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大凉山下了场小雨。何秋平站在讲台上,等着同学们完成开学第一天的作业。
他就只布置了一样,就让他们写一写对学习读书的看法。教室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作业本的沙沙声,和雨点敲打玻璃的细碎回响。
二十几个孩子低着头,写得认真。有人咬着笔帽发呆,有人写得飞快,写完还用胳膊压住本子,生怕被同桌看了去。
等全班作答完毕,作业本收上来,何秋平抱着一摞本子走到教室门口。他停下来,看着雨丝从屋檐上淌下来,在脚前的水泥地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天色已经暗透了,山里黑得早,又没有路灯,整个学校被群山裹着。操场对面的旗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国旗在暮色和雨雾里耷拉着,看不出颜色。
他刚送走最后几个学生和家长。彝族的阿妈们背着竹篓,牵着孩子的手,用生硬的汉语跟他说“老师辛苦了”,他从校门口一路送到操场,一遍遍说着“不辛苦,应该的”。
有个小女孩,临走时又跑回来,往他手里塞了一把野核桃,说“何老师吃,我家门口摘下来的”,然后红着脸跑掉了。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早就坏了,一直没人修。
何秋平借着手机屏幕那点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钥匙孔。锁芯涩得很,他顶了几下才捅进去,拧了两圈,门“嘎吱”一声开了。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头顶那盏节能灯管闪了两下,亮起来,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响,把房间里照得一片惨白。
他正要转身关门,忽然看见门外地上有什么东西,靠着门板,把光遮住了一小块。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盆栀子花。
花盆不大,白瓷的,外面裹着一层牛皮纸,用麻绳扎着,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纸被夜里的潮气洇软了,边缘有些发皱,但花还是新鲜的,四五朵栀子花挤在盆里,花瓣肥厚雪白,有几朵已经全开了,有几朵还是青白的花苞,安静地挨在一起,不争不抢。
雨水还挂在花瓣上,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刚从晨露里摘下来的。
何秋平蹲下来,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抱起来。花盆底下的托盘里积了一层水,大概是路上淋的雨。
牛皮纸的外侧贴着一张卡片,白色的,很素,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他翻过来,上面只有一行字,是骆翊的笔迹。
他认得,骆翊写字颇有一番医生的风味,潦潦草草,也能看得懂,没什么花头,但看了让人觉得踏实。
【三周年快乐,就让它替我陪着你。】
何秋平蹲在门口,捧着那盆栀子花,看了那行字很久。
雨还在下,檐水滴滴答答的,溅了几滴在牛皮纸上,洇出深色的水痕。他拿袖子擦了擦,把卡片小心地塞进麻绳的结里,站起来,转身进了屋。
他走到窗前,轻轻放下花盆,拧亮那盏台灯。台灯的瓦数不高,灯泡上还蒙着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勉强把房间照出一个轮廓。
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边的书桌上堆着一摞教案和作业本,旁边搁着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落了一层细灰。
他坐在床沿上,弯腰解鞋带。下雨天山里的路不好走,鞋底沾了一层的泥,已经半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一碰就掉渣。
他正低头抠鞋缝里的泥,一抬头,看见台灯的光正照在那盆栀子花上。花瓣被照得透亮,白得发亮,油亮亮的叶子泛着光,把那一小片昏黄都染得有了生气。
他把花盆挪到床头,靠着那摞教案和作业本。
白的花,黄的纸,红的墨水,乱七八糟地摆在一起,不搭调,却又让人觉得就该放在那里。
他坐在床上,对着那盆花发了会儿呆。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浓的时候像要把整个房间灌满,淡的时候又若有若无,像隔着一层纱。
他拿起手机,翻到骆翊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想说的话太多了,挤在一起,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花我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十七分。他知道骆翊今天早上才下夜班,这会儿大概正窝在他那张床上补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枕头旁边。
他也不指望马上收到回复。
但手机很快就震了。
【那就好,早点睡,晚安。】
何秋平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他能想象骆翊发这条消息时的样子,侧躺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手指懒洋洋地戳着键盘。
明明困得要死,还要硬撑着等他的消息。
何秋平带着他的疑惑又打了一行字:
【你怎么弄进来的?这里又没有快递。】
这次回复慢了一些。过了两三分钟,手机才震。
【我向上天许了一个愿望,我希望能够快点送到何秋平的手里,上天感动了就帮我实现了。】
何秋平愣了愣,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人是真不会说瞎话。七个小时的车程,翻山越岭,就为了送一盆花。
骆翊查完房医院出来,连家都没回,就揣着那盆花上了高速。一路上大概灌了好几罐红牛,开到山路时雾还没散,天空却不作美下起了雨,他放慢车速,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扶着副驾驶座上的花盆,生怕它颠倒了。
到了学校门口,偷偷摸摸地把花放下,然后躲在教室后面口某个角落,看他讲课,看他发现自己怀里的那盆花。
何秋平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为什么没和我打声招呼再走?】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像是早就想好了答案:
【因为我看到有个老师,站在讲台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正在给孩子们讲课文,声音很好听,孩子们听得很认真。我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画面太美了,不忍心打扰。我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何秋平握着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又从头读了一遍。他想起今天下午的课。
他讲的是朱自清的《春》,讲到“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那一句时,窗外正好有一阵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孩子们难得地安静,二十几张黝黑的小脸仰着,眼睛亮亮的。他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人。他甚至不知道骆翊来了,又走了。
何秋平又打了一行字:
【七个多小时,就来送一束花,值得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一点抖。
对方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值得啊,怎么就不值得了,为了这个人就值得。】
何秋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矫情,就是说不上来的感觉。
骆翊这个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也不会搞什么浪漫。他们在一起三年,骆翊没送过他什么贵重的东西。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会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记在心里,然后牺牲掉自己仅有的休息时间,开七个小时的车,翻山越岭,只为给他送一盆栀子花。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看那盆花。花瓣上还沾着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他伸手碰了碰,指尖凉凉的,花瓣却有一点点温度,像是还带着谁手心里的热气。
开学第一天的疲惫,在这一刻好像都散了,都被这盆花照得柔软了。
他拿起那摞作业本最上面的一本,翻开,是学生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暑假过完了,又要见到何老师了,我很开心。我要好好学习,以后像何老师一样,做一个有用的人。”
何秋平看了很久。铅笔字歪歪斜斜的,但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用力,纸背面都能摸到凸起的笔痕。
他拿起红笔,在日记下面写了一个“优”字画了一个卡通的笑脸,又加了一句话:
【老师也很开心见到你,新学期我们一起加油。】
写完,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在那盆栀子花旁边。花盆里的花微微垂着,像在点头,又像在倾听。
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安安静静的,就像骆翊这个人,从来不声张,从来不多话,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够了。
窗外雨声渐小了,远山的轮廓在夜色里隐去,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而台灯底下,这间简陋的宿舍,被一小片白色照亮着。
栀子花的香味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浓而不腻,甜而不俗,像一个人笨拙又真诚的心意,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他躺下来,关了灯。黑暗里,栀子花的轮廓看不太清了,但那一点点花香还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闭上眼睛,想着骆翊看他时眼底该有的温柔,那种温柔从来不说出口,只藏在他默默无闻的爱里。
开学了,新的一学期,新的开始。
山里的日子还是那样清苦一眼望得到头。但有人在远方的城市里,在这个夜晚,为他点亮了一盏灯,为他送来了一盆花。而那盏灯的光,那盆花的香,足以照亮他翻山越岭的每一步。
他在那一点点花香里,慢慢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第二天一早,何秋平抱着教案走进教室的时候,心里还带着昨晚那点温柔的余温。
上课铃响了。
何秋平翻开教案,清了清嗓子。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课,从拼音开始,一点一点地教。他知道这些孩子基础差,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他做好了慢慢来的准备。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男孩。是今年新转来的,昨天报到时就没来,今天倒是来了,缩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作业本,连一支笔都没有。
何秋平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他:“怎么了?你的课本呢?”
男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不说话。
“是不是忘带了?”
男孩还是不说话,旁边一个孩子小声说:“老师,他说他不想读书,是他阿爸硬让他来的。”
何秋平愣了一下。他站起来,看着教室里的二十几个孩子。有人睁大眼睛看着他,有人趴在桌上发呆,有人在偷偷玩手指。
他想起昨天收上来的那摞作业本,写“为什么要读书”这个题目,有一半的孩子只写了两三行,还有几个干脆交了白卷。
他站在讲台上,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不是没想过会难,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才发现“难”这个字,比想象中重得多。
他把教案放下,没有按准备好的内容讲。他在黑板上郑重地写了两个字:【读书】
“同学们,”何秋平双臂撑在讲台上,表情十分严肃,“今天我们不学课文,老师想听听你们说。昨天让你们写为什么要读书,有些人没写。没关系,今天我们用嘴说。谁来说说,你觉得为什么要读书?”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然后第一排的一个女孩举了手,小声说:“读书就可以去城里打工,像爸爸妈妈一样挣大钱,结婚养家。”
何秋平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一个男孩举手:“读书可以赚钱。”
“还有吗?”
沉默片刻后,大家都大眼瞪小眼,小男孩在最后一排,始终低着头。
何秋平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骆翊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他当时觉得骆翊说的是客气话,现在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有的茫然,有的闪躲,有的认真,他忽然明白了骆翊的意思。
不是因为孩子们已经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们还什么都不会,却坐在这里,愿意听他说。
他深吸一口气,把教案合上。
“同学们,老师给你们讲个故事。”
孩子们抬起头。
“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条路,路的尽头有一所学校。学校里有一个老师,他每天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来上课。你们猜,这个老师为什么要走这么远的路?”
小男孩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这个老师小时候,也坐在教室里,也问过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读书?”
何秋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光,正好照在讲台上的何秋平,他的眼镜在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
“知识确实能改变命运,但是不努力一切都是白费力气。”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
何秋平知道,这只是第一节课。后面的路还很长,很长。但此刻,有二十几个孩子坐在这间教室里,有一个人在大山那边守护着他,有一盆栀子花安静地开着。
何秋平希望能通过自己绵弱的力量,让更多大山的孩子走出去。
教育之本百年大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