装醉的这个机会。很短,像羽毛拂过,又像火星子落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就没了。

骆翊吻完,一头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假装醉得不省人事。

何秋平愣在原地。

房间里很暗,只有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朦朦胧胧的。他看见骆翊趴在床上,肩膀微微起伏,耳朵尖通红。他抬手,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刚刚被吻过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点酒的温度。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绽放的声音,是镇上的村民在放烟花迎接新年。

隔着几座山,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很轻了,闷闷的,像心跳。火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明明灭灭地照亮房间,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他站在那里,看着骆翊装睡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替骆翊把鞋脱了,又把被子拉上来,盖在他身上。

装睡的人睫毛轻颤,却不敢睁开眼。被子底下,他的手攥着床单,生怕暴露。

何秋平没有走开。他在床边坐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骆翊以为他已经走了,才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骆翊,我们都不是冲动的年纪了。”

骆翊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清楚了吗?”何秋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我在一起,意味着很多你可能从未想过的困难。我在这里,一年、两年、三年……我不知道还要待多久。你工作那么忙,来回一趟要七个小时。还有家里人、朋友、同事……他们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

何秋平停了停,像是在等骆翊说话。但骆翊没有动。

“我不是不想,”何秋平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怕……怕你以后会后悔。”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烟花声停了,雪光透过窗帘,把一切都照得朦朦胧胧。

骆翊立马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清明,没有一丝醉意。他侧过头,看着坐在床边的何秋平。何秋平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里碰到一起。

“从决定来见你的第一刻起,”骆翊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就再清楚不过。我对你是一见钟情,我只想认认真真的和你在一起。”

窗外又一阵烟花炸响,橙红色的光透过窗帘,照亮两人对视的眼眸。骆翊坐起身,被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伸出手,握住何秋平放在膝上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我知道前路不容易,”骆翊说,握着的手紧了紧,“但我更知道,没有你的路,我也走不下去。”

何秋平看着他。骆翊的眼底映着窗外的烟火,明明灭灭的,像有两颗火星子在闪。

“当年家长会你走进教室的瞬间,我就彻底被你吸引住了。”骆翊的声音低下来,“就是那么一眼。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何秋平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原来你那时候就……开始对我图谋不轨了?”

“嗯。”骆翊点头,老实得不像话,“但我不敢。你是静静的老师,我又……没那个胆子,后来你说你要去了山里,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是你鼓励我说要勇敢。”

他停了停,声音有些发紧:“就那一句话,让我终于勇敢了一次。”

“所以,”骆翊看着何秋平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只要你。”

何秋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骆翊,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嘴很笨、只会用行动表达的男人,在这个雪夜的简陋宿舍里,对他说了这么多。

他从骆翊的眼底看见了自己,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的想法。

也想和他好好的,就像一辈子那样长。

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骆翊的手,十指交扣,握得很紧。

那一晚,紧握的双手就没有分开过。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雪光映在窗户上,把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两个人的手交握在一起,放在被子中间,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指间一点一点地传过去,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早就缠在了一起,至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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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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