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阴冷,从暗处飘来,直直撞进戚从泽的心房,像密密麻麻的沁了冰的丝线,缠着他,如坠冰窟般,牙齿咯咯作响。
“是人是鬼!赶紧给我出来别装模做样!来…”他颤音道,话音未落。
扑面而来的疾风快得让他眯着眼,来不及看清来人,喉咙处猛地被收紧,整个人被喉咙处的力量掐起来,又强行狠狠摁压在床榻边沿。
嘭!
后脑勺重重砸床榻边沿的木头上,戚从泽紧闭的双眼都还没睁全乎,彻底晕了过去,戚从宴冷冷将人丢开,像丢块破布,掸了掸衣衫,好像粘了什么脏东西。
洛禹安一路回到萧国公府,院子是特意为他们准备的住所,表面上,戚从宴还得等队伍一起回来。
阳城建设急需要人,此次参与战役的人员,晋升和赏赐均先布告,庆功宴由一部分代表参加。
不知是戚从宴吩咐,还是萧国公爷的体贴,刚一进屋,便有下人来询问,现在上饭菜合适吗?
洛禹安机械式快速点头,生怕慢了一秒,怎么不合适,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大户人家准备的向来周到,不多时,两人提了四个食盒,整整摆满一大桌子,手腕间的藤蔓闻着味道探出了头,洛禹安眼疾手快给拍下去。
来京城的一路,她也想好了,以后就以鞭子示人,至于材质就算好奇,也总不能来问她讨要,以免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当然死人面前无所谓。
“姑娘慢用。”两人退下。
门刚关上,洛禹安开始大快朵颐。
那一口一个的大丸子,塞进嘴里肉汁顿时爆开,唇齿间都是嫩滑的肉香味,好吃的她不禁眯着眼,刚来的时候只顾着填饱肚子,一个多月了,她也学会品尝美味的同时,再填饱肚子。
还有那酱香肘子,炖的软烂入味,一口还未下去,耳边动静传来,筷子如利箭飞出。
戚从宴抬手,接了个正着,像是特意给他递到手里的,刚收拾了人,他心情也好,还道了声:“多谢!”
洛禹安只想翻白眼,大晚上不回去睡,特意来分她的吃食,当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
不过来都来了,她还要问问她的大房子:“什么时候救你母后啊,我明日还想去看看我的房子。”
她心心念念的五进大宅子啊,还是皇城边上的,安全、繁华,一想到这些,恨不得现在就去看。
戚从宴吃得慢条斯理,就看着她明明急得不行,可往嘴里塞的动作是一点没停,没嚼几下就下去了,目光又下移到她肚子,腰也不胖,怎么能吃下这么多的。
“哎哎,你说话,别不是想赖账。”筷子瞧着碗沿,清脆的敲击声。
洛禹安垂眸,糟糕没注意,力没收住,将碗转了转,换一边继续吃。
“换个碗。”戚从宴出声提醒,碗都烂了怎么还将就吃。
洛禹安不在意这样的小事儿:“你就说什么时候救吧,明天不去,我自己去看。”
反正那房契上面是有地址的,她去问问也能找到地方。
戚从宴像是没听她话一样,自顾自地拿起新的碗,将洛禹安手里的坏碗换下来,正要放一旁,洛禹安眼疾手快的抢过来,把剩饭剩菜倒得干干净净。
戚从宴蹙眉:“里面有碎瓷片。”
洛禹安不仅没听,甚至当着他面,将碗里的饭菜几口扒拉完了。
她语速快:“浪费可耻。”
就那么点稀碎的渣滓,都落在桌上了,也就戚从宴他们这些金贵的人,当然她也不能指责什么,谁让人家命好呢。
戚从宴拿她没办法,放下碗筷温声说:“既你有办法,可需准备什么,我让舅舅准备。”
洛禹安:“不需要,你就说时间就行,到时候我自己带过去。”
见此,戚从宴也未多问,自从知道两人之间奇妙的绑定,洛禹安在他心里,好像多了些天然的信任。
他说:“明日舅舅会安排舅母进去探望,这是之前做的准备,你扮作舅母的侍女一起进去,她自会帮你掩护。”
这还是这些日子,萧云麒争取来的,之前被拒了,后来见了徐嬷嬷那次后,知道不对劲,家里便配合着说,等娘娘风寒好了给她送马蹄糕。
再时不时以老夫人的名义来问问,当娘的想女儿了,听说女儿小小的风寒时时未好,哪里能睡得着。
就这样生生给熬下来的机会。
如今知道是中蛊,戚从宴猜想怕是那边知道盅已中下,他们再拦着,反而惹得朝堂怀疑,问一次,还可以推说皇后要休息,次数多了,朝臣难免起疑,自会有人帮着说话。
洛禹安嘴里塞着饭菜,言语含糊:“那行吧,不过失败了可别怪我。”
戚从宴捏着筷子的手一滞,声音很轻:“不怪你,尽力便可。”
不管怎么说,这么久的相处,她也不是什么狂妄自大的人,除了打他耳光这点来说很放肆,其余大有裨益之事,加之那神秘的绑定,想来只有盼他长命百岁才好。
话一说完,洛禹安埋头大吃,戚从宴吃的不多,竟这么一直看着洛禹安,看着她活生生将一大桌给吃完。
他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你肚子不难受?”
洛禹安没什么好脸色:“不啊,怎么,吃你家一点饭菜都嫌多?”
别以为她没看见,那眼神从头看到尾,活像是怕把他吃穷似的,整天累死累活,还不是因为他,不然这会儿,她找个大山种田过日子不知道多潇洒。
见她不高兴,戚从宴解释:“就是怕你撑坏了。”
洛禹安站起身,飞了个白眼:“你是怕我这绑定的牛马死了可惜吧。”
戚从宴“……”
就他那心眼子比藕都多,少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洛禹安不吃这套,上次差点掐死她的事儿,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些时日都在赶路,吃不好睡不好的,如今突然吃这么多,走起路来不自觉地挺了挺肚子,见他还杵在哪儿,眉间又是不耐烦。
怎么他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好得很,萧将军一家,还有刚才的国公爷以及戚从宴的母亲,说话又好听,事情又做得好,轮到他就各种膈应。
她开始赶人:“赶紧走吧,我要休息了。”
再不睡,天都要亮了,牛马又要工作了。
戚从宴站在原地,看她走路的背影温吞,明显有些吃撑了,脑海里不知为何,总是要将洛禹安和那只猫对比,那猫是个懒货,一吃撑了,走起路来一摇一摆,活像个大爷,但憨态可掬的模样倒是如出一辙。
他软声说了句:“嗯,早点休息。”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出了门,隔壁的偏院是给他准备的,萧云麒迎上来:“殿下,可见到娘娘了。”
戚从宴敛了笑意,面色冰冷黑沉,萧云麒心跟着一沉,在听完外甥的话,再好的规矩他也忍不住锤着桌案怒骂:“狼心狗肺的东西!”
骂的是谁,舅甥俩都明白,内心的愤怒平缓了片刻,萧云麒又恢复了国公爷平时的模样,低声说:“既如此,明日便照例进宫,殿下便在此地多留些时日。”
队伍进京,少说还要十多天,被漏了风声给对方找着了茬,又得不消停。
戚从宴:“舅舅安排便是。”
萧云麒退下:“殿下早些安歇。”
出了门,萧云麒那股怒气立即翻涌出来,再是端庄君子,也忍不住踹了脚边的灌木。
天幕漆黑,三皇子府早已炫昼缟夜,他昏迷前的叫声惊动了侍卫,等侍卫一来便没了动静,唤了几声也无回应,等推开门,戚从泽昏迷不醒地横在床上,上边身子悬在床外面,险些就要落下去。
戚从宴是控制好力道的,只会让他昏过去受点罪,血都不会流,这三弟得留着慢慢玩儿。
国公夫人黎婉莹,出自百年书香门第之家黎家,当今第一书院悬玉书院便出自她家里,一家五翰林,作为家里长房嫡出的姑娘,一举一动都是名门贵女里的翘楚。
她是当家主母,既然决定走这个计划,萧云麒自然不会瞒着她,一早上,洛禹安茫然的从睡梦中醒来,几个嬷嬷丫鬟开始给她倒腾。
她这才想起今日要进宫,自然再不能像以前的穿着,怕是到了门口就得被拿下。
到了后院,轿舆早已备好,黎婉莹状似不经意回头,再看到洛禹安的生面孔,只快速地点了个头,进了轿舆。
打的是老夫人的名头,去的是国公夫人,实在是昨日夫君说的事情太过惊悚,害怕老夫人受不住。
她这样温顺的人听了,都要忍不住骂人,何况夫君,两人第一次彻夜禀谈,对二妹妹是既心疼又无奈,这姑娘要真是救得了,那真是救了萧家。
皇宫正门,洛禹安再一次被古代的建筑所震撼,所到之处,无一不精致奢华。
宫门口要查看帖子,核实身份便要下轿舆,得步行到凤仪宫。
洛禹安才体会到锦禾的话,她姐姐也想来边关,就这么走路的功夫,这规矩不说一天,让她跟着一刻钟都要了她命了,那国公夫人头上的步摇,是怎么做到走路也不晃的。
她脑子里都是萧锦禾,满头的珠钗定摇得和她人一样可爱。
近了凤仪宫,徐嬷嬷带着人一早等在宫外,老远迎上来:“小林子,你瞧瞧,我就说今儿个一早上喜鹊闹渣渣的不消停,指定有贵人来,看看,我们国公夫人来得正是时候。”
小林子俏生生接过话:“可不是嘛。”
黎婉莹捏着帕子遮住浅笑的唇,嗔怪:“你看看,一如既往的能说会道,母亲前日子还念叨你呢。”
一说起老夫人,徐嬷嬷也是感慨万千:“老夫人身体可好。”
黎婉莹:“好,就是这些日子念娘娘的有些着凉,这不,我一早上出门,都不敢让她知道。”
徐嬷嬷一脸的担心:“那可得仔细着,娘娘知道了得心疼了,哎哟,你瞧我这真是老了,和夫人您这念叨上了,怕是娘娘等极了。”那模样十足的活灵活现。
洛禹安站在最后瞧得仔细,当真看戏一般,这演技得拿奖。
进了昭阳殿,黎婉莹不动声色,目光略过那几个人,随后又落到皇后身上。
一只白色圆滚滚的猫儿,懒懒躺在一旁,一双深蓝色的眼珠子,时不时地望着他们。
洛禹安暗道,人过得还不如这只猫吧。
“臣妇参加娘娘。”
“快起来嫂嫂,给夫人上座。”
萧云姝上前将人扶起来,猫儿也跟着下来,那脑袋仰得高高的,仿佛知道自己很尊贵,围着她们几个侍女身旁打转。
黎婉莹看着猫儿含笑:“云春可真是乖巧了不少。”
洛禹安正想云春是谁,就见那只猫自个儿过去了,想来是听到喊它了。
连猫儿的名字都如此文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