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如何豢养一只动物(三)

乌珀愣了愣,随即扩大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然而他眼中的笑意似乎并未因此而增加;“没想到您还记得我。这真是我的荣幸。”

赫米埃当然记得。早在当初他刚刚凯旋归来就被安排着着急忙慌落座的那张宴会桌上,老鹰家管事的少爷,乌珀·曼克,就向他抛出了橄榄枝。

“我对自己的记忆力有些信心。”于是他说,“是在王都的庆功宴上,我走进门,看见你坐在那盆巨大的——”

那东西叫什么来着?

赫米埃的大脑从未如此焦急地运转过。

叫什么来着……

“巨大的芙拉花,”这时他的未婚妻抬起头,朝他眨了两下眼睛,长睫毛温柔而且缱绻,“我还记得在我们遇见不久的一天的下午,你低下头来,告诉我那是创世神大人最喜欢的花朵。丰富的魔法,艳而不俗的外表使它成为了世界上最能代表科里克特的花。我说的对吗,米尔?”

赫米埃看着瓦伦的眼睛。

他知道人们将阿尔瓦弗勒称作创世神,知道芙拉花是王族的象征,知道自己有一个假名叫做米尔。但他未曾想见,恶劣的魔王会有一双如此之美丽的眼睛。

当他很偶然地对上那小小的、漆黑的瞳仁,就好像陷进了这世上最细微的漩涡。顺流而下,仿佛有无边的深情。

瓦伦对此一无所觉。只是在想自己及时给出了台阶,赫米埃为何还不顺坡下驴——他为自己的反应能力感到有些自豪,同时对对方的木讷感到无话可说。

因此他继续假笑。直到那个笨蛋看着他,神色莫辨,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些,”勇者的唇角发生了一些几不可察的上扬,然而效果显著,令人一望而知他陷入了爱情的甜蜜——尽管大错特错,“谢谢你,亲——”

瓦伦冲他妩媚地弯一弯眉毛。

“……”

赫米埃放弃。他的演技还远达不到瓦伦那样炉火纯青的地步,羞耻心最终杀死了他,同时不动声色地砍断了亲昵称呼的第一个音节。

乌珀饶有兴趣地端详着他们:“请问尊夫人如此聪明美丽,是哪座府邸有幸养育出这样的千金?”

勇者发现这个曼克好像总是在找茬。

就这样,面对“莫名其妙的找茬”,瓦伦从容答道:“勒拉卡,曼克大人。”

勒拉卡,一个熟悉的地名。但很显然,它与魔法或矿脉很难搭上边,或者说毫无关系。于是理所当然地,瓦伦将会捅个大篓子,如若运气不好还会暴露身份;而自己则将会被赶出去。

赫米埃深知无力回天,因此只是面无表情地盯着瓦伦的嘴唇。

他告诉自己,魔王毕竟是一个善于说谎的、同时很有魄力的魔王。应该保持友好的态度,比如说,提供一些必要的支援。

但他同时也在思考一些严肃的问题。比如说被赶出来后如何再将魔王捞出来,然后继续完成他们的预言。

可是出乎赫米埃的预料,乌珀居然严肃地低下头,沉吟良久:“你是千年以前死去的鲨鱼的后人?”

“是的。”瓦伦优雅地提起裙摆,鞠下一躬。

赫米埃面无表情。这下他终于知道原来有些人说谎真的根本无需打腹稿。

“但我的血统,”瓦伦并没有大幅度变更五官,因此在赫米埃看来,就是魔王摆出我见犹怜的姿态抿了抿嘴,“……并不是那么纯粹。我只是那场大战中不幸牺牲的一位鲨鱼的遗腹子;等到我有记忆的时候,我的平民母亲也已经去世,空留下她毕生的积蓄,与这家族最后的、微薄的遗产。”

乌珀盯着面前的女子看了好一会儿,似乎进行着思考,但最终没有在这个问题上作过多的纠结。

大张旗鼓地打出一个已经覆灭的家族的名号不会给这女子带来任何好处。那高贵的尸体招来的只会是蜂拥而至的秃鹫与鬣狗,夹杂着肮脏的红眼苍蝇——但她现在是名动全国的赫米埃·佩尔曼的未婚妻,只需一个证婚人就能即刻成为大功臣的夫人。这身份能够免去许多麻烦。

因此,她可以以相当谦虚的措辞来回答上级贵族关于家世的询问。

善于说谎的瓦伦深谙这道理。

况且如今,整个勒拉卡只剩下穷苦的渔民与小生意经营者,人人为生存而焦头烂额,一千年前见鬼的贵族连骨灰都泯灭。有谁会跳出来指出他是个冒牌的假货?

于是他们就站在那里,壁炉的前面,在没有温度的炉火旁共同回忆十年前的一幕幕,言笑晏晏——当然不会缺少对魔王瓦利菲斯的贬低与批判——直到一名少女由描金石柱之后绕出,踮脚附在乌珀耳边,神情严肃,似乎有些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赫米埃觉得很无聊。他压根不懂什么上流社会,也觉得无需讨好乌珀,只认为这样无趣的社交简直是浪费时间。

于是,与这两人格格不入的勇者因为走神,就瞥见乌珀扭转过的微笑的面庞似乎突然一滞——他的嘴角未能及时适应他眼中的情绪,看上去就像戴着一张岌岌可危的面具。

然而这破绽稍纵即逝。在赫米埃心生疑窦之前,恢复了得体的主人挥退侍女:“好了,让我们停止这无用的寒暄,”讲到这里时沉重的木门背后传来一阵骚动,以至于他被迫暂停了宣言,略感抱歉地鞠了一躬。

“来吧,亲爱的佩尔曼老爷,佩尔曼夫人,宴会厅就在身后。”

侍女敲打着一个略显破旧的烛台。

“请尽情参加这场狂欢——!”

乌珀微微抬起手,在他们身后轻轻一点。沉闷响声奏鸣,门缓慢地贴地挪动着。

彩带崩裂的声音灌透他的耳朵。金屑纷扬,落于昂贵的弗勒木的地板,积成小小的、阳光照耀下的雪堆。

一片光影变幻当中,赫米埃老爷挽起他未婚妻的胳膊。他知道这是该走的时候了。

在走出会客室前,鬼使神差地,他最后看了一眼微笑的乌珀。

乌珀在微笑。嘴角上扬。眼睛朝下。一切都很正常。

可是仿佛一双无形的手似乎正顺着他五官弯曲的弧度轻柔地抚摸着,预备着揉皱他的脸皮——而它确实这么做了。

一个圆形,一个开关。

——“啾!”

碎裂的画面浪花应声拍打在赫米埃的脑子表面,前仆后继,无穷无尽。他感到头痛,于是将眉头拧紧,再展开。

那一刻好像一切都消散,挂毯、家徽、烛台、壁炉,一场无声的崩溃。只剩下透明的墙壁,透露出数不胜数的、妖冶而危险的鲜花,朦胧的色彩。花藤像一只□□那样攀援向上,缠住低垂的,纷杂的蓝色长发——

赫米埃·佩尔曼眨了眨眼。没有花。身着累赘长裙的瓦利菲斯依旧挽着他的手臂,乌珀·曼克依旧站在壁炉前。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宴会厅中已经站了很多人,而赫米埃大多不认识。

于是他选择捏着一杯色泽诡异的饮料,靠在某个不为人所察觉的小角落里,打算这样度过一个美妙的夜晚。

……然而他遗忘了还有一个家伙。

在很多年以前,贵族们曾经见过勇者一面——按道理,这该是最后一面。

那时年轻的赫米埃·佩尔曼就像是今天这样,选择了一个微小的角落,试图逃避所有与他而言毫无意义的社交,假装自己其实根本没有来。

然而没有人会放过他。

他对自己的耀眼一无所知。

自从魔王瓦利菲斯被创世神阿尔瓦弗勒驱逐到科里克特高耸城墙之外,就一直妄想卷土重来。千年间他发动过无数次挑衅——老虎家的治安管理队能够在随便哪个地方找到他的余孽们:例如贪财魔精,庞蒂克特,咬菜虫,或者任何安上了不属于自己脑袋的动物。

更令国民们愤怒的是,这些家伙居然还准备以大量的一等魔晶矿换取便宜的小麦或肉类——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羞辱。

于是国王严令禁止这种恶毒的交易行为,将它们称为“黑市贸易”,并在小麦收成持续下降的第三年开始派出一波又一波人前去攻打魔王,试图以绝后患。

但他们毫无例外都失败了。

直到魔镜锁定了赫米埃·佩尔曼。

之前的征战中,国王坚称不应过度窥探未来——但事实上是魔镜突然失去了作用,不再给予他以指引——但由于魔王实在太过可恶,即便心里完全没底,他仍然决心消灭魔王。

结果是死伤了无数人。由于他们之中无论将军或是士兵,大多都是不具有魔力的平民,因此也并不值得可惜。

而等到赫米埃十六岁那年,魔王恰好进犯,魔镜恰好重启,这是最好的时候。

过程种种不必赘述,你能够在科里克特的任何一张报纸上找到相关记叙。总之,赫米埃·佩尔曼是打败魔王的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命运使他从海水那样多的战士们中脱颖而出——这足以说明他无与伦比的历史地位。

好吧,更何况这家伙长得还很帅。

因了这些复杂的东西,很多贵族对他虎视眈眈,不外乎是想将女儿嫁与他——但当看见瓦利菲斯的那一刻,他们就知道,自己的希望完全落空了,并且再也没有机会实现。

这位自称“丽思”的女人简直是个妙人儿。长得美丽就不必说啦——魔牢里的三百个魅惑精灵,加上整个科里克特的少男少女,若是亲眼看见他,想必没有一个有那样的勇气,敢于宣称自己的容颜胜过这位佩尔曼夫人。

——更可贵的是他那上流阶级与生俱来的巧舌妙语,哄得靠近他的每个人都能高高兴兴走开。裙摆一旋,香气扑鼻,就已然忘记自己原本打算找他的丈夫说些什么。

真的,连旁观的赫米埃也发自内心地觉得,此刻的魔王确实就是一个涵养良好、形容美丽的富家小姐。悠久家族的深厚底蕴仿佛自内而外缠绕着他的璀璨金边,看上去就像他真的具有那样。

瓦伦很烦躁。这些人有点讨厌,他开始后悔将赫米埃护在身后,尽管这并不是他的本意。

可长久居于无尽之野的魔王没有想不到,人们对于他人的妻子竟会有如此之大的兴趣。

“这可不是个好习惯。”随着最后一个老家伙的走掉,瓦伦终于有空闲下来发表他的评价。

赫米埃正在发呆,闻言有些不明所以。但出于对这人的感激,他决定乖巧地点头:“是的。”

“……”瓦伦长叹一口气,想知道这家伙究竟在看些什么,于是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眼波一晃荡,他敏锐地瞥见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影,简朴而平淡。

而显而易见这是一场豪奢的宴会。

瓦伦移开眼睛,想要装作若无其事。

可惜为时已晚,赫米埃已经在严肃地看着他:“我并没有参加过许多宴会。因此,请你告诉我,这个人是否不该出现在此处。”

这个副本可能会很长。

这一章写得不好,之后必定会修。

压了下字数,想尽量更两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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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细节因为现在所处的环境不方便无法查证,可能会有错误或纰漏,过段时间会一一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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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向勇者求婚以后
连载中万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