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灯准时亮了。
应急灯的光线比昨天更暗,电压不稳,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夏秋第一个醒来,她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蜘蛛网,脑子里自动开始计算:水还剩两瓶半,七个人(昨天后来又来了三个躲进来的学生)每人每天最低摄入量500毫升,最多撑三天。食物……
门被撞了一下。
不是昨天那种试探性的撞击,是结结实实的“砰”一声,整个门框都在震。堵在门后的书架向后滑了半寸,灰尘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惊醒了。
老赵从服务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鸡毛掸子,正在掸一本精装书的封面。他抬头看了一眼震颤的门,推了推眼镜:“噪音过大,违反《图书馆阅览守则》第七条。”
孟萌已经跳起来了:“大爷!那是怪物!不是学生吵闹!”
“在图书馆内发出超过六十分贝的声响,即属违规。”老赵把书放回书架,转身走向工作间,“我去检查一下发电机。”
又一声撞击。这次更重,书架又往后挪了一寸,顶在书架上的几本厚词典掉在地上。
门外传来抓挠声。不是指甲,是某种更硬的东西刮擦木头,嘎吱嘎吱,让人牙酸。
“得加固!”孟萌冲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雾蒙蒙的,只能看见一团蠕动的影子,像是用旧报纸和胶水黏成的。
另外三个学生缩在墙角,一个女生在低声啜泣。
夏秋的头开始痛。熟悉的、烧红的针扎进来的感觉。她眼前闪过画面:门锁上方的合页螺丝在松动;书架顶层的几本大开本画册在晃动;门外的那个东西……下次撞击,左边的门板会裂开一道缝。
“左边!”她按住太阳穴,“它下次撞左边!门板会裂!”
孟萌骂了句脏话,四下寻找能用的东西。消防栓箱里是空的——早就被学校拆了防止学生偷用。只有墙边靠着几根废弃的报刊架铁杆,大约小臂粗,一米多长。
她抓起一根,试了试重量,又看了看门板上已经开始凸起的裂纹。
“来不及找别的东西了……”孟萌咬牙,把铁杆横在门板可能开裂的位置,两端想卡进墙壁的凹槽里。但铁杆太长,凹槽太浅,卡不住。
“需要弯一点。”江小鱼快速判断,“让两端能勾住墙。”
“弯?”孟萌看着手里实心的铁杆,“你当我是什么?液压机?”
门外,第三次撞击正在蓄力。能听见那种旧报纸摩擦的沙沙声密集起来。
头痛加剧。夏秋看见的画面更清晰了:裂缝会从门板左上角开始,向下延伸三十厘米,足够一只手……或者别的什么伸进来。
“孟萌!”她喊。
孟萌盯着铁杆,盯着门板,盯着那条越来越明显的凸起。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耳膜鼓噪。她想起昨天掰弯的报刊架——那只是空心铝管。这是实心铁杆。
但没时间了。
她双手握住铁杆中部,低吼一声,全身力气压上去。
肌肉绷紧,青筋暴起。铁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纹丝不动。
“妈的……”孟萌眼睛红了。不是想哭,是血液冲上头顶。那股从昨天开始就在体内蠢蠢欲动的、陌生的热流,突然找到了出口。
从脊椎骨窜上来,顺着肩膀涌入手臂。
她没多想,遵从本能,把那股热流“推”向双手。
“给——我——弯!!”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炸响。
那根实心铁杆,在她手里,像根软面条一样,从中部开始弯曲、折叠,成了一个粗糙但结实的U形。
孟萌自己也愣住了。
铁杆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掌发红,虎口有点麻,但没破皮。刚刚那一瞬间,她感觉不到铁杆的坚硬,只觉得自己在捏一块稍微有点韧性的橡皮泥。
门外,撞击到来。
“砰——咔嚓!”
木门左上角应声裂开一道缝隙,十几厘米长,边缘犬牙交错。一只由撕碎的报纸条缠绕而成、末端粘着半截铅笔的“手”,从缝隙里挤了进来,胡乱抓挠。
但U形铁杆正好卡在裂缝位置。报纸手抓在铁杆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危机暂时解除。
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孟萌,看着她脚边那根弯成U形的铁杆。
孟萌慢慢抬起自己的右手,握拳,松开,又握拳。她走到阅览桌边,伸手捏了捏桌角——实木的,厚重坚固。
她轻轻一捏。
桌角像饼干一样碎裂,木屑簌簌落下。
“我……”孟萌的声音有点干,“我最近……没怎么健身啊?”
夏秋走过来,捡起一块木屑,碾碎:“看来雾气改变的,不止是外面那些怪物。”
江小鱼凑近观察孟萌的手:“肌肉维度没有明显变化。不是单纯的□□强化,更像是……力量输出方式改变了。你能感觉到什么吗?比如热流?震动?”
“有。”孟萌点头,“刚才有那么一下子,感觉骨头里……有东西在窜,热乎乎的。我把它推到手上,然后……”她指了指铁杆。
柳思小声问:“那你以后……吃饭拿筷子怎么办?会不会捏断?”
孟萌脸色一白。她看向自己的手,想象了一下捏着一次性筷子,然后“啪嚓”一声断成四截的场景。
“还有拧瓶盖。”夏秋补充,“开水龙头。开门。写字。”
孟萌的脸更白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老赵从工作间回来了,手里拿着个油污斑斑的扳手。他看了一眼门上的裂缝和U形铁杆,又看了一眼碎裂的桌角,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损坏公物,”他说,“照价赔偿。桌子是红松木的,采购价八百六十元。铁杆属于固定资产折旧,按残值计算,约五十元。共计九百一十元。支持校园卡支付。”
孟萌:“……”
下午,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他们做了些简单测试。
孟萌能轻松举起需要两个成年男性才能搬动的阅览桌。能用手掌把掉在地上的钢制钢笔帽拍扁。但她无法精细控制力道:试图捏起一张纸,结果把纸戳了个洞;想轻轻放下水杯,结果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圈裂纹。
“需要练习。”江小鱼记录着,“就像婴儿学习控制肌肉。你的神经系统和力量输出不匹配。”
“我怎么练习?捏豆腐吗?”孟萌没好气。
“可以从软的东西开始。”夏秋说,“比如……那盆绿萝?”
柳思立刻把塑料绿萝抱紧:“不行!”
老赵踱步过来,递给她一块橡皮:“用这个。图书馆备用品,损坏不追究。”
孟萌接过橡皮,试着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橡皮在她指尖变形,但没断。她小心地施加力量,橡皮被捏成细长条,然后“啪”地断了。
“有进步。”江小鱼鼓励。
孟萌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橡皮,又看看自己的手指。那股热流还在体内,安静地盘踞着,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她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来,会不会有一天失控。
门外,报纸怪物已经停止抓挠。但浓雾还在,从裂缝里一丝丝渗进来,在地面蜿蜒。
夜晚,孟萌躺在床上(几张椅子拼的),盯着自己的手。
她想起小时候掰手腕,总是赢不过表哥;想起健身房举铁,私教说她动作不标准;想起昨天,她徒手掰弯了实心铁杆。
热流在掌心微微发烫。
她轻轻握住拳头。
枕头边,那半瓶水静静地立着。瓶盖很紧。
孟萌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住瓶盖。热流顺从地涌向指尖。她屏住呼吸,轻轻旋转。
“咔哒。”
瓶盖开了,纹丝没坏,瓶口也没变形。
她盯着瓶盖看了三秒,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她拧了回去,又拧开,又拧回去。反复五次,瓶盖完好,瓶子也没被捏瘪。
角落里,夏秋在笔记本上写:“Day 3,孟萌疑似觉醒力量型异能,可控性初步验证。门外威胁暂时遏制,但裂缝存在隐患。物资存量:水2.5瓶,压缩饼干3包,牛肉干半袋,巧克力5块。人数:7。赵老师身份存疑,但暂未表现出威胁。下一个问题:柳思的‘植物对话’是错觉,还是……”
她停下笔,看向窗边。
柳思抱着塑料绿萝,已经睡着了。月光(如果还能透过浓雾的话)照在她脸上,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关于植物的梦。
窗外,遥远的某处,传来一声像是无数书本同时被撕碎的、悠长的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