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首诊

晨曦未露,东方才泛起蟹壳青,云璃便已收拾停当。

她几乎是睁着眼挨到天明的。昨夜被安置在侯府西厢的客房,锦衾绣榻,熏香袅袅,她却辗转难眠。一闭上眼,便是霍北羽握着那沓书信时微微发颤的手指,是他闭目沉默时喉结的滚动,是那句"明日看诊吧"里压抑的艰涩。

她怕他不认账。

天刚蒙蒙亮,云璃便挎上药箱,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廊下值夜的丫鬟被吓了一跳,忙不迭要引她去用早膳,她只摆摆手,问明了怀厚堂的方向,便快步而去。

晨雾氤氲,沾湿了鬓角。云璃站在怀厚堂外的月洞门前,才惊觉自己来得太早——正堂内灯火阑珊,想是值夜的小厮刚添了灯油,却不见主人踪影。

"云姑娘?"

身后传来讶异之声,云璃回首,见洛奕披着一件藏青斗篷,似是刚从别处赶来,眼底还带着青黑,显是一夜未眠。他打量着云璃被露水打湿的发梢和肩头,哭笑不得:"姑娘怎的这般早?"

"我怕侯爷反悔。"云璃实话实说,眸光清亮坦然。

洛奕一怔,随即失笑,笑容里却有几分苦涩:"姑娘多虑了,侯爷既应了,便不会食言。只是……"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侯爷晨起惯来不喜人打扰,姑娘且随我去偏厅用些早膳,稍候片刻可好?"

云璃摇头,将药箱往怀里拢了拢:"我不饿。洛大哥,我就在这等。"

她语气软糯,却透着执拗。洛奕想起昨日她揪住侯爷衣袖的模样,心知这姑娘看着温软,实则极有主见,只得叹口气:"也罢,我陪姑娘等。"

二人便在廊下静立。晨风拂过,带着雨后特有的草木清气。云璃望着庭院深处那株老梅——已是夏初,自然无花,但枝干虬结苍劲,想是寒冬时节开得极盛。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正堂内传来细微响动。云璃耳尖一动,抬眸望去,只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推着一架轮椅从侧门转出,椅上的人披着玄色薄氅,玉冠束发,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冷峻。

霍北羽抬眼便看见了廊下的人。

少女一袭淡青衣裙,在晓色中如一株新柳,清新得近乎突兀。她似是等了许久,肩头湿了一片,发间还沾着细碎的露珠,此刻正仰着脸望过来,眸中毫无倦意,反而亮得惊人,像盛着一汪刚收满的晨露。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侯爷,云姑娘一早就来候着了。"洛奕上前,语气恭谨,却暗含几分求情之意。

霍北羽未应声,只淡淡扫了云璃一眼,那目光在她微湿的肩头停留一瞬,随即移开,推着轮椅往正堂而去:"进来。"

云璃忙快步跟上,心中微松——他虽冷着脸,好歹没赶人。

正堂内陈设依旧疏朗,只是案上的书卷换了几本,想是昨夜批阅过的。霍北羽在书案后停住轮椅,抬手示意侍卫退下,却未看云璃,只垂眸取过一卷书,似是当她不存在。

云璃站在堂中,有些无措地攥紧了药箱背带。她不通高门规矩,不知此刻该请安还是该自报来意,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洛奕。

洛奕轻咳一声,正要开口,霍北羽却先出了声,语气淡漠:"洛奕,你也出去。"

"侯爷……"洛奕一急。

"出去。"

洛奕只得躬身退下,临去前给了云璃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门扉合拢,晨光被隔绝在外,只余几缕从高窗漏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云璃独自面对着书案后那个冷寂的身影,只觉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云姑娘。"霍北羽终于抬眼,目光沉冷如深潭,"你可知这是何处?"

云璃一愣,老实答道:"怀厚堂。"

"既知是怀厚堂,便该懂规矩。"他将书卷搁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本侯的院落,未经通传,不得擅入。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天未亮便候在男子寝居之外,传出去,成何体统?"

他语气不重,却字字如刀,带着显而易见的审视与疏离。云璃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心只想着治病,竟忘了这世间男女大防的规矩。

她脸上一热,却仍挺直了脊背:"侯爷教训得是,是云璃鲁莽了。但云璃出身低微,不懂高门规矩,只知医者治病救人要紧。侯爷既应了看诊,云璃怕您……怕您事忙忘了,故而来早些,并无他意。"

"并无他意?"霍北羽唇角微微下沉,那弧度透着几分讥诮,"本侯见过太多'并无他意'之人。云姑娘,你费尽心机入府,又这般急切示好,究竟所图为何?"

云璃怔住,那双明眸里渐渐浮上困惑与委屈:"所图?云璃所图的,不过是治好侯爷的腿,让侯爷能重返青城,护一方百姓安宁。这……这有何不妥?"

她答得太过坦荡,反倒让霍北羽语塞。他定定看着她,试图在那张清丽的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澄澈。

"治好本侯的腿?"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并无欢愉,只有沉郁的自嘲,"两年来,太医院院首、江南名医、塞外神医,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个个都道能治,结果呢?云姑娘,你不过二九年华,凭什么觉得你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云璃听着他话语里的疲惫与厌弃,心中微微发涩。她忽然想起袁大娘说的话——"侯爷遭此不幸,竟还有些黑心肝的祸害,四处编排他性情大变"。原来那些传言不尽属实,但这两年的求医无果,确实将他磨成了这般冷硬带刺的模样。

"云璃不敢夸口定能治好。"她轻声道,却往前走了几步,直至书案前,"但云璃敢保证,必竭尽所能,不轻言放弃。侯爷,您让云璃试一试,可好?"

她靠得太近了。

霍北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混着晨露的湿润气息,清新得让他不适。他下意识往后靠了靠,轮椅的椅背抵住了后背,退无可退。

"若本侯说不呢?"

云璃眨了眨眼,忽然伸手,将药箱放在了书案上。她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放置一件寻常物什,而非在侯爷的书案上造次。

"那云璃便日日来候着。"她笑得清甜,语气却笃定,"侯爷总不能日日赶我出去。云璃别的没有,就是时间多,耐心足。"

霍北羽看着案上那个朴素的青布药箱,又看着眼前这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战战兢兢、卑躬屈膝的人,也见过不少打着治病旗号实则另有所图的江湖骗子,却从未见过这样——这样死皮赖脸却又让人生不起厌的人。

"你……"他刚要开口,云璃却抢先一步绕到了书案侧面,蹲下了身。

"侯爷,您这轮椅的扶手,可是檀木的?"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手指轻轻抚过轮椅的扶手,"纹理细密,色泽沉润,是块好料子。只是……"她指尖一顿,触到一处细微的裂痕,"这里有些磨损了,想是侯爷常握此处发力所致。"

霍北羽身形微僵。

他确实惯用右手扶轮椅,因左腿无力,起身落座时全凭右臂支撑。这处磨损细小,连近身侍卫都未必留意,她却在瞬息间看了出来。

"侯爷的右臂,想必比常人强健许多。"云璃仰起脸,目光落在他宽袖遮掩的手臂上,"但长此以往,肩肘之处的筋骨会过度劳损。云璃斗胆,请侯爷允我先行查看右臂,再论双腿,可好?"

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他,眸光清澈见底,没有怜悯,没有探究,只有纯粹的医者专注。

霍北羽沉默良久,终是缓缓伸出了右臂。

云璃眸中一亮,忙从药箱中取出脉枕,垫在他腕下。她指尖微凉,搭在他脉搏上时,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肃穆,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脉象沉而有力,但偶有滞涩……"她轻声自语,又示意他屈伸手臂,查看肩肘活动,"此处可有酸痛?"

霍北羽淡淡"嗯"了一声。

"晨起时更甚?"

"……嗯。"

云璃点点头,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快速记下几行字,字迹清秀却略带潦草,想是习惯了速记。写罢,她将纸笔搁在一旁,抬眸看向霍北羽,目光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郑重:"侯爷,右臂之伤,云璃有把握调理。但双腿……云璃需仔细查看,方能定论。"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用词:"云璃需查看伤处肌肤,触摸筋骨,必要时……需以银针探穴。侯爷若介意,云璃可请洛总管在旁见证,或……"

"不必,本侯无需任何人的怜悯。"霍北羽打断她,语气淡漠,"本侯的腿,早已无甚尊严可言。你既要看,便看吧。"

他说着,抬手掀开了覆在腿上的薄氅。

云璃呼吸微滞。

那双腿曾经该是修长有力的,即便隔着衣料,也能看出筋骨的轮廓。但此刻,它们以一种僵硬的姿态搁在轮椅踏板上,锦袍下的线条透着不自然的瘦削。霍北羽自己动手,将袍裾卷至膝上,露出小腿——肤色苍白,肌肤松弛,与上身的气度截然不同,透着久病失养的颓然。

"青城一战,左腿中箭,箭上有倒钩,拔箭时带出大片血肉。"霍北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旁人的故事,"右腿则是坠马时摔折了胫骨,当时急着回京,只草草固定,一路颠簸,骨头长歪了,后来打断重接,却再不能受力。"

他说得简略,云璃却听得心惊。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年轻的将军在战场上浴血,带着一身重伤日夜兼程,只为见母亲最后一面,却终究错过。那是怎样的痛彻心扉,怎样的悔恨交加?

"云姑娘?"霍北羽见她怔忡,眉头微蹙,"若无法子,直言便是,本侯早已……"

"侯爷,"云璃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云璃要得罪了。"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他左腿膝盖上。那触碰极轻,像蝶翼拂过,却让霍北羽脊背微僵。他习惯了被人注视双腿时的各种目光——惋惜、怜悯、嫌恶、好奇——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触碰,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专注的探查。

"此处可有知觉?"云璃问,指尖缓缓下移,按压小腿几处穴位。

"……有,但迟钝。"

"麻木?刺痛?还是如蚁行?"

"麻木居多,偶有刺痛,如针刺入骨髓。"

云璃点点头,又转向右腿。她动作轻柔却利落,按、触、捏、捻,逐一检查筋骨肌肉的状态。霍北羽垂眸看着她,少女低眉敛目,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侯爷,"云璃忽然抬头,目光与他相接,"您这腿伤,最初诊治时,可曾用过烈性药物?"

霍北羽一怔:"何意?"

"云璃观您脉象,沉涩中带有一丝异象,似有余毒未清。且您双腿肌肉萎缩之态,与寻常外伤久卧不同,倒像是……"她斟酌着用词,"像是经络长期受阻,气血无法通达所致。"

"余毒?"霍北羽眸光骤沉,"当年军医诊治时,确曾用过猛药镇痛,但太医院院首复诊时,并未提及中毒。"

"太医院院首看的是外伤骨折,未必细查内里。"云璃摇头,从药箱中取出一枚银针,"侯爷,云璃要以针探穴,验证一番,会有些刺痛,您且忍一忍。"

霍北羽未置可否,只淡淡看着她。

云璃深吸一口气,银针在她指间泛着寒光。她选的是足三里穴,位于膝下四指,是足阳明胃经要穴。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她敏锐地察觉到霍北羽肌肉的紧绷,但面上却无半分动容。

银针缓缓深入,云璃闭目凝神,以指轻捻针尾,感受针下的阻力与反弹。片刻后,她倏然睁眼,眸中闪过一丝惊色。

"侯爷,"她声音微颤,"您这腿……确实中毒了。"

霍北羽瞳孔微缩:"确定?"

"确定。"云璃拔出银针,针尖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此毒隐于经络,深入骨髓,非寻常诊脉能察。它阻碍气血运行,令伤处无法愈合,肌肉日渐萎缩。更可怕的是,"她抬眸,目光凝重,"此毒日积月累,已侵及脏腑,侯爷近来是否常觉胸闷气短,夜不能寐,即便入眠也多梦魇?"

霍北羽沉默。这些症状他确有,只当是腿伤拖累、心事郁结所致,从未往中毒上想。

"此毒……可解?"他问,声音低沉。

云璃将银针收入囊中,沉吟片刻:"云璃需查看此前全部病历脉案,了解用药经过,方能定论。但侯爷,此毒潜伏两年,能解与否,云璃不敢妄言。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若不解毒,您的腿……永无痊愈之日。"

正堂内一片死寂。

霍北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腿,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丝被压抑已久的、近乎绝望的希冀。两年来,他早已接受残废的事实,将重新站起来的执念深埋心底,此刻却有人告诉他——不是治不好,是中毒了?

"洛奕。"他忽然扬声。

门外候着的洛奕应声而入,见堂内气氛凝重,不由心惊:"侯爷?"

"去取这两年所有诊治的病历、药方、脉案,还有……"霍北羽顿了顿,"当年青城一战的军医记录,一并取来。"

洛奕大喜,知道侯爷这是当真要让云姑娘诊治了,忙不迭应声而去。

云璃也松了口气,将银针等物一一收好。她起身时,因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身形晃了晃,忙扶住书案才站稳。

"云姑娘。"霍北羽忽然开口,语气较之前和缓许多,却仍带着几分审视,"你不过是受袁大娘所托,为何这般执着?"

云璃扶着案角,偏头看他,晨光从高窗漏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侯爷不是问过了么?云璃所图的,是让侯爷重返青城。"

"本侯若说,即便腿好了,也未必会回青城呢?"

云璃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那云璃便去青城,告诉袁大娘他们,侯爷的腿是云璃治好的,但侯爷不肯回去。让大娘他们亲自来京请侯爷,如何?"

霍北羽看着她,良久,唇角竟微微上扬,虽只是一瞬,却如冰雪初融,让那张冷峻的面容柔和了几分。

"你倒是……"他摇摇头,未说完的话消散在晨风中。

云璃只当未闻,背起药箱,望向门外渐盛的天光。她知道,真正的诊治才刚刚开始,而那隐藏在伤腿之下的毒,究竟从何而来,又藏着怎样的阴谋,都等着她去揭开。

但此刻,她只想好好吃顿饭——从昨夜到现在,她确实饿坏了。

云璃不禁饿的第一次表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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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首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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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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