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此情无计可消除

还没到半个月,骆翊就又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飞奔到山里去见何秋平。

每天的视频通话,根本填补不了他心里的空缺。

骆翊表面看起来冷静自持,其实谈起恋爱来粘人得厉害,总会不自觉地对着屏幕那头的人撒娇:“秋平,理理我嘛……”有时候何秋平回消息慢了,他就开始自我安慰:山里信号不好,他一定是没看到。

他几乎每天都在网购,大大小小的快递堆满了家里的角落。

他知道要是直接寄到学校,何秋平还得特地绕去镇上取,山路不好走,他舍不得。不如自己一件件收好,到时候亲自带过去,他再乐意不过做这个跑腿小哥。

每一个包裹,都是他夜深人静时一点点挑出来的。

何秋平提过一句“宿舍不能用大功率电器,容易跳闸”,他就专门去找那种学生宿舍专用的小功率电扇;怕山里返潮,他买了防潮墙纸;又担心铁架床太硬,他额外配了个薄床垫。

他恨不得把那个十平米的简陋房间,重新替他装修一遍。

看着堆满墙角的快递箱,骆翊心里漾起一种踏实的成就感,好像用这样的方式,他就能离何秋平更近一点。

这天刚查完房,骆翊就被老刘叫住了。“骆翊,你来一下。”

老刘身后跟着个生面孔的姑娘,一看就是刚来的规培生“这是张雪莹,本来是跟老李,但老李经常上门诊嘛,接下来先跟你一组,你好好带带人家。”

骆翊有点意外:“怎么派个女生给我?人家不会不方便嘛?科室不是还有几个女医生吗?”

老刘笑得意味深长:“你带李雯静不是带得挺好?恰好说明你细心啊,妇女之友!小姑娘刚来,怕生,你多照顾点。”

看着女生有点紧张却强装镇定的样子,骆翊也没再推辞,走上前简单自我介绍:“我叫骆翊,刘主任说你先跟着我。临床上有什么不清楚的,欢迎随时问我。”

女生赶紧点头:“骆老师好!我叫张雪莹。”

“听口音不是本地人?”

“对的。”

“那我讲普通话?”

“没事的老师,四川话我也能听懂。”

骆翊点点头,就带着她开始巡房。只是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骆翊一边走一边交代:“这几个是我管的病人,等会儿我有台手术,你可以跟我进来看一看。”

手术结束后,骆翊一边脱手套一边抽问刚才手术中的几个要点,张雪莹答得流畅,看得出来基础很扎实。

他满意地点头,继续说:“今天我值班,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下午四点再过来。”说完便转身回住院部处理医嘱和其他事务。

时间过得快,一晃就到了下午。

张雪莹准时出现,骆翊让她坐在电脑旁,一步一步演示医生工作站怎么用、病历怎么写、医嘱怎么下。教得差不多了,就放手让她试着写首程,自己在一旁看着,偶尔出言指点。

到了晚饭时间,骆翊把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看看想吃什么,自己选吧。”看小姑娘犹豫不决,骆翊就试着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要不试试这个鱼香肉丝盖饭?我吃过不踩雷。也不辣,甜口的。”张雪莹便点了点头,晚饭就这样愉快的决定完毕。

吃完又接着夜查房。

他带着她一个一个病房转,介绍常见病的处理、突发情况的应对,让她试着听诊、判断症状。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基础很牢,只是话实在太少,一天下来也没主动开过几次口。

等晚上忙得差不多了,骆翊指指走廊尽头:“今晚你去睡那边值班室吧。”

看她似乎有些疑惑,他补了一句:“这边几个大老爷们儿经常抽烟,味道重。那边安静,也干净。”

等她离开,医生办公室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也正在这时,何秋平的视频通话请求如期而至,这是骆翊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他赶忙接起来,第一句就问:“听得见吗?”生怕山里信号不好。

幸运的是,何秋平带笑的脸清晰地出现在屏幕那端:“听得见哦。”

“刚忙完?”他问。

骆翊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像讨表扬的孩子一样点了点头。

何秋平在那边笑:“辛苦啦,骆医生。”

“跟你说,我今天也开始当老师了,”骆翊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带规培生了。”

“厉害嘛,”何秋平笑着竖起大拇指,“骆老师——”

这一声叫得骆翊耳根发热,他压低声音:“秋平,我好想你……好想抱抱你。”

何秋平的声音也温柔下来:“那就隔着屏幕抱一个。”

骆翊真的对着屏幕虚虚地环了一下手臂,然后说:“我和老刘排好班了,下周就能来看你。”

“别那么辛苦跑来跑去,打视频不也一样能说话吗?”

“不一样啊,”骆翊摇头,眼神认真,“完全不一样。”

他轻声说:“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小时候明天要去春游似的,恨不得一觉醒来就是下周。”

说到这里,骆翊突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柔软:“对了,你上次说有个孩子家里还是不同意他来上学?”

何秋平轻轻叹了口气,镜头那边的他微微侧过脸,窗外是深沉的夜色:“是啊,他家住得最远,每天来回要走四个小时山路。家里觉得读书既费钱又费时间,不如留在家里帮忙。”

“那你明天还要去家访?”骆翊不自觉地皱起眉头,“那段路不好走,要不要等我……”

“不用,”何秋平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自己能行。而且村长会陪我一起去,他已经和那家老人说好了。”

骆翊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何秋平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就像当初他毅然选择去支教一样。但他还是忍不住叮嘱:“那你要小心点,记得带上手电筒,还有我寄给你的那双防滑鞋……”

“都带着呢,”何秋平笑着摇摇头,“你怎么比我还操心,越来越婆婆妈妈了。”

“因为我不能随时陪在你身边啊。”骆翊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

视频那头忽然传来几声狗叫,何秋平转头应了一声,又对骆翊解释道是学校看门的小狗,是何秋平在山里捡回来的狗,黑白相间,何秋平觉得挺特别,就给它取名为奥利奥。

“它最近总是跟着我,可能是闻到你给我买的肉干的味道了。”何秋平笑着说,“你上次带来的那包,我分给它一点后就赖上我了。”

骆翊被这个小小的插曲逗笑了,紧绷的神情放松下来。他们又聊了些日常,何秋平说起白天给孩子们上课的趣事,“我问大家长大之后想当什么?有个孩子说他想当医生。”何秋平聊起。

“那你怎么回答的?”骆翊好奇地问。

“我说当医生很辛苦的,要读很多年书,还要值夜班。”何秋平的眼神温柔,“但那个孩子说不怕辛苦,我就想帮人治病。”

骆翊感到心头一暖,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视频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何秋平转头应了一声,对骆翊解释道:“是住校的马老师,可能有什么急事。我先去看看,你早点休息。”

“好,你去吧。”骆翊虽然不舍,但还是理解地说,“记得明天注意安全。”

“知道啦,会小心的。”何秋平笑着打断他,“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骆翊却没有立即起身,他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会儿。

这时,值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张雪莹探进头来:“骆老师,3床的病人说胸口有点闷,您能来看一下吗?”

“好,我马上来。”骆翊立刻起身,披上白大褂就往外走。

检查完病人,确认只是轻微的体位性不适后,骆翊又带着张雪莹回顾了这个病例的心电图特征和注意事项。令他惊讶的是,这个看似内向的姑娘在专业问题上毫不怯场,不仅理解得快,还能举一反三。

“你基础很好啊,科室的基础疾病知识都能回答上来。”在回办公室的路上,骆翊忍不住称赞道。

“可也只是一个本科生而已,没有骆老师这样优秀。”张雪莹慌忙垂下眼,连抬头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骆翊看出了她的窘迫,连忙安慰道:“你千万别这样想,已经很不错了,凡事都慢慢来嘛。哪个学校毕业的?我感觉你不逊色于这一批的研究生。”

“川北医学院。”张雪莹轻声回答,随后又补充道,“但我老家是甘肃的。”

“那么远来这边规培?”骆翊有些惊讶。

张雪莹点点头:“想来大医院学习最好的技术。”

骆翊从她简短的回答中听出了一份坚定,不禁对这个安静的规培生刮目相看。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刚入行时的样子,如果能在临床上遇到一位恩师,那将会是在职业生涯上影响非常重要的一环,毕竟跟什么人就会学习到他的形式风格,语气不由得更加温和:“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不要怕麻烦。”

“谢谢骆老师。”张雪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回到办公室,骆翊发现手机上有一条何秋平发来的短信:【马老师的母亲突发急病,明天先去镇上医院看看,顺便再去家访。别担心,村长和我一起去,晚安。】

骆翊看着短信,又忍不住担心。他回复道:【明天路上一定小心,随时保持联系。】

放下手机,骆翊开始整理今天的病历资料,却发现自己无法完全集中精力。他的思绪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远方,想象着何秋平在崎岖山路上的身影。

张雪莹安静地坐在对面写着病历,偶尔抬头看看骆翊,欲言又止。她终于鼓起勇气问: “骆老师,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骆翊回过神来,略显惊讶地看着她,随即笑了笑:“很明显吗?”

“您今天看了十多次手机了。”张雪莹小声说,“而且每次看完都会皱眉。”

骆翊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安静的姑娘如此细心。他沉吟片刻,简单解释道:“一个很重要的人在很远的地方工作,我有点担心。”

“是您的......”张雪莹试探地问,话出口后又觉得冒昧,“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个。”

“没关系,”骆翊笑了笑,“是我喜欢的人,他在凉山支教。”

张雪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露出理解的表情:“那一定很辛苦。我上大学时参加过支教团,山里条件确实不好。”

这话引起了骆翊的兴趣:“你去哪里支教过?”

“甘肃的一个小村子,比我老家还要偏远。”张雪莹的语气变得稍微活泼了些,“没有自来水,没有稳定电力,环境确实很差,但那一段回忆非常难忘。”

骆翊专注地听着,突然问:“支教是不是特别苦啊?那环境真能待得住吗?一会又停电,一会又停水的。”

张雪莹思考了一会儿,认真地说:“苦倒是很苦,而且还很难。不仅仅是物质条件差,而是改变观念很难。很多家长认为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干活挣钱。要一家一家去家访,反复做思想工作,但非常的有意义。”

这话与何秋平曾经说过的如出一辙,骆翊不禁感叹:“是啊,他最近就在为这个发愁。”

“但是真的值得,”张雪莹的语气坚定起来,“我支教的那个班的班主任就是考上了师范大学后回家乡教书,所以这就是读书的意义所在。”

骆翊被这句话触动,久久没有回应。忽然明白了何秋平选择那条艰难道路的原因。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也有不同的看法了。”骆翊真诚地说。

张雪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应该谢谢有这样的老师付出,没有他们,很多孩子可能永远走不出大山。”

谈话间,护士站传来呼叫,又一个病人需要处理。

骆翊迅速起身,对张雪莹说:“走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处理了两个急诊病例,写了三份病历,查了四次房。骆翊注意到张雪莹在忙碌中逐渐放松下来,偶尔还会主动提出自己的想法和建议。

凌晨三点,大多数病人都已睡下,医院走廊恢复了宁静。骆翊让张雪莹去休息,自己则留在办公室完成最后的值班记录。

他再次拿起手机,给何秋平发了条信息:【刚才和规培生妹妹聊天,她说支教的意义在于奉献自己,我想这就是你正在做的事情的意义。为你感到骄傲,秋平。我们下周见。】

按下发送键后,骆翊感到内心久违的平静。他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通明,而远在山的那一边,有个人正在为一份崇高的理想默默付出。

他忽然觉得,这一周的等待不再漫长,因为每一次分离都是为了更好的重逢,每一份思念都在见证着成长的痕迹。

关上电脑,骆翊轻轻推开值班室的门,确认张雪莹已经休息,这才走向自己的休息间。

明天还有手术,下周还要去凉山,他需要保持良好的状态。

躺在值班床上,骆翊最后一次查看手机,没有新消息,他猜想何秋平那边应该已经睡了。

他闭上眼睛,想象着大山深处的那座学校,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他看见自己走在蜿蜒的山路上,何秋平就在前方转身,向他伸出双手,两人牵着手走了很长一截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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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雨至秋
连载中十三东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