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日子她总觉得浑身疲懒,说不出是哪里不舒服,但就是觉得身子不如从前轻盈。
所以总爱赖床。
姒有夏把她从被子里扥出来,摆玩偶似的把她抱到梳妆台前,让姒风稳妥地靠着自己,帮她梳头。
“每年都要来一次,我手法都熟练了许多。”
“有几年了来着?”姒风趁机套话。
“十年了......母亲父亲为你拖了十年,现在我也为你抵挡十年了。”姒有夏的声音很欢快,里面像存了一汪叮叮当当的泉水。
眼前这个姒有夏比自己熟悉的那个要成熟许多,也神秘许多。身上有好多姒风捉摸不透的东西,唯一让她觉得熟悉的就是这个人,不论姒有夏变成什么样是什么身份,她都能认出她。
姒风已经不再怀疑这是自己的幻像了,这应该是她们两个曾经的哪次转世吧,姒风这样想着,就再没想起来过春日里看到那只白瞳时的惊心动魄。
盛装的姒风坐进轿子里,头冠被姒有夏偷偷换成了空心的,这样会轻很多。
“走个过场而已,不需要这么齐全。”姒有夏为她戴上那顶特制的发冠,眼神晦暗,姒风看不太懂。
但十年间的记忆却忽然涌入脑海,第一次姒有夏亲手给她做了双薄底的鞋,藏在衣摆下面,跑起来飞快。
第二次姒有夏给她绣了个肚兜,图案是一圈涟漪的水,当时的姒风看懂了,虽然风无法被绣出,但这图里就是有风有水。
姒有夏就是那不见踪影的风,每次都会把她安安全全的带回姒府。
后来是改外袍,改大袖,直到这第十年,姒有夏的手脚动到了最显眼的位置。
姒风撩开帘子,从里面探出头,远处的姒有夏早已换了身衣服,姒风现在知道姒有夏在前朝谋的是什么职位了。
至少明面上,是个惯用刀剑的将军。
“姐姐!”姒风冲她喊,周围岭西侯府的人敢怒不敢言,小声嘟囔着不合理法不合理法。
姒有夏捏捏她的脸,用口型说别担心,见姒风还是盯着自己看,微微笑着问她怎么了。
下一秒,姒风把姒有夏拉下来,鼻尖碰到一起,姒有夏怔在原地。
“姐姐,根本不是什么皇帝年年赐婚企图掣肘吧。”
“是你从一开始就不想我嫁人。”
姒风摸摸她的脸,那双脸颊饱经风霜,左眼从上至下有一处疤痕,三十多岁的脸上已经生出些皱纹,但眼睛依然清亮。
回过神后的姒有夏直起身,竟然有种被拆穿后的坦然,她叹了口气,摩擦着姒风的嘴唇。
“你猜到了,要怎样呢......”
“轿子都被你找来了,陪你再玩儿一遍罢。”姒风笑眯眯的缩回去,大红的帘子放下,隔绝了姒有夏能灼烧人的视线。
前世的姒有夏这么疯,如今的会不会也一样呢,姒风坐在轿子里,再一次昏昏欲睡。
待她醒来,院子里已凉了几分,夏日里的蚕丝被被换成更保暖的材质,坐起身,能看见窗外飘飘洒洒的落叶。
坐到铜镜前,对着自己这张见年纪的脸左看右看,心里感叹真是一表人才,有股沧桑的质感。
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边,可就是想不起来,姒风拍拍脑门伸了个懒腰。
年纪大了老忘事,真是的......
随手拿起桌边的银铁剑,秋日的早晨总是凉爽的,她喜欢在这时候练功。
姒有夏下朝回来,很自然的接住姒风使来的剑法,兵器碰撞发出嗡想,二人越舞越起劲儿,伴着旋转飞腾的黄叶,起床时那一点烦闷消散了,只觉心底畅快。
一舞毕,姒风收了剑,抬头向上看去,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她小时候喜欢躺在上面睡觉。
还喜欢倒吊着看世界,但......好像不是太好的回忆......
姒风甩甩脑子,既然是不好的回忆,干脆不要想了。
她想谈论漂亮的叶子,张张嘴,最后却叹了口气,问姒有夏:“这树,叫什么来着?”
真是越发健忘了。
“银杏呀,果子很臭,小时候你踩一脚后回屋,能让母亲躲你三天。”
姒风又笑,眩晕似得感受攀上脑子,似乎真的想起来了。
“银杏......嗯......很漂亮......”
姒有夏率先进屋,姒风一个人在院子里吹风,她又爬上了那颗巨大的银杏树,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倒吊下来。
体力大不如前了,要起来的时候还需手扒着树枝借力。
以前好像一个卷腹就能回正来着,不过,那么慌忙的起来,是看到什么了?
“用饭啦!”姒有夏的声音也有些粗糙了,但依然令人觉得安心。
姒风顺着树枝跳下,挺好的,人到中年就是这样,自己至少还能上树,已经是很好的体魄了。
偌大的姒府空空荡荡,只有灌堂风在耳边呼啸的声音。
“**呢?”说完姒风才回过神,刚刚自己说了什么......
但下一秒一个小丫鬟出现在远处,正拿着扫帚整理院子里的落花。
“在外面,怎么了?”
“......没事...快到祭日了...”
姒有夏给姒风夹去最嫩的鱼肉,“嗯,东西都弄好了,放心吧。”
秋收最忙的时节,是她二人每年去看母父的日子,俩老人喜欢麦穗饱满的样子,所以墓林里几乎不种花草,而是满满的麦子。
叶子枯黄的很快,枝干也越发孤单,姒风坐在摇椅上打盹,是被扑朔朔的雪声叫醒的。
姒有夏的手被她握在手里,那上面已经布满沟壑,皮肤都松垂了下来,还有些斑块。
姒风颤颤巍巍的站起来,走到院中去,姒有夏拿起大氅跟过去,披在她身上。
“老了都不让我省心。”嘴里埋怨,但眼睛是笑着的。
“姐姐,”姒风喊她,姒夏和姒有夏的心脏同时抽痛起来,“小时候拉着你出来淋雪,现在真的一起长满白头发了。”
姒夏画在地上的阵法极其不稳定,紊乱的鬼域总会吞掉某段线路,她急的身上开始冒鬼火。
姒有夏不再说什么,割破了手指一掌按在阵法中央。
院子中同样满头银丝的姒有夏帮她捋了捋头发,拍掉些快要融化了的雪,“小时候火气壮,现在可要小心咯。”
但她们还是站在外面,手拉着手看漫天的鹅毛向下落。
阵法终于不再被吞噬,可还不够,姒有夏开始源源不断的输送自己的灵力。
“你到底对姒风做什么了!”黑白相间的耳朵冒了出来,牙齿开始变尖,姒有夏弓着腰,手掌依然撑在画了阵法的地上,后腿曲起前掌蹬地,看上去就是只人形大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