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外环的墙出现在雾后时,后车厢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点。
大门打开。
医疗队、登记组和样本联络组已经等在外面。
这一次,守在入口的不再只是外环登记员。
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封存员站在隔离推车旁,推车上放着灰色密封箱。
许维章也在。
他袖口还套着封存手套,护目镜推到额头上,脸色比昨天更沉。
车一停,林宛馨立刻扶着伤员下车。
护士跑过来,看见她,直接问:“伤情?”
林宛馨答得很快。
“左臂撕裂,无咬伤,污染风险高,失血中等。”
护士点头。
“送二号处理台。”
林宛馨又指冷链箱。
“疑似B-17冷链箱,箱体裂缝,未开封。”
许维章立刻抬手。
“所有人后退。”
“箱体封存。”
两名封存员上前,把银色冷链箱连同外层塑料布一起抬进灰色密封箱。
封条贴上的一瞬间,杜一舟的目光停了停。
但他没有靠近。
祝丽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梁骁从第一辆车下来。
他袖口有血,脸上沾着灰,手里却稳稳提着那只黑色文件箱。
他走到祝丽面前。
“祝丽。”
祝丽抬头。
梁骁看着她,语气仍然冷硬。
“南侧退路判断正确。”
“如果走主路,至少要丢一辆车。”
这句话不响。
但周围登记组、医疗队、样本联络组和外勤队的人都听见了。
陆博从驾驶位下来,手还搭在车门上,眉毛一点点挑起来。
邵衡扛着消防斧从另一边走过来,身上全是泥。
他看了看梁骁,又看向祝丽。
“这趟你们要还算辅助,那我们这些正式外勤就都该回去领粥。”
梁骁没接话。
但也没否认。
外勤大厅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们看见正规二队回来。
看见邵衡队回来。
也看见祝丽队的运输车带回伤员、文件箱和被封存的银色冷链箱。
这一次,没人再说“大学生小队”。
甚至在祝丽带队穿过外勤大厅时,有人主动让了半步。
只有半步。
但在北岭,半步比夸奖实在。
祝丽没有停。
她先去了医务棚。
左臂旧伤被感染者指甲抓裂,又沾过黑水,污染风险比昨天高。
护士拆开纱布时,眉头皱了一下。
“不是咬伤?”
林宛馨立刻补充:“现场确认不是咬伤。”
祝丽说:“抓裂。”
护士看她一眼。
“你倒挺镇定。”
祝丽说:“疼。”
护士动作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答。
陆博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林宛馨低头,把祝丽伤情补进正式记录。
祝丽,左臂旧伤抓裂。
不是咬伤。
污染风险高。
需观察。
处理完伤口后,她们回到铁皮棚。
半小时内,桌上铺满了记录。
林宛馨把任务中的短记重新整理成完整时间线。
她在现场没有写长段。
但每个节点都留下了。
七点五十六分,抵达南侧。
八点零三分,发现非正式缺口。
八点十七分,周萍出现。
八点二十八分,检修门确认。
八点三十六分,二号冷室外发现B-17。
八点四十九分,局部供电五秒。
八点五十分,冷室门异常开启。
八点五十七分,南侧缺口启用。
杜一舟补充检修通道、二号冷室位置和B-17冷链箱发现点。
他没有在报告里写多余推测。
只把山脚基地残页和今天看见的编号做了对应标记。
陆博画出南侧缺口、车轮路线和路障位置。
他画得不好看,但很清楚。
哪里能过车。
哪里会陷轮。
哪里是他硬压开的。
哪里倒下的感染者最后堵住了追击。
祝丽写队长意见。
旧隔离物流中心内部风险等级建议上调。
二号冷室不得在无完整防护、无冷链专家和无撤离封锁预案情况下开启。
南侧检修通道需封闭。
西侧地下口疑似与维修层相通。
B-17冷链箱需隔离复核。
N-17转运记录需样本联络组与外勤处共同核验。
本次任务,祝丽队完成南侧接应、异常路线确认、局部供电、退路开辟、伤员转运及污染记录。
建议保留异常贡献记录。
她没有写优秀。
也没有写立功。
事实足够。
陆博瘫在椅子上,手背包着烫伤纱布。
“这次要是还扣积分,我真去任务墙前面哭。”
林宛馨低头整理纸页,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你哭,他们可能会收围观费。”
陆博看她。
“你现在怎么也学坏了?”
林宛馨认真想了想。
“可能是在北岭待久了。”
祝丽笑了笑,思绪却飘回了过去。
她第一次戴上拳套,是九岁。
拳套比她的脸还大,红色皮面磨得发暗,里面有一股汗味和旧海绵味。
父亲蹲在她面前,替她把腕带缠紧。
他手指很粗,指节上有旧茧,动作却不重。
“疼不疼?”
祝丽摇头。
其实有一点疼。
腕带勒住骨头,像有人把她细细的手腕攥住了。
祝卫平看出来了,却没有拆开。
他说:“疼一点不要紧,松了才容易伤。”
拳馆里吊着三个沙袋,风扇在头顶慢慢转,地板上有干掉的汗渍。
别的孩子还在跑圈,鞋底踩在地上,发出乱糟糟的响。
祝丽站在沙袋前,照着父亲教的样子出拳。
第一拳打歪了。
第二拳力气太散。
第三拳出去时,她自己先往后退了一步。
祝卫平没有笑她。
他只伸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摆回原位。
“先别想着打人。”
“先站稳。”
祝丽抬头看他。
祝卫平说:“拳不是从手上出去的,是从脚下出去的。”
“你脚下是虚的,拳头再快也没用。”
后来很多年,祝丽都记得这句话。
丧尸扑过来时,她记得。
有人推搡着想抢路时,她记得。
北岭任务墙前,所有人都盯着任务奖励和物资清单时,她也记得。
先站稳。
再出拳。
杜一舟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许维章刚才封存冷链箱的方向。
祝丽注意到了,但没有马上问。
门口有人敲了两下。
来的是梁骁。
铁皮棚里安静了一瞬。
梁骁没有进来,只站在门口,把一张盖了章的结算回执放在桌边。
“外勤处初步结算。”
陆博立刻坐直。
“扣吗?”
梁骁看了他一眼。
“旧隔离物流中心任务,原C 评级,现场风险上调。”
“祝丽队完成辅助接应、异常路线发现、南侧撤离通道开辟、伤员转运和污染记录。”
“追加异常贡献一次。”
林宛馨手指一顿。
陆博眨了一下眼。
“异常贡献,是什么意思?”
梁骁说:“积分补偿。”
“任务权限调整。”
“临时观察期提前结束。”
他看向祝丽。
“祝丽队转入正式注册队。”
铁皮棚里一下静了。
陆博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正式队?”
梁骁点头。
“C级及以下任务可独立申请。”
“C 及以上任务,仍需主队确认或外勤处审核。”
这已经够了。
她们从排队被筛查的新人,到临时观察队,再到正式注册队。
北岭终于给了一个名分。
祝丽看着那张回执,没有立刻笑。
“报告里怎么写?”
梁骁说:“南侧接应与撤离段现场指挥,祝丽。”
他停了一下。
“我写的。”
这句话比回执更重。
祝丽抬眼看他。
梁骁仍然是那张冷硬脸。
“你判断对了。”
“我按事实写。”
祝丽点头。
“谢谢。”
梁骁没说不用谢,只转身离开。
他走到门口时,外面有人低声喊了一句。
“祝队。”
声音不大。
像是试探。
陆博愣了一下,立刻探头出去。
“谁喊的?”
外面那人已经走了。
铁皮棚外只剩人声和远处任务大厅的灯。
林宛馨低头看着那张回执,轻声说:“他们开始这么叫你了。”
祝丽把回执压在桌上。
“叫了也不能少训练。”
陆博往椅背上一靠。
“祝队,你这人真扫兴。”
林宛馨笑了一下。
杜一舟也抬了抬眼,神色终于松了一点。
但这种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门口又有人敲了两下。
这次来的是许维章。
他身后跟着两名样本联络组封存员,其中一人手里拿着贴了红色封条的文件袋。
许维章看向祝丽,又看了一眼杜一舟。
“样本联络组要提前核验一部分转运记录。”
杜一舟抬头。
祝丽问:“不是明天下午?”
许维章说:“情况变了。”
他的声音比白天更低。
“今天带回来的文件箱里,有陈敏的签名。”
铁皮棚里安静下来。
杜一舟的手指慢慢收紧,压住桌角。
陈敏。
他的母亲。
这个名字终于不再只是北岭登记口里被人问起的身份。
也不只是样本联络组预约单上的一句资料接收记录。
它出现在旧隔离物流中心的转运文件里。
出现在B-17和N-17重新被挖出来的这一天。
祝丽把报告合上。
“我们一起去。”
许维章没有反对。
“带上资料。”
杜一舟没有立刻站起来。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漂亮、冷淡、克制的东西都像被压下去,只剩一种很深的紧绷。
祝丽走到他身边。
她没有问他怕不怕。
只是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一下就收回。
杜一舟怔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松开了压住桌角的手。
“走吧。”
他说。
外面的北岭灯光亮着。
任务墙、医务棚、车辆区、样本联络组,像几条线一样在夜色里交错。
旧隔离物流中心的门已经关上。
可真正被打开的,远不止二号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