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六)

曼克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在月光的照耀下,他面部的阴影曲折离奇。

三人就这样站着。赫米埃觉得很奇怪:客人们不应该在半夜随意地乱逛,而主人也不应该以这样猎奇的方式出现在花园里。

并且他们互相居然都没有质问对方。

“我无法起身,”过了很久,曼克开了口,“非常抱歉,亲爱的客人们。”

“您这是在做什么?”瓦伦适当地表现出一个贵族小姐应有的惊恐——尽管他的眼神显示出他非常冷静,“这是……明天将要表演的马戏团艺术吗?”

赫米埃端详着曼克的这幅尊容: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并且他的神态风度与初见时那个客气而圆滑的男人大相径庭,除开外貌,他们简直就是两个人。

曼克只是虚弱地摇了摇头:“月亮快要下去了,回去吧。别担心,等到第一缕阳光刺透玻璃窗,我会忘记这个夜晚的一切。”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遥远的天穹,一片深蓝的幕布,没有太阳的征兆。可月亮的确是暗下去了。

赫米埃皱紧了眉头。他看着轻轻点头的瓦伦,有个不太好的猜想。

他问:“你被关在这里,而这是一个幻境,或者一个魔力构筑的密室。由于我曾经拿起过阿尔瓦弗勒之剑,使用过他的魔力,而你又是他造物的后代。魔力同源,于是我和我的未婚妻意外撞入了这里。对吗?”

事实上,这状况与瓦利菲斯的关系大约更大些——赫米埃这么认为。但他不可能这么说,于是只好往自己身上瞎扯。

……他居然学会了瞎扯。并且还认为这理所当然。看来这个魔王令自己向堕落的深渊又走近了一步,而悲伤的是自己还无法摆脱。赫米埃沉重地这么想着。

“没有关系,”曼克依旧摇头,声音很温柔,很无奈,“走吧……走吧。”

话音刚落,藤椅上的花朵迅速扭曲,像是被无数拳头攥紧了,逐渐成为一个又一个橙黄的小圆球。最后它们纷杂地掉落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而与此同时,藤椅上的乌珀·曼克低垂着头,毫无生气。

“他要来了,你们快些走吧。”他喃喃细语着。那张脸好像也随着果实的成熟而渐渐扭曲苍老了。

瓦伦背过手拉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赫米埃的衣袖,然后朝他鞠了一个躬:“好的,先生,我们这就走。”

“这是怎么一回事。”回到房间后,赫米埃靠在大镜筒旁边思考着,“是否有一种可能,我们早上看到的曼克是个冒牌货,取代了刚刚这个?”

“……而且有些奇怪的地方。”赫米埃经过短暂的深思熟虑——加上对于跟踪这一行为的愧疚——最后选择将初见曼克时的幻觉告诉瓦伦。

瓦伦正趴在床上玩一个枕头,闻言抱着枕头坐了起来:“嗯哼,也许是这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总能看见一般来说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我没有总能。”赫米埃感到迷茫。

瓦伦理直气壮地跳下床:“你有。不然你是怎么看见我的?我用了隐形魔法,这可没那么容易破解。好孩子不许说谎,好吗?”

“我不是好孩子。”赫米埃面无表情,“这我不知道。”

瓦伦联想了一下几乎毫无消耗的加护,干咳两声:“那好吧。”

既然他能够通过自身加护毫无消耗来推测能够自动提供加护的勇者就在不远处,那么理所当然的,赫米埃也有权利看见他施加了加护的保护对象——尽管他自己大约没有这个意思。

赫米埃敏锐地反问:“你又是怎么发现我的——我不可能一路上都敞着帽子,至少在花园之前还没有。因为如果那样,先发现来人的是卫兵。”

瓦伦只好随便编了个什么侦查魔法搪塞过去,而后为了避免赫米埃可能产生的怀疑,选择迅速转移了话题。

“曼克先放一边,”他说着,探手从衣柜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卷轴抖了抖,露出一幅眼熟的画来,“还记得它吗?”

当然——这是节俭的佩尔曼老爷很难得作出的一笔不必要的消费,要他忘掉实在不容易。

好的。瓦伦看着赫米埃点了点头:“你先前问过我的老爸老妈——现在我可以告诉你,在我过去的,嗯,家里,曾经就有这样的一幅画。虽然它与我记忆中的有些区别,但总的来说大差不差。”

赫米埃并没觉得有哪儿不对:“也许他曾经看过那幅画并记下来了。”

“……那他总得认出小时候的我吧?不然他为什么要将它送给我呢?”而众所周知,魔王的过去,那已经是不知道几千年以前了。

“是的。”赫米埃因为别的某些东西小小一惊,接着很严肃地靠近瓦伦,“我们什么时候走,我毕竟不太想死掉。”尤其死后还有着会被当做作恶多端的魔王的同党的可能。

瓦伦耷拉着眼皮看他:“我怎么总觉得你变得越来越恶劣了呢,亲爱的?”

这个魔王丝毫没有考虑自己的原因。

赫米埃决定把话题扯回正轨:“那可能是现实吗。”

“什……啊,”瓦伦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他也许是在说那个幻觉,轻轻笑了笑,“很遗憾,我想,这有可能。你发现了吗?我们下午请画家为我们在花园画像的时候,左顾右盼我们都没有看见鹰舍,那是因为它在这座建筑的另一头,房屋的尖顶实在太多,挡住了它。”

“而刚才,衔信鹰在它们的小房子里叫个不停。你也回过了头,我想你看见了,对吧?”

赫米埃皱起眉头,他想起瓦伦那一句“我们走错路了”——而他当时还以为这是在开玩笑。

“稍等。”信息稍微有些多,他伸出手示意瓦伦先停一停,“我们可以先列出所有疑点。”

瓦伦挑了挑眉毛,召出魔杖,随即将它化为一只能够自己写字的羽毛笔。片刻后,魔力幻化的羊皮纸上就布满了隽秀的字迹。

一:勒拉卡与鲨鱼与瓦伦。

二:黑市与怀表与老头。(隐藏)

三:起居室与曼克与幻觉。

四:画家与瓦伦与黑猫。

五:曼克与藤蔓与鹰舍。

“好了么?”瓦伦摸了摸那赫米埃能够看见的四条疑点,盯着它们,若有所思,“我们现在来开始解决它们吧。”

魔杖一挥,他们的交谈再也无法被外面的任何一个生物所知晓。

瓦伦竖起一根手指:“首先,关于勒拉卡。”

“还记得那个传说么?一条漂亮的大鱼。没错儿,别那么惊讶,它就是阿尔瓦弗勒的造物之一,年纪最小的一个——鲨鱼米多克伍德。它的寿命与它的排行一样小——在被创造出五千克特年之后,因为无视阿尔瓦弗勒的要求前来攻打我,它最终死亡。由于过早失去了家主,加上大战导致的环境恶劣,整个米多克伍德家族走向了覆灭。”

“你杀的他,”赫米埃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并且间接地导致了他的家族覆灭。而你现在居然还在冒充他的后人。”

他为自己曾经居然还质疑过瓦伦的魔王身份感到不太满意。他再一次认识到,瓦利菲斯此人,他毫不了解——表演亦或真实,天真亦或残忍,轻佻亦或步步为营。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这就是瓦利菲斯想要的——他几乎骗过了一个勇者。虽然这难度本就不是很大。

虽然说句实话,赫米埃·佩尔曼并不是很愤怒,只是对瓦伦做这些事情的动机感到怀疑。

而意料之中的,瓦伦耸了耸肩,并不作什么辩解。

“好啦,第二。我想我们刚刚所在的就是你所看到的起居室之后的花园了。至于那幻觉究竟意味着什么,还得慢慢猜了。”

“至于那个画家倒有点麻烦。”瓦伦控制着自己不要再次陷入回忆里面去,“总之他肯定与我的小时候有关。但他从前绝对没有见过我,只能是与我的某位家庭成员有关。顺带一提,我的所有家庭成员都已经全部死掉了。”

赫米埃愣了一下,说:“对不起。”

“嗯?”瓦伦被他突如其来的道歉弄得愣了愣,然后笑了,“没事儿,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儿啦——总共也没有几个人。况且整个科里克特都知道,我还有个把我视若宿仇的哥哥,他死了,我难过才是怪事。”

“……”短暂的同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赫米埃重又换上那种复杂的眼神。

瓦伦似乎不打算管他在想什么,笑得漫不经心。

赫米埃清清嗓子:“最后一个问题。我猜想,也许存在两个曼克,一个真的,一个假的。”

“你是说我们刚才看到的那个是真的,先前交谈的那个是假的吗?”瓦伦重又趴会床上,这次他玩起了赫米埃的头发,“嗯……好吧,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还有没有另外一种可能,真假乌珀是存在的,但他们互相都同意对方的存在呢?”

赫米埃没听懂:“什么。”

瓦伦说:“我的意思是,乌珀,他利用魔力创造出了另一个乌珀,派遣他进行对外的社交活动;而与此同时,他本人正窝在那个花房里头干大事——利用他造物的掩饰。”

他没有说出来的是,来时开启机关的那个老家伙绝对与曼克脱不了干系。但这样一来曼克与他瓦利菲斯的造物们就产生了牵丝万缕的关联,谁也不知道这人在历史悠久的黑市贸易中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

更重要的是,这很显然涉及到魔王的故事;而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不想让佩尔曼对自己的事情过于关心——这个人的内心恐怕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迟钝。

赫米埃本来觉得乌珀受到了监禁,但经由瓦伦这么一说,他有些动摇。

可是还有一些问题。

“那么他就没有理由让我们看见他。”

“确实。但他恐怕没有考虑过我的存在,对你又过于放心。”瓦伦完成了一个辫子的编制,很满意地捏了捏那银白的发尾,“毕竟你看上去相当善良而且单纯——当然现在就不一定了。”

“……”

赫米埃没有什么话好说。他感觉到累,于是躺到一边去,准备睡觉。

“你要跟我睡一张床吗?”瓦伦作扭捏状捂住了自己,“亲爱的,我们还没有结婚……”

赫米埃想睡觉。因为困倦,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模糊:“我,和你,是两个男人。两个男人可以在一张床上睡觉,就算他们名义上是什么未婚夫妻。”

“唔……这不好吧?”

“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赫米埃闭着眼睛翻身,手掌顺势盖住了瓦伦的嘴巴,“你就不会从你的房间跑过来。我已经认清了你的本性,魔王……”

瓦伦睁着眼睛,看见他银白色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近在咫尺,比月光还要明亮。

魔王无声地笑了笑,困意似乎通过交缠的发丝游进他的全身。于是他没有挪动,合上眼睛,预备静静等待清晨的到来。

窗边的大镜筒反射一道光,恰好穿过压缩袋,落在水晶球上。

希望大家今天可以看看作话。

赫米埃曾经质疑过魔王的意思是,瓦伦先前除了恶劣一点,并没有做什么坏事——至少在他面前。因此他觉得把这种人称为十恶不赦的魔王是否有失偏颇。

而现在经过相处,他逐渐了解到一些瓦伦的过去,知道瓦利菲斯并不无辜,有时甚至称得上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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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设定里,瓦伦并不是纯粹的恶人。我想要尽量把他塑造得比较立体和丰富:比如说他有些利己,对于别人的生命或利益或想法感觉有点无所谓,这些不会洗白。但他同时也可以对他在意的人有善良的一面,也可以做出适当的改变,也可以有一些小小的苦衷。

赫米埃在我的构想里与瓦伦有所同有所不同。比如说他们都对不相干的人有些淡淡的,但赫米埃是因为性格上的懵懂和对外界的不了解,瓦伦则是因为活了太久。

虽然说是三无,但赫米埃有正义感(从拉斐尔处理戴维那里应该能看出来吧?),虽然需要条件触发。这也是因为他的成长环境,所以格外敏感。

剩下的就不说啦,怕剧透。

东扯西扯这么多一个是我自己想说,另一个是因为从来没有过写长篇小说的经验,多少有点力不从心。把一些比较难稳住的东西先写出来,方便大家判断有没有崩人设,可以提醒一下我;与此同时也知道我的初心是写成什么样的一对xql~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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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向勇者求婚以后
连载中万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