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登记口比昨晚更早醒。
天刚亮,外勤大厅外面已经排起了队。
有人背着钢管,有人拖着空板车,有人把旧护具绑在胳膊上,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啃杂粮饼,边吃边看任务墙。
祝丽带着队伍走过去时,昨晚那些打量又来了。
不过这一次,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因为她们身上挂着木牌。
临时观察队。
红字不大,却足够让人知道,她们不是排队领粥的新人。
她们今天要出外勤。
陆博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低声说:“我发现这地方的人看谁都像看死人。”
林宛馨把记录本塞进防水袋里。
“可能因为真的看过太多。”
杜一舟看了一眼任务登记口旁边的黑板。
黑板上写着今日外勤队出入统计。
昨日出队二十一支。
返回十九支。
重伤七人。
感染暴露三人。
未归两队。
数字写得很清楚。
没有解释,也没有安慰。
祝丽的目光在“未归两队”上停了一下。
然后她把任务单递进登记窗口。
窗口后的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祝丽队?”
“嗯。”
“D /C-,外围废弃检查点清理。”
他翻开册子,盖了一个出发章。
“任务目标:清理点位内可见感染者,回收通讯电池、燃料桶、防护用品,确认该点是否适合劳务队后续进入。”
“预计感染者数量:少。”
“污染风险:低到中。”
“注意事项:自备武器,自负损耗。”
男人把任务单推回来。
“第一次出队,别逞强。”
祝丽接过。
“回执在哪里交?”
男人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
“回来后交结算口。”
他指了指旁边。
“带回物资要先过污染检查,别自己藏。”
“藏出来的东西查到,一律扣积分。”
陆博在后面小声道:“藏不藏看你们查得严不严。”
祝丽没回头,只抬手往后一压。
陆博闭嘴。
登记员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一枚黄色纸牌挂在任务单角上。
“这个带着。”
“路口哨位看牌放行。”
祝丽点头。
她刚要转身,登记员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
“昨天有两队接过这个点,没拿满东西就回来了。”
祝丽停住。
“为什么?”
登记员低头翻册子。
“回执写得简单。”
“地窖异常。”
“其余不详。”
陆博皱眉:“地窖异常还给D /C-?”
登记员抬眼看他。
“任务评级不是我定的。”
他说完,又看向祝丽。
“你们第一次出队,别往死里钻。”
祝丽把黄色纸牌挂好。
“知道了。”
她带队往车辆区走。
林宛馨跟在她身后,低声说:“登记员说地窖异常,小报也提过疑似幸存者活动。”
杜一舟说:“两条信息能对上,但都不完整。”
陆博啧了一声。
“这地方说话都留一半。”
祝丽拉开车门。
“所以另一半自己看。”
运输车从外环车辆区开出时,哨位检查了纸牌和任务单。
持枪哨兵在登记册上写下时间。
上午七点四十二分。
祝丽看了一眼。
外勤出发时间。
预计返回时间。
队伍人数。
车辆编号。
任务等级。
每一项都有人记录。
如果她们不回来,也会变成黑板上的一个数字。
车子驶出北岭外环时,墙上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沉重的铁门发出闷响。
陆博握着方向盘,嘴里咬着半块杂粮饼。
“这声音听着真不吉利。”
林宛馨坐在后排,把记录本摊在膝上。
“出发时间七点四十二。”
“车况,暂时正常。”
“队员状态,祝丽旧伤稳定,陆博虎口裂伤,杜一舟正常,我正常。”
陆博从后视镜里看她。
“你还记这个?”
“要记。”
林宛馨说。
“回来结算也许用得上。”
杜一舟看着地图。
“也能复盘。”
祝丽坐在副驾驶,枪放在腿边。
“今天不是抢物资。”
陆博问:“那是什么?”
“看任务单准不准。”
祝丽说。
“看北岭给我们的信息到什么程度。”
车里安静了一下。
林宛馨低头,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
西侧旧检查站距离北岭外环不算远。
路上能看见旧封锁线留下的痕迹。
倒在路边的铁质路障。
烧焦的帐篷。
被雨水泡烂的提示牌。
还有一些很新的脚印和车辙。
这说明这里不是完全没人来。
至少北岭外勤,或者外区游荡者,还会经过。
陆博把车停在距离检查站一百多米外的路坡后面。
“再往前,车就露了。”
祝丽点头。
“停车。”
四人下车。
风从废弃居民区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灰味。
前方的检查站比昨晚那座筛查站小很多。
只有两间板房,一排挡车杆,一个简易检测棚,还有一座小型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
外面几只塑料箱翻倒在地。
地上有旧血迹,但不多。
看起来确实不像危险点。
越是这样,祝丽越没有急着进去。
她抬手。
“先不进。”
陆博背着工具包,压低声音:“我绕车道那边看。”
“别离太远。”
“知道。”
杜一舟拿着旧图,看了一眼周围。
“这里原本应该还有一间临时物资棚。”
祝丽问:“在哪?”
杜一舟指向仓库后方。
“图上有,但现在看不到。”
林宛馨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仓库后面长满了荒草。
草不算高,但有被踩伏的痕迹。
她低声说:“那里有人走过。”
祝丽看了她一眼。
“看得出来?”
林宛馨点头。
“草是往两边倒的,不像感染者拖着走。”
杜一舟也看了一眼。
“脚步应该不止一个人。”
祝丽握紧军用棍。
“先查外圈。”
她们没有像普通外勤那样直奔仓库。
祝丽带着杜一舟绕检查站左侧,陆博从车道右侧走,林宛馨留在运输车附近,同时观察后方和记录环境。
第一圈很安静。
没有感染者扑出来。
没有呼救声。
也没有新鲜尸体。
但越是安静,越像有人刻意清过。
祝丽停在检测棚前。
棚里有几张折叠椅,桌上压着一张潮掉的登记表。
纸已经发霉,只能隐约看出几行字。
体温。
伤口。
转运编号。
去向。
祝丽看着“去向”那一栏。
有的写着北岭。
有的写着观察。
还有一行被墨水洇开,看不清原本写了什么。
杜一舟用手电照了一下桌角。
“这里被翻过。”
“什么时候?”
“不久。”
杜一舟说。
“灰层断得很新。”
祝丽看向仓库门。
“先看仓库外面。”
仓库门口散着几只空罐头盒。
盒子被人撬得很干净,里面刮得几乎不剩一点油。
陆博从右侧回来,手里拿着一小截绳子。
“后面有地窖口,盖子被撬过。”
祝丽问:“感染者痕迹?”
“没看见。”
陆博说。
“倒像是人住过。”
林宛馨从车边走过来。
“我刚才看了车辆痕迹。”
“昨天或者前天,有手推车从这里往居民区方向走。”
祝丽点头。
“和小报说的一样。”
陆博皱眉:“那就不只是清感染者了。”
杜一舟看向检查站后的居民区。
一排低矮的楼房在晨光里沉默着。
窗户大多碎了。
有几扇窗被木板从里面钉住。
其中一栋楼顶上,似乎有一缕很淡的黑痕。
像是火烧过。
也像有人夜里生过火。
祝丽没有立刻下判断。
“进仓库。”
她说。
“慢点。”
仓库门半开。
祝丽站在门边,没有直接推门。
她先敲了一下门框。
里面没有动静。
又敲第二下。
还是没有。
她用军用棍慢慢把门推开。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出来。
仓库里光线很暗,货架倒了两排,地上散着塑料箱和空药盒。
墙角有一只感染者。
它背对着门,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半个身体卡在货架下面。
听见门响,它猛地扭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祝丽抬手示意停。
她没有开枪。
军用棍落下时很准。
一下砸在它后颈。
感染者挣扎了两下,不动了。
陆博松了口气。
“就一只?”
杜一舟没有回答。
他走到货架边,蹲下看地上的痕迹。
“这只不是自然困在这里的。”
祝丽走过去。
货架倒下的位置很巧,正好把感染者卡住。
旁边还有一截新断的木棍。
像是有人把它引进来,然后推倒货架压住。
林宛馨低声说:“有人把这里清过一遍。”
陆博骂了一句:“那北岭任务单还写感染者数量少,是因为前面的人替我们清了?”
祝丽说:“也可能是前面的人没敢继续查。”
她走到仓库后门。
后门从里面被一根铁棍别住。
铁棍上缠着布条,布条还没完全烂。
祝丽把铁棍取下来,轻轻推开后门。
后面是一片荒草。
荒草中间有一块铁板,半掀着。
地窖口。
陆博蹲下看了看边缘。
“确实撬过。”
杜一舟把手电光打下去。
下面有几级水泥台阶,很窄,很黑,底部看不清。
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闷味。
不是尸臭。
更像潮湿、尿味和长期有人待过的味道。
陆博皱眉。
“下面有人?”
没人回答。
祝丽蹲在地窖口,没有急着下去。
她朝下面喊了一声:“有人吗?”
声音落下去,闷闷地撞在墙上。
几秒后,下面传来一阵很轻的响动。
像布料擦过墙。
林宛馨屏住呼吸。
陆博立刻握住撬棍。
杜一舟低声说:“不是感染者的声音。”
祝丽问:“为什么?”
“太轻。”
杜一舟说。
“感染者听见人声会直接扑。”
祝丽又喊了一声:“我们是北岭外勤。”
下面没有回答。
但那阵声音更明显了。
祝丽说:“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
地窖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一个很小的声音传上来。
“你们不是北岭的人。”
是个孩子的声音。
陆博愣住。
林宛馨下意识往前一步。
祝丽抬手拦住她。
她对着下面说:“我们是刚注册的外勤队。”
“你们有枪。”
“外面很多人都有枪。”
“你们会把我们交上去。”
祝丽听出这句话里的关键词。
我们。
地窖下面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急着问有几个人,而是问:“交上去是什么意思?”
下面沉默。
祝丽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你怕什么。”
过了一会儿,那个孩子声音又响起来。
“他们说,没积分的人进不去。”
“生病的要被关起来。”
“抢东西的要被打。”
陆博低声骂了一句。
“谁跟小孩说这些?”
杜一舟轻声说:“也许他们见过。”
祝丽对着地窖说:“你们有伤吗?”
下面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停顿太长。
祝丽心里沉了一点。
林宛馨看向她。
祝丽问:“有没有被咬?”
下面传来另一个声音。
更弱。
像女人。
“没有。”
声音里带着沙哑和戒备。
“没有被咬。”
祝丽说:“我让一个人下去看伤。”
“她不会伤你们。”
下面的女人立刻说:“不准下来。”
祝丽没有动。
“不下来也可以。”
她说。
“你们自己上来一个人。”
“露手臂,露脖子,给我们看有没有伤。”
下面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地窖里传来脚步声。
一个男孩慢慢爬了上来。
他大概十二三岁,脸很脏,头发打结,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棉衣。
他的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水果刀。
刀尖抖得很厉害。
陆博看见那把刀,刚要上前,祝丽用眼神压住他。
男孩站在地窖口,背贴着墙,眼睛死死盯着祝丽。
“别靠近。”
祝丽把军用棍放低。
“不靠近。”
她看向林宛馨。
林宛馨慢慢蹲下,尽量让自己的视线低一点。
“我只看伤。”
男孩看了她一眼。
他显然也注意到林宛馨不像外勤大厅里那些凶悍的人。
可他没有放松。
林宛馨没有伸手,只温声说:“你自己把袖子卷起来。”
男孩迟疑了一会儿,慢慢把袖子卷起。
胳膊很瘦,有擦伤,有淤青,但没有咬痕。
“脖子。”
男孩把领子往下拉。
也没有。
林宛馨松了一口气。
“没有咬伤。”
祝丽问:“下面几个人?”
男孩闭紧嘴。
祝丽看着他。
“我不需要你现在信我。”
她说。
“但如果下面有人发烧、流血、脱水,你不说,他会死。”
男孩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把水果刀握得更紧。
地窖里传来女人的咳嗽声。
咳得很重。
林宛馨立刻抬头。
“有人病了。”
男孩的眼眶红了一点,却还是强撑着。
“不是感染。”
林宛馨说:“我得看看。”
“你们会把她带走。”
“如果是感染,我们不带走也没用。”
祝丽说。
“如果不是,她现在更需要药和水。”
男孩看着祝丽。
祝丽没有软声哄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把事实摆出来。
过了很久,男孩才慢慢让开一点。
“只能她下去。”
他指林宛馨。
陆博立刻反对:“不行。”
祝丽也没有答应。
“她下去,我也下去。”
男孩立刻举起刀。
“不行!”
祝丽看着他。
“你手里的刀拦不住我。”
男孩脸色白了。
祝丽继续说:“但我不会抢你们。”
“因为我要带她上来。”
她指了指林宛馨。
“她是我的人。”
男孩看着她,又看了看林宛馨。
林宛馨低声说:“我会很快。”
地窖下面的女人咳得更厉害。
男孩终于慢慢退开。
祝丽先下去。
地窖很窄。
空气浑浊,墙角铺着几张破被子,地上放着空罐头盒、半袋发霉的米和几个塑料瓶。
里面一共五个人。
一个女人,两个老人,一个男孩,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女人靠在墙边,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
她怀里搂着小女孩。
老人看见祝丽下去,立刻用身体挡在前面。
祝丽没有靠近。
“林宛馨。”
林宛馨跟下来后,先戴上手套,再蹲到女人面前。
“我看一下。”
女人想躲,但已经没有力气。
林宛馨摸了摸她额头,又检查脖子、手臂和小腿。
“没有咬伤。”
她说。
“有高热,可能是伤口感染,也可能是脱水加受凉。”
女人的左小腿用布条缠着。
林宛馨拆开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伤口不大,但已经红肿。
“划伤多久了?”
女人声音很哑。
“两天。”
“用什么处理过?”
“酒。”
林宛馨低声说:“不够。”
祝丽扫了一眼地窖里的东西。
“你们在这里多久?”
男孩站在台阶下方,仍然握着刀。
“三天。”
“吃的呢?”
“没了。”
陆博从上面探头。
“祝丽,外面没动静。”
祝丽说:“继续看。”
杜一舟也在地窖口外侧观察。
“居民区方向有脚印。”
祝丽问下面的人:“你们从居民区来的?”
没人回答。
祝丽换了个问法:“谁在晚上生火?”
男孩的脸色变了。
那就是他们。
祝丽继续问:“为什么不进北岭?”
女人闭了闭眼。
“进不去。”
“没积分?”
老人忽然说:“进去了也会被赶出来。”
他的声音很干。
“我们之前到过外环。”
“她发烧,他们让我们去筛查。”
“筛查进去的人,有几个没出来。”
林宛馨动作一顿。
祝丽问:“你看见了?”
老人摇头。
“听人说的。”
这是北岭外区最常见的东西。
半真半假的消息。
救命,也吓人。
女人低声说:“我们不敢赌。”
祝丽看了她一会儿。
“所以你们躲在这里,拿走检查站的东西。”
男孩立刻说:“我们没偷!”
他说完又咬住嘴唇。
祝丽没有责备。
“拿了就拿了。”
“罐头又不是我的。”
男孩愣住。
陆博在上面听得皱眉。
“那我们任务物资怎么办?”
祝丽说:“先救人。”
陆博不吭声了。
林宛馨已经给女人清理伤口。
她拿出来的药不多,只用了最基础的消毒片和纱布,抗生素没有立刻给。
祝丽看见了,但没有催。
林宛馨低声解释:“我们不知道她具体感染原因,药不能乱用。”
“先降温、补水、处理伤口。”
祝丽点头。
“你判断。”
林宛馨手指停了一下。
这是祝丽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直接把医疗判断交给她。
她没有说谢谢,只把绷带缠得更稳。
杜一舟在上方忽然低声说:“有人来了。”
祝丽抬头。
“几个?”
“至少三个。”
陆博已经从仓库旁边退回来。
“居民区方向,拿着东西,像人。”
地窖里的男孩瞬间紧张。
“是他们!”
祝丽看向他。
“谁?”
男孩咬着牙不说。
外面传来一声口哨。
很短。
像暗号。
祝丽把林宛馨拉到身后。
“你留下面。”
林宛馨一愣。
祝丽说:“伤口包完,别出来。”
然后她抬头。
“陆博,堵住地窖口。”
“不让里面人上来,也不让外面人下去。”
陆博说:“明白。”
祝丽从地窖上去时,杜一舟已经退到仓库门侧。
三个男人从居民区方向走来。
其中一个肩上扛着钢管,一个手里拿着斧头,还有一个背着大包。
他们衣服破旧,但行动并不慌乱。
看见仓库门口的祝丽,他们也停住了。
钢管男眯起眼。
“北岭的?”
祝丽说:“外勤。”
对方脸色立刻变了。
“这里我们先占的。”
祝丽看着他。
“任务单在我手里。”
斧头男骂了一句。
“北岭任务单算个屁。”
“里面东西是我们先找的。”
祝丽没有和他争物资归属。
“地窖里的人,和你们一伙?”
三个人的表情都有变化。
背包男立刻说:“什么地窖?”
祝丽说:“装不知道就没意思了。”
钢管男冷笑。
“你们北岭的人管得真宽。”
“外区不收他们,现在又想把人拖回去换积分?”
祝丽捕捉到重点。
“有人拖过?”
钢管男意识到说漏,脸色一沉。
“不关你事。”
他朝两边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慢慢散开。
祝丽没有后退。
杜一舟站在侧面,短刀已经握住。
陆博在地窖口旁边压低声音:“祝丽,下面还有五个。”
祝丽说:“守住。”
钢管男忽然冲上来。
他速度不慢,钢管直砸祝丽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