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从宴高坐主位,没了贵妃榻上的随意,整个人又恢复到,那个端庄矜贵的太子爷,细看还是能看出,他眼底那随时压抑的暴虐。
言临在他记忆里,已然还是几次暗杀未遂的三皇子幕僚,比起他的足智多谋,这脱险的本事倒是让他高看一眼。
那时他刚从天山学成入京,戚从宴便派人去请。
好歹两人也算是同门,竟这么光明正大打他的脸,选了老三。
怎么,如今落在他手里,是准备来摇尾乞怜的吗?
手指摩挲在光滑的茶盏上,茶水早已凉透,深色的瓷釉衬得肌肤白净莹润,骨节分明有力。
下一秒,茶盏在手中碎裂。
宋旭宋威正要上前,戚从宴伸手制止,摊开手心,细小的瓷片尽数散落,落在桌案的声音格外清脆。
“怎么?你言先生又瞧得上我这儿了?”声音里的调侃和玩味十足,后背随意倚靠着,好看的眸子掀起,视线冷冷落在言临身上。
言临几乎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碰触间发出沉闷的响声:“请太子殿下恕罪,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是来赎罪的。”
当初为何选三皇子,自然还有三皇子年纪小,由着皇帝的宠爱总要做出仁君的派头。
可戚从宴不一样,性格阴晴不定,旁人总是被他矜贵模样所骗,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连皇后萧家也管不住他。
他言语轻挑,像在逗什么玩意儿:“哦?赎罪?言先生莫不是弄错了什么。”
尾音拉得极长,言临的命也在里面反复拉扯。
他说:“太子殿下,我选三殿下只是权宜之计,我一直想找寻舍妹,这次去大夏也是查到舍妹的线索,如今有幸得洛姑娘相救,草民已然无憾,若幸得殿下收留,草民自当感激不尽,今生今世自当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这是实话。
打了太子的脸也属实。
他和妹妹的命全凭戚从宴的一念之间。
半晌,安静的室内,戚从宴轻笑出了声。
当他这里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吗?
不知好歹一次本就打算除去,不过是那母夜叉干的事儿,将人带了回来,他竟异想天开了。
戚从宴眼尾挑了挑,拿过桌案上新的茶盏,落在他宽大的手心里把玩,唇角的笑意似笑非笑,让人发寒。
言临只能听到他大概的动作,一点也不敢抬头,额前的冷汗顺着额角滑下,在地板上浸出一片水渍。
这是一场凌迟。
许久,他吐出字:“抬起头来,看看是不是言先生换人了,竟跪下求孤了,当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言临缓缓起身,跪姿未变,身子刚刚直起,迎面砸来的茶盏正中他额角,发出沉闷的声音,随后碎在地板上,完成使命。
他也只能受下,祈求以此来缓解戚从宴的怒火。
戚从宴还是收着力的,他的武艺言临不怀疑,没死就是恩赦。
粘稠的鲜血顺着鬓角和眉心滑下,很快染红了半张脸,挂在眼角漫入眼眶内,难受也只能靠眨眼来缓解。
戚从宴站起身来,缓缓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太子爷。
血红的视线里,他剑眉微微一挑,嘴角噙着的笑意满是讥讽,背着手抬起右脚,闷哼一声,言临整个人腾起,撞到后面的墙上又再次落下。
戚从宴厉声质问,言语带着杀意:“狗东西,我倒真是给你脸了,勾结大夏人有没有你的份,是不是你撺掇的戚从泽。”仿佛下一秒就要手起刀落。
对于内斗他一向无所谓,胜者为王,可要是为了胜,弃家国于不顾,转手卖给敌国,他戚从泽一万个该死。
言临生挨下这一脚,五脏六腑绞得生疼,同是天山门下,戚从宴于他真可谓是天壤之别。
他强忍着痛意继续跪好,额头触地,嘴里满是咸腥,不听安慰着自己冷静,这一脚没要他的命还是有所转机。
声音尽量压住颤音:“回殿下,草民未曾,三殿下幕僚众多,不是每次都听我的,这次派我去大夏,也是因为我提议三皇子在朝堂支持主战。”
话语顿了顿,言临强忍着低咳,将血咽进去,额前和侧颈的青筋鼓起,他忍得极为难受,可不能对太子不敬。
等止住咳意,他继续回禀:“若能一举拿下大夏,便可使我盛乾边关安宁数十年,攘内必先安外,可三殿下似乎未听进去,借此将我支开,我也是这时候才知道,他与大夏有往来。”
这话不假,三皇子自然想借着战事,让戚从宴死在边关。
可到时候萧家,是否还能继续为盛乾所用是未知的,况且引狼入室,狼是否又能安然离开,国都不在了,戚从泽又能安稳的坐在宝座上吗?
话说完,他口腔里涌出的鲜血争先恐后,又不停地被吞咽下去,喉间的痒意像羽毛刻意在上面轻挠,极力的压抑憋的脸色通红。
戚从宴回到座位上,欣赏他痛苦的神色,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所以军营里戚从泽安排的人是谁,左宏峰和张自成已经死了,他又要如何和尚书大人交代呢,言临,留下你也得让我看看你的作用吧,我可不养无用之人。”
言临忙接话:“草民自当全力辅助太子殿下,抓出叛徒。”
又是沉默,室内重回死寂,静得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每跳一次,都是死亡前的倒计时。
“看在我师叔他老人家的面子上,我也给你一次机会,滚吧!”戚从宴。
来不及舒口气,言临忙跪谢行大礼:“谢殿下!”跪谢完又忙不迭退出房间。
宋旭不解,怎么就几句话将人放了,他可都准备好砍了这个狗东西:“殿下,万一他是假意投诚呢?”
戚从宴还未说话,宋威便接话:“你傻啊,长生蛊未取回,白塔寺还烧了,安亲王还死了,他拿什么去交代,回去也是死,还不如来主子这里搏一搏。”
宋旭还想要说,戚从宴垂眸,脑海里回想他说攘内必先安外,戚从泽却要一意孤行,失了性子:“安排人盯着他,有异常杀了就是。”
宋旭:“是。”
杀个人,随意的口气像是在说,今晚上吃什么。
言临出了门,便被带到了指定的房间。
门一关上,压抑不住的咳嗽涌出来,一张脸涨红,险些背过气去。
这一次他算是逃出来了。
他也说不清哪句话打动了戚从宴,戚从宴时常情绪不稳定,反反复复总让人猜不透,好在以后他和妹妹有了安身之所。
这一日,戚从宴直等到月上枝头,洛禹安也没来。
暗六硬着头皮陪着,将茶水换了一壶又一壶,出了一身冷汗。
实在摸不透主子明明知道洛姑娘不会来,还要一直等。
戚从宴也不知道,从两人初见到现在,仔细看来,洛禹安屡屡救他,这次也是远赴大夏为他办事,虽事不尽人意,没功劳也有苦劳。
明明这些举动都是最忠诚的下属,可她偏偏敢威胁他要钱要房,还敢往他脸上招呼。
戚从宴手抚在脸颊,他始终相信,一个人做任何事都是有原由的,明明恨他的不行,下起手来一点也不手软,可又屡屡救他。
她怪异的功夫和武器以及这处事的方法,好像是他漏了没想起来的,有什么是非得救他不可的,到底两人之间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联系。
也不是今日他才思考这些,自从洛禹安出发去大夏,这些念头便时不时出现在他脑海里,这世间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和使坏。
洛禹安这一觉睡得极其安稳,四周大树都被打过招呼没发出声音,一直睡到第二日午饭时间她才悠悠醒来,刚洗漱完准备吃饭。
秋嬷嬷便在一旁轻声说“姑娘,殿下等了许久,让姑娘去前院。”
洛禹安神色半点围变:“哦,我吃了饭就去。”
秋嬷嬷欲张口的话就这么咽下了,罢了罢了,大概殿下也是知道的。
今日萧锦禾也被下令不准过来,就是想着等她一醒便去戚从宴那边。
她不急不慢地吃完这一大桌,秋嬷嬷等得一头大汗,入了秋的凉爽也止不住,洛禹安看在眼里,还温声安慰她:“无事,我这就去。”
秋嬷嬷忙行了个礼,心口的大石轰然落下。
那可是他们盛乾太子啊。
前院,刚踏入书房,迎面对上戚从宴阴鸷的眼神,他眉骨微微下压,好看的眉眼愣是给他拧地不成样,坐在一旁的萧云安和萧锦逸,倒是笑着和她打了个招呼。
萧云安满脸激动:“洛姑娘,此去辛苦了。”这可是大功臣。
洛禹安找了个位置,随意坐下,一边说不辛苦,视线却扫过戚从宴,像是在提醒他,别忘了三进的大宅子。
哪知,下一秒戚从宴像个炮仗,被这眼神点燃,轰然炸响:“谁准你未禀明便烧了白塔寺,杀了安亲王。”
劈头盖脸的质问便甩了过来,洛禹安笑意滞在唇边,脸色一寸寸冷下来,反倒是直直看着戚从宴。
这狗东西,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瞧着两人的气氛不对,萧云安赶紧出声打着圆场:“洛姑娘,阿宴也是没想到事情这般大,如今大夏乱成了一锅粥。”
戚从宴根本没想好好说,见洛禹安还理直气壮,语气变本加厉:“你不禀明便私自行事,我让你杀了言临,你倒好,帮他把妹妹寻到一起带回来了,我看你,莫不是圣母转世。”
萧云安还想着劝,对上戚从宴的眼神又讪讪坐下,萧锦逸也拉着他的衣袖轻摇着头,示意他别再说。
洛禹安真是听得一阵火,刚才吃下的饭菜都不美味了,如今涨满她的胃,继续给她身体火上浇油,她声音也不低,怒气都吼出来:“戚从宴,你少在这耍你太子爷的威风,要嫌我办不好,你就自己去。”
她直呼其名,萧家父子屏住呼吸眼睛都瞪圆了。
两人齐刷刷望向戚从宴,本以为会看到他震怒。
就见戚从宴站起身,朝着洛禹安大步走去,萧云安一惊,这不是震怒,是要动手,正要上前。
戚从宴刚好停在洛禹安身前,声音软下来:“我只是要你听从指挥,这么多的长生蛊,控制白塔寺为我们所用,岂不是更好,杀了安亲王嫁祸给观尘你做得很好,以后这般大事,还是得禀明了我再去做。”
萧家父子“!!!”
洛禹安白了他一眼,搁她这儿装呢,当她看不出他眼底的杀意,不过是看萧家父子在这,怕她跟他闹起来,又开始怀柔政策了。
洛禹安此刻真想给竖个大拇指夸他,他这个太子殿下,能屈能伸,是个人物!
长生蛊却直接戳到洛禹安的雷点,她站起身虽比戚从宴矮,气势半点不差,直直迎上戚从宴的眼神质问:“怎么?太子殿下也想求那长生?”
眼神之间的剑拨弩长,仿佛只要戚从宴应下,就得马上挨一巴掌。
戚从宴哼了声,无比嫌弃,发自内心的嫌弃:“痴人说梦,当真有长生,什么钱权富贵得不到,还要分享出来让世人长生?是蠢货成精了不成。”
洛禹安眉梢微挑,这狗东西倒是清醒啊。
他又说:“言临既然求和,孤也给他个机会,你帮着他将叛徒找出来,收拾下先去军营。”
洛禹安“……”
压榨劳动力他真是第一名。
强压住心里的火气,洛禹安盘算着再要些什么,一口应下:“也行。”
谁让她缺钱呢,好好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