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入府

恰是夏初暮雨,青柳润泽,风荷新绿,溪池点点涟漪,丝丝弄碧。

景致虽美,却映不入廊下那双烟眉妙目中,淡青的裙裾已被雨水打得半湿,她不知伫立了多久。

“劳云姑娘久候,侯爷有请。”语气温雅斯文,听着不是引她入府的侍卫。

云璃回首,顿时微怔,一素衣长袍的青年笑容清和,正向她拱手作揖,引她入府便留她一人在廊下枯站的侍卫跟在青年身后,正实打实的一揖到底,竟透出十足的恭谨。

见她没回应,青年歉笑道:“侍卫无状,竟劳云姑娘在此苦等,是洛奕管教不力,还望云姑娘海涵。”

云璃眨了眨眼回过神来,没料到洛奕如此郑重,忙有些无措地回了个礼,应道:“无妨的,洛大哥言重了。”

她语气温软,笑意清甜,确是毫无怪责之态,略让洛奕放下心来,至于这姑娘自来熟的一声“洛大哥”有些怪异,他也就忽略了,毕竟好不容易才劝服侯爷,还是见了人要紧。

洛奕加深了唇边笑意,伸手示意道:“云姑娘,这边请。”

云璃颔首,手中不自觉地将药箱背带紧了紧,方抬脚快步跟上洛奕的步伐。

迂折回廊,庭院深深,不觉繁奢,但处处落落透着百年侯府的古朴与庄重,饶是一行人步伐不缓,也足走了一盏茶的时间。

跟着洛奕停下脚步,云璃抬眼打量眼前的院落古朴大方,虽雕梁画栋却不显富丽堂皇,檐额处高悬挂着黑色金字楠木匾:怀厚堂。

洛奕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云璃的神色,见她目色清宁,只略微透出些好奇,心下微松,他清了清嗓子,笑道:“云姑娘,恕洛奕多嘴一说,侯爷性情刚直,不耐琐缠,若有……言语冲撞之处,还望雅涵。”

云璃察觉到他有些小心翼翼的言犹未尽,似乎想提醒什么却又不便启齿的样子,不由想起了袁大娘那天说的话,“侯爷本性纯良,品行端直,怜老惜弱,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可惜当年青城一战后腿伤未愈,就惊闻老夫人猝然病重,日夜不停赶着回京,不曾想赶不上见老夫人最后一面,甚至因未及时疗伤竟落得不利于行,祸不单行啊!侯爷遭此不幸,竟还有些黑心肝的祸害,四处编排他性情大变,暴虐难测,真真人心不古!”云璃心中一紧,现下看他身边亲随都这般谨慎小心的样子,也许那些传言未必是空穴来风。

她垂了垂眼,掩下眼中思绪,轻声道:“多谢洛大哥提醒。”

洛奕略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抬手示意道:“云姑娘,里面请。”

正堂内虽阔落,但简约疏朗,若干高耸的书架满满当当,宽大的书案,博古架上一剑一弓,并无多余的饰物。

暮雨暗沉,屋内已早早上了灯,晕黄火光勾勒下,案后拿着书卷的青年玉冠束发,侧脸轮廓棱角分明,剑眉微拧,神色淡漠,目色沉郁,削薄的唇角轻抿,浑身透出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傲孤清。

来京的一路上,云璃已设想过无数次,此刻却仍不免怔忪,眼前这个冷漠阴郁的人,当真是霍北羽吗?

洛奕轻咳了咳,恭谨道:“侯爷,云璃姑娘到了。”

霍北羽眼皮都没掀一下,只继续看着手中的书卷,云璃看着他身后的椅背有些发呆,也没有反应。

室内一片寂然,洛奕纠结地抬眼打量了下上头高傲的主子,又打量了下似乎被吓到的来客,略咬咬牙,决定还是从软柿子入手,轻声道:“云姑娘,这位便是我们家侯爷……”

云璃顿时回过神来,有些慌乱地垂下眼,此刻才意识到她并不通高门礼节,也不知该如何行礼,只能有些别扭地作了个揖,拱手口中称道:“云璃见过霍侯爷。”

她声线清甜,略显稚嫩,话音一出,霍北羽眉头一蹙,手中的书“吧嗒”一声拍在案上。洛奕闻声心中一颤头埋得更低,云璃却一个激灵抬眼看向上首的人,正迎上他沉冷锐利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颇有压迫感,云璃直愣愣地回望着他,一时忘了回避视线。

霍北羽却是心中一怔,眼前少女的面容无疑是陌生的,但她那双清澈见底的明眸,却让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你,认识本侯?”见她一脸呆怔,霍北羽不由眉头紧蹙,出声问道。

低沉的男声让云璃恍过神来,想起刚才脑海忆起的画面,她脸上有些发烫,垂下眼,她也万万没想到霍北羽竟如此发问,顿时有些结结巴巴地答道:“云,云璃只是无名小卒,数年前有,有幸见过侯爷打马出征,今日再见,只觉,只觉……”支吾了好一会,云璃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来形容今日再见的感觉,偏偏霍北羽一直紧紧盯着她,似是一定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云璃这边苦思冥想着,边上的洛奕更是替她急得一头汗,好不容易侯爷才没像之前那样一见面就把人轰出去,还破天荒问了话,哪怕跟治病无关,也切切祈求这位姑娘机灵些回答得好些,万万莫触了侯爷的霉头。

洛奕万万没想到,云璃在深思片刻后,终于憋出了一句。

“只觉得……侯爷长大了许多!”

这句话一出,室内陷入诡异的静默。

洛奕保持低着头滴汗的状态石化。

上首位的霍北羽面色依然沉郁,嘴角却几不可见地抽了几下,默默把视线从眼前那个笑得一脸腼腆的姑娘身上挪开。

室内继续着诡异的静默。

半晌,洛奕扑通一声跪地,梗着脖颈大声道:“侯爷,袁大娘日前来信,她孙儿幸得云姑娘相救,断腿续骨,已完全恢复如常。因着云姑娘乃杏林圣手,特请她上京给您看诊,还请您高抬贵手!”言罢,视死如归地一磕到底。

云璃被洛奕的举动唬了一跳,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霍北羽。

待霍北羽面无表情地转眼望来时,便见到少女因惊愕而瞪大的明眸里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就如同一泓盛满了月色星光的脉脉清泉,熠熠生辉,灼灼明媚,饶是这繁华燕京皇庭公邸美人无数,他也从未见过谁能有这样一双动人的眼眸。

被这一眼的刹那惊艳打岔,霍北羽咽下了本已到嘴边的“都滚出去”,生硬地转而问到:“你,师承何处?”

云璃犹豫了几瞬,还是实话实说:“我自幼长于灵草谷,但师父不算是灵草谷的人,只是多年来受灵草谷庇护,对外行医时不免沾上了灵草谷的名头。”

“多大了?”

云璃觉得这问话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她倒是个极随和的性子,流畅地接话道:“过完今年的冬节,我就满十八岁了。”

“我听说灵草谷弟子,未满二十不可称医行诊,你不过二九,何以能独自四处行医了?”霍北羽语气淡漠,言语中质疑之意毫不掩饰。

云璃一怔。灵草谷是旧陈国的属地,曾经煊赫一时,二十年前陈国被灭国,属地为楚燕两个大国瓜分,灵草谷归属燕地,但战乱所致人才凋零,从此一蹶不振,声名不显。可以说,燕国人鲜知有个灵草谷,更遑论对灵草谷的不成文规则如此了解。

他打听过灵草谷?

云璃恍惚这一瞬,霍北羽看在眼里,出言更是冷淡:“怎么?莫不是私自出谷,沽名钓誉来着?”

云璃回过神来,垂眸掩盖住眼中黯然,但口中的回答得坦坦荡荡:“侯爷有所不知,灵草谷确有此规则,不过说的是年过二十方可独立医名宗门。但家师不算灵草谷门下,而且家师常说,行医者,光读医书是不行的,须得多见多习,知行合一,方得正道。故云璃自十二岁起便不时出谷游历行医了,虽算不得大成,但也略有长进所得。”

她停了一瞬,到底还是继续说了出来,语气转而染上了艰涩:“去岁家师亡故后,我便自行离谷了,眼下其实算不上以灵草谷之名行医。”

未料到她竟说出这番话来,霍北羽不由再次打量起眼前的姑娘来。知行合一,说起来容易,但当真做起来,却并非易事,曾经他父亲在教他兵书时也如此说,可他真正懂得时,却是在战火中几经厮杀风雨之后了。

每一个认真付出的人都值得尊重。

而后半句,据传灵草谷多是收养孤儿当作弟子,如她师父已离世,大约也与失祜无异,算是个堪怜之人。

霍北羽再开口时,语气都和缓了许多:“云姑娘,本侯的病自己清楚,无意劳烦任何人,累着你白跑一趟,今日天色已晚,就由洛总管安排你住下,明早奉上酬资,你且自行离去吧。”

话音一落,未待云璃反应过来,本大气都不敢出只听着两人对话的洛奕急忙膝行几步,语气急痛:“侯爷!侯爷!您且试一试吧!我求您了!”

霍北羽不为所动,淡漠地转过脸,缓缓地从书案后移了出来。

之所以是移,那是因为霍北羽坐在轮椅上,宽大的袍裾遮住了曾经在战场上驰骋的双腿,精贵布料褶皱勾勒下透着一股形销骨立的颓然。

云璃樱唇微抿,紧紧盯着他的腿。

这两年里,霍北羽早已习惯了各种惋惜、嘲讽、好奇、怜悯、猜疑、恶意等形形色色的目光,更不在意她此刻毫不掩饰的目光,他只是淡漠地推着轮椅,往门外而去。

洛奕伏地不起,抖动的肩膀只泄露了间或的呜咽声。

突然,云璃疾行几步上前,伸手一揪。

霍北羽蹙眉看着衣袖上两根执拗的细白手指,面色倏地变得冷厉,正欲开口,却被云璃抢先开口问道:“霍侯爷,您可知现在的青城是怎样的吗?”

此话一出,霍北羽正欲拍开这无状少女的手一顿。

洛奕也猛地抬头看向一站一坐的人,苍白的唇微微颤抖,眼中满是浓重的忧虑之色。

青城,这简单的两个字,却是近两年来深居简出的霍北羽一直刻意回避的名字。

曾经金戈铁马,沸腾过少年热血,激扬过风发意气,沙场驰骋十年,他原以为自己会像霍家先祖一样,戎马一生,刀锋向敌,一直守护着家国门户,却不料……霍北羽使劲地闭了闭眼,视线落在自己的腿上,眸底闪过一丝锋锐的杀意。

“青城”二字出口,云璃只觉得轮椅上的男人整个人陷入一种浓烈悲伤之中。她默默地松开手指,眼睛盯着他衣袖口那并不繁复的罗纹,再开口声音虽低,但字字句句清晰地传到霍北羽耳中:“近半年来,那鹄狄人卷土重来,碍于明面上的停战协议,白天倒还安分些,每一入夜便乔装盗匪,入城抢粮掠财,无恶不作,可恨那青城守将竟装聋作哑,视而不见,村民们费尽心思好不容易抓着些个乔装盗匪的鹄狄人送官查办,那守将倒好,硬说是误会又给放了,这眼下,鹄狄人更是有恃无恐,明火执仗地掳掠,袁大娘小孙儿的腿,就是被鹄狄人纵马踩断的!”说到后来,云璃的声调也染上了愤愤之意。

她低眉,便看到霍北羽因隐忍愤怒而愈加分明的侧脸轮廓和扶手上用力过度而青白的手指,不由有些恻然:“霍侯爷,我只是一介草民,不懂朝局大势,但我知道青城很需要您。”说话间,云璃从怀中掏出一沓纸张,递向霍北羽。

霍北羽低头看了眼,身躯微微一震,缓缓地伸手接了过来。

字迹都很凌乱,错别字也不少,应是许多人凑起来写的,大多是问候他身体如何、何时回青城来的内容,还有孩子稚嫩的笔触,说能拉开弓了,问能不能加入霍家军。

霍北羽只觉双目发赤,两年前那场鏖战,尽管最终打退了鹄狄的进犯,但那样赤地千里的青城,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这两年里已成了他的心结梦魇。

厚厚的一沓信,一张一张,没有任何责怪之言,没有任何怨愤之意。

霍北羽紧紧握住信纸,闭上眼睛,沉默良久,才低低一句。

“明日看诊吧。”

初夏是个适合重逢的季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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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上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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