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决定假装自己什么也不知道:“真的吗?”
赫米埃耷拉着眼皮看他:“大概。欺骗我是一件如此有意思的事情吗?”
是的,瓦伦在心里说,就算水晶球的预言不是真的,这都不可能是假的。
但他必不可能这么说——主要因为水晶球的预言确实常常不是真的。
一无所知的赫米埃看着他。面无表情,沉默的审判。
魔王轻咳一声,聪明的小脑袋瓜带动眼珠一转。
于是在短暂空闲后像蜜蜂那样朝他们涌来的宾客们就都注意到,方才还大方得体、眉眼弯弯的佩尔曼夫人,此刻居然在与他未婚夫的谈话中红了眼眶,并且作小心翼翼状,迅速撇过那漂亮的脸揩了揩眼睛——动作细微到就像是不希望人家发现似的。
这怎么能行?贵族或不是贵族的人们都愤怒了:没想到这家伙看上去光明磊落人模狗样,竟也在背后干这种欺侮老婆的勾当,还弄得人家这么悲伤!
于是人们义愤填膺地大踏步走来,形成一个以赫米埃及其未婚妻为圆心的超大圆圈,开始各司其职:
“佩尔曼,”这是卡列斯公爵,他此刻正庆幸没将独女嫁给这家伙,因此语气凝重中而不失轻松,“欺负老婆是不成的。”
“我并没有欺负我的未婚妻。”
赫米埃一头雾水——他甚至都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一个尖利得像一百万只衔信鹰同时被石头砸中的而发出的声音插了进来:“嘿,老卡,说这些!她甚至都还没嫁给他呢!姑娘,勇者又算得了啥东西?老妈妈告诉你,重要的是看清男人的真面目!听着吧,准没错儿!”
人群中一阵骚动。
“这老家伙是谁?”
“嗨,问这个做什么?她是杜文的情妇之一——小点声,那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很多年是多少年?之一又是什么意思?”
“你这个笨蛋。去找曼克订份《今日娱乐》,能解决一切诸如此类的笨蛋问题。”
“等下……他们是不是赶出来过一个情妇的私生子?”
法罗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瘫在仆人房里头喝茶——赫米埃与瓦伦曾绞尽脑汁想叫乌珀将他捞出来,可惜失败了,因为这里与主人关系匪浅的侍从并不在少数,哪怕是勇者也不能开特例。
如果他听到这番小道八卦,想必会无奈地笑一笑吧。
这些人接着吵了一会儿,话题逐渐从赫米埃身上转开。他们似乎已经看清这就是一个未婚夫妻之间的小把戏。
“这下你高兴了。”终于解除焦点身份的人冷冷道,“魔……丽思·瓦伦托。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丽思·瓦伦托是瓦伦给自己的化名,随意得令人发指。
“嗯?”专注于看热闹的瓦伦回过神来,趁着混乱,不动声色地在这些吵闹而烦人的衣服架子中寻找他的目标。
灰色小圆帽,淡红领饰,退了色的格纹披风与暗淡发黄的合成画板——
“‘画家’正在作画。”
“?”赫米埃摸不清他又在玩什么把戏,“哪里有画家?”
他从没见过画家。他的老家帕维斯是一个缺少魔法却毫不天真美丽的村庄,没有人会前来,为它画一幅画。而在他被选中成为勇者后,那些受雇佣来记录这一场面的人明显不屑于使用这种无需魔法的低端艺术,成天对着赫米埃·佩尔曼的只有乱扇翅膀的射白光的摄影机。
他将这些一一告诉瓦伦,发现这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朝着一个方向挑了挑眉毛,沉默的指引。
为了让赫米埃能够清楚地看见,这个动作的幅度并不小,以至于碰巧抬头的“画家”见状都停下了手中画笔,对上赫米埃的目光后,不确定地对他们笑了一笑。
他看上去很年轻,然而周身围绕着一种穷酸而腼腆的气氛,看上去有些像是一株萎缩的植物。往闪光的墙角一缩都能立即被拔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很难让人相信,他竟是精灵族长提供给魔王的线索人物。
因此,晚饭后瓦伦找到这位年轻人,温和笑着请他画一幅画。
画家对他的险恶用心毫无所觉,欣然答应。
一个穷酸的画家必然需要具有出色的技艺才能够收到这场贵族宴会的邀请函;而众所周知,一个出色的画家,他的心灵定然会在他的绘画技法上有所反映。
因此,当你怀疑一个画家有问题时,先请他画一幅画吧!
“夫人,请往这边靠过来一些,好了。老爷,请您搂住您未婚妻的腰,那里正好有一朵开得很好的花,挡住了您的手。”
画家很认真地指挥着,满心都在他的画纸上,丝毫没有注意他的雇主们异常僵硬的身体。
赫米埃压低声音,试图把瓦伦玩他发尾的手拽开:“够了。魔……你究竟在做什么?不要挠我的腰。”
瓦伦信口瞎扯:“我想给十年后已经成为老夫老妻的我们创造出一些美好回忆。”
赫米埃觉得这倒很有一点道理。因此他用尽全力忍耐住了,没有躲开。
画家画得很快。他退后几步,在花丛中端详着自己的作品,那张平淡的脸上此刻拧出了不满的皱纹:“夫人,您带着订婚戒指么?现在这样看上去有些单调,您的手套太素了。”
订婚戒指。
瓦伦似笑非笑地看着赫米埃。他虽然没有,可是送出去过一个。
赫米埃心虚地撇开了脸。
戒指,他是有的。可是这一路瓦利菲斯骗了他太多次,连信任都一点点逐日减少,遑论在这时送出戒指。
而现在赫米埃感到愧疚——他即将令伴侣陷入尴尬的困境。这不是一个好未婚妻该有的想法。
可惜瓦伦完全没有放过他——或者还有自己——的意思。
“啊,米尔,我想我将戒指放在了你的压缩袋里。先生,”他转过头对画家说,“您知道,硬蕾丝被紧紧压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早就知道赫米埃当然拿不出戒指,到时瓦利菲斯会自己用魔法凝聚出一个。什么问题都不会有,他只是想逗逗赫米埃。
画家低下头思索了一会儿:“啊,那就请……”
一声干脆利落的膝盖撞地声打断了他。
曼克庄园拥有一片巨大的花园,人们身处其间,仿佛陷入五彩斑斓的海洋,或者一个绚烂美好的梦。
而就在这个巨大的梦境里,一位勇者低头屈膝跪下在他十年前的敌人、同时也是今日的未婚妻面前,将一枚镶嵌着绿色宝石的戒指戴上了对方的无名指。
“很抱歉,我忘记了。”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抬头,想要去看那双眼睛。魔王没有改变眼睛的颜色,因此,当他注视着那宝石,就像是看到了一双微小而魔幻的眸子,中间的反光是亮晶晶的瞳孔。
魔王微微愣怔着,看他捧起自己的手,突然想起来一份笨拙而毫无美感的礼物。
那一天勇者坐在向日葵扑下的橙黄色阴影中,低着脑袋,很认真地将花枝不厌其烦地一一挑出,说些什么颜色之类的话,然后给他戴了满头。
而现在,赫米埃垂下头,自顾自地在他手背轻轻一吻。
“你喜欢我吗?”
“我永远剥夺了你爱上他人的权利。”
“如果有那一天……你会怨恨我的。”
“怨恨你的人不少。”
而无论你爱不爱我,未来都会成为其中之一。
就像你刚刚答应我时单纯得像个孩子,而现在你对我不无疑心。这只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瓦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谢谢你。哦天啊,我爱你。”
尾音上扬,暧昧且而愉悦。几乎像是他真的爱他一样。
这样的态度令赫米埃有点愣怔,但更多的是迷茫。
“很好!”画笔一挥,几滴颜料溅在花瓣上,随之响起的是画家异常高昂的叫喊,“我的天啊!夫人,这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两人凑过去看,一时之间都被震撼了。
这世间最生动的形容词都不足以形容这幅画的精妙。
“摄影机。”赫米埃笃定地说。
瓦伦表示赞同,那画俨然就是真实场景的定格。
画家已然恢复了羞涩,默默将画纸递给他们:“……不好意思。因为我真的很高兴,所以擅自又多画了一幅……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现在就揭下来赠予您!”
这哪里冒昧了?赫米埃有些奇怪这些人的脑回路:花一幅画的钱而能够得到两幅画,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期待地看着瓦伦——尽管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瓦伦对他笑,然后迅速眨了眨眼睛:“嗯哼,没事的,我和我的……未婚夫,都相当感谢你。”
画家看上去就像他摇摇晃晃飞来飞去的画板那样激动。
赫米埃问:“这也是魔道具吗?”
“不算是。”画家回答,“我只是找人给它加了一个飞行魔法。很蹩脚,对吧?”
赫米埃饶有兴趣地看着它越来越靠近,直到他的眼中能够显现出一幅清晰的图画——
一只正在玩球的猫。微微眯起的狭长的绿色瞳孔,黑而柔软的长毛。爪子向前扑,嘴角眉梢与胡须一同上扬,显示出轻盈而愉悦的情态。
与身边的人一样。赫米埃扭过头,对瓦伦说:“这和你很像。”
他决定从此以后将瓦伦视为一只小黑猫。一只猫是讨喜的生物,而魔王是善于欺骗他人的不讨喜的生物。如果将这二者稍稍中和起来,差不多就刚刚好。
因为他并不太想喜欢魔王。说到底,这曾经是他的敌人,并且曾经想要进攻他的国度——好吧,这些都无所谓,但是瓦伦欺骗了他,赫米埃觉得自己好像是应该生气。
想必这位魔王很满意自己的评价——他的身子甚至因激动而轻轻晃动。那么这很好。
瓦伦陷入了一阵恍惚。
又是荒原。又是纯白的大殿。又是那个人。白色的人。
他在画些什么?
“嗯……”他稍稍后仰了身子,端详着那张柔软的、魔法凝成的长卷,“你看,它有些像你。”
黑发的少年笑着反对。
突然间,有红色长发绕过他的身边,随后直直地甩到黑猫的头上:“嘿,一只小猫!早知道我们当初就该创造一只小猫!它真可爱,不是吗?和小瓦瓦一样可爱。”
男子笑着摇摇头,绕过正在玩笑着的女子与少年,将那副画挂在一片虚空之中。
“‘画家……’”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画家吧?
……不对。
瓦伦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那个人早该是已经死了的人了。
突然旁边赫米埃的喃喃自语打断了他的思绪。
“看来你确实非常高兴。”前勇者看上去若有所思,他在想下次是否也应该送一幅画给他,“但你不必如此惊喜。你看上去头很晕。”
“……”
赫米埃觉得瓦伦会感到惊喜,是因为就在刚才,他决定花钱买下这幅画——尽管瓦伦并没有听见。而众所周知,佩尔曼老爷是一个十分喜欢钱的佩尔曼老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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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缓慢地调节奏。这些天写得很慢,并且在构思剧情时碰到了一些很古老也很麻烦的问题,说实话,有点卡。
因此这段时间的剧情节奏可能会不太稳,发现明显的不对劲请一定提出来,很需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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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