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的大门被孟萌用拖把杆别死时，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门外的撞击声持续了几分钟，渐渐远去。四人背靠着厚重的木门滑坐到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应急灯惨白的光从天花板角落照下来，给积满灰尘的书架投下扭曲的长影。空气里有陈年纸张和霉菌的味道，混合着从门缝渗进来的、那股说不清的甜腥雾气。
“水……”夏秋哑着嗓子说。
孟萌从自己包里掏出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过去。夏秋喝了一小口，递给柳思，柳思摇头，又递给江小鱼。江小鱼抿了一口，还给孟萌。
半瓶水转了一圈，还剩三分之一。
物资清点结果惨淡：夏秋包里有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一包原味压缩饼干、一盒创可贴、充电宝和手机（没信号）。孟萌有半袋牛肉干、一把多功能军刀、一个打火机。柳思除了那盆塑料绿萝，只有一包纸巾和一支口红。江小鱼带着《变态心理学》教材、一个充电宝、一小瓶消毒酒精和几块巧克力。
“巧克力是高热量，”江小鱼说，“关键时候能救命。”
“绿萝不能吃。”柳思抱着那盆假植物，认真地说。
“我知道它是塑料的。”柳思补充，脸又红了，“但它……它现在是我的幸运物。”
脚步声从图书馆深处传来。
四人瞬间绷紧。孟萌抓起地上一个生锈的哑铃——那是某个学生留在角落的健身器材——挡在前面。
来的是个老头。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戴着老花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个……图书馆借书扫码枪？
他走到应急灯能照清楚脸的距离，停下，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四人，最后落在孟萌手里的哑铃上。
“闭馆了，”老头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请出示借阅证，或办理临时入馆登记。”
死寂。
孟萌张了张嘴，哑铃还举着：“大爷……外面，外面有怪物！吃人的！”
老头脸上纹丝不动：“无规矩不成方圆。图书馆内，禁止大声喧哗，禁止携带食物饮料进入阅览区——你们谁带了水？”他的目光落在孟萌手里的半瓶水上。
夏秋站起来，试图解释：“老先生，情况特殊，外面……”
“特殊情况需提交书面申请，经馆长批准。”老头打断她，“不过馆长出差了。我是副馆长兼管理员，姓赵。你们可以叫我赵老师，或者老赵。”
柳思小声问：“赵老师……现在是什么情况，您知道吗？”
老赵终于把目光从矿泉水瓶上移开，看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雾：“知道。早上九点十五分，雾气开始弥漫。九点三十分，电力中断，应急系统启动。十点整，前门有异常撞击声。我按照《图书馆紧急情况处理预案》第三章第五条，封闭了主出入口，并检查了备用发电机燃料存量。”他顿了顿，“燃料够用七十二小时。”
四人面面相觑。
这老头……冷静得有点诡异。
“那……我们现在能待在这儿吗？”江小鱼试探着问。
“可以。”老赵点头，“但需遵守图书馆管理规定。第一，保持安静。第二，不得损坏图书及设施。第三，个人物品需寄存于指定区域。第四，”他看向孟萌的背包，“食物饮料请在休息区食用，残渣请分类投放。第五，如需留宿，请至服务台办理临时通宵阅览许可，押金可用校园卡或等值物品抵押。”
孟萌的表情像是生吞了只苍蝇：“大爷，都世界末日了，还通宵阅览呢？！”
“规矩就是规矩。”老赵转身往阅览区走去，“跟我来，临时休息区设在期刊阅览室。那里有桌椅，离卫生间近，窗户也少。”
他们跟着老赵穿过一排排书架。阴影里，书本沉默地矗立着，书名在微弱光线下模糊不清：《国富论》《全球通史》《高等数学》《母猪的产后护理》……
期刊阅览室很大，长桌排列整齐。老赵指了指角落：“那里有饮水机，目前还有半桶水。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晚上九点熄灯，早上六点亮灯。有问题按服务台的电铃——如果还有电的话。”
他说完就要走。
“赵老师，”夏秋叫住他，“您一个人……不害怕吗？”
老赵停下脚步，回头。应急灯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白点。
“我在这座图书馆工作了三十八年，”他说，“见过学生为考试哭，为失恋哭，为找不到论文资料哭。见过台风把窗户吹破，见过水管爆裂淹了古籍区，见过流浪猫在哲学区书架顶上下崽。”他推了推眼镜，“雾和怪物？不过是新来的读者罢了。只要它们遵守图书馆的规定，欢迎。”
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书架深处。
四人沉默了一会儿。
“这大爷……”孟萌把哑铃放下，“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她指了指脑袋。
“也许他只是需要秩序感。”江小鱼低声说，“极端情况下，熟悉的规定能给人心理锚点。”
“他是个好人。”柳思突然说。
“你怎么知道？”
柳思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他告诉我们有水。而且……他没问我们要借阅证，也没真收押金。”
孟萌翻了个白眼，开始清点物资。压缩饼干三包，牛肉干半袋，巧克力五块，两瓶半水。她把那包还没开封的番茄味薯片拿了出来——那是她准备晚上看球赛吃的。
“这个，”她掂了掂薯片，“谁都不许动。关键时刻当精神支柱。”
夏秋想了想：“可以当‘货币’。”
“什么？”
“以物易物太麻烦。我们需要一个价值尺度。”夏秋说，“这包薯片，没开封，保质期还有三个月，品牌认知度高，重量轻便。可以定为‘100点’。其他物资按稀缺程度和需求换算成点数，贡献劳动也能赚点数。”
江小鱼点头：“行为经济学里有类似案例。在缺乏法定货币的环境下，某种具备稀缺性、便携性、可分割性的物品会成为自然货币。”
柳思弱弱地问：“可是……就一包薯片，怎么分呢？”
“不分。”夏秋说，“它就放在那里，作为一个‘基准’。我们记点数，等以后物资丰富了，再按点数兑换实物。”
孟萌把薯片郑重地放在期刊架最显眼的位置：“行，这就是咱们的‘央行储备金’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铭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信号格只有一格，断断续续。
夏秋接通。屏幕里出现一张焦躁的帅脸，背景是豪华酒店套房的水晶灯。
“夏秋！你们那边怎么样？！我他妈被困在君悦酒店了！外面全是雾！还有那种……那种用窗帘和浴巾组成的怪物在走廊爬！”陈铭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不过我没事！套房里有迷你吧，我囤了十二瓶依云、八袋坚果，还有……等等，保安在敲门，我去看看……”
屏幕晃动着，能看见陈铭小心翼翼凑到猫眼前，然后松了口气：“是保安，活人。”他打开门，跟外面的人说了几句，回头对屏幕说，“保安说酒店管理层在组织撤离，让我待着别动。你们呢？在哪儿？”
“图书馆。”夏秋说，“暂时安全。”
“图书馆？那种地方能有什么？”陈铭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挑剔，“又冷又旧，书又不能吃。我告诉你，关键时刻得找高档场所，物资储备充足，人员素质高……”
夏秋打断他：“你的Gucci包呢？”
“啊？在我手边啊，怎么了？新款，限量的，可不能弄脏……”
“保护好它。”夏秋说。
“什么？”
“保护好你的包。”夏秋重复，声音平静，“就像保护食物和水一样重要。”
屏幕那边，陈铭愣住了。几秒后，他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但下意识地把那个印着双G Logo的挎包往怀里搂了搂。
信号断了。
孟萌皱眉：“你跟那娇气包说这个干嘛？”
夏秋收起手机，看向窗外浓雾：“提醒我们自己。有些东西——哪怕是虚荣的、没用的、可笑的——只要我们还觉得它重要，还愿意保护它，就说明……我们还活着，还像个人。”
她把包里那个印着Gucci标志的纸巾包拿出来，放在那包薯片旁边。
一个塑料绿萝，一包薯片，一个奢侈品Logo的纸巾包。
在应急灯惨白的光线下，它们静静地躺在期刊架上，像三个荒谬的图腾。
夜里九点，灯准时熄灭。
只有服务台一盏小夜灯还亮着。四人裹着从阅览室储物柜翻出来的旧窗帘布，蜷缩在长桌拼成的“床”上。
窗外，浓雾深处，传来某种悠长的、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
柳思抱紧了塑料绿萝。
江小鱼在黑暗中睁着眼，轻声说：“情绪扫描：恐惧百分之六十，困惑百分之二十，麻木百分之十，还有百分之十……是好奇。”
“谁好奇？”孟萌闷声问。
“所有人。”江小鱼说，“包括我自己。”
远处，书架深处，传来极轻极轻的——翻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