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良靠门坐在凉凳上。门外叶子稀疏的香樟树稍上,始终挑着一弯残月。来这的第一个夜,赏的也是这样的月。不曾想,如今已是第二个年头。
哪的瓶瓶罐罐又摔破了,谁“咿咿呀呀”嚎叫声不断,一听,就又知是“猫抓耗子”的游戏。乌团子捂着屁股跑出来,接着若娘拿了个毛掸子跳出来,眉毛鼻子皱成一团。
余良不想掺和到他们的是非中,一眼没往身后瞟,可又悄咪咪将半掩着的屋门踢开了。
“我错了。好……好若娘,不……再也不偷吃了——”乌团子三两步蹦出门外。
看他身形一灰溜不见了,若娘嘴唇气的哆嗦,眯眼骂了句:“不老实的!”
余良拿着扇柄打转,良久,若娘转过身来才瞧见她。许是火气还未消散,她呵道:“你就这看着?也不知道帮我拦着他!”
余良沉默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开口:“他吃了你什么啊?”
“我的老人参!”若娘急得打手,说着又看向乌团子逃走的那条街道尽头,“被他给当树皮啃了……”
老人参……最近几天进了批好药材,若娘打算挑个黄道吉日,把老人参炖个什么乌鸡之类的,可谓大补,那能想到乌团子给偷来吃了。最后一次见她心心念念的人参,竟是露出在乌团子嘴角外,还没来得及被他包进嘴里的那一点须须……
“他别想睡了,今晚给我好好流鼻血,给我流死他!”若娘仍自顾自骂道。
余良看她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嗯。那就……让他还你个树皮呗。能被当树皮啃,味道也差不多。”
这一番“事不关己,己不操心”的话说得轻巧,若娘在她嘴里是见不到象牙的。
“说到底,是没让你自个心疼。”若娘睨了她一眼,接着很嫌弃得摆了摆手:“一天天要死不活没精神,丧气得很!”
要死不活?余良没觉得自己要死,她每天都很认真地活。认真地采药、捣药、招呼客人……事情多到她都数不清。这样的生活怎么可能是“要死”的人会去做的呢?于是她心中不爽,故意道:“不急,按年龄算你应该走我前面。”
“咯嘣”一声,若娘飞影腿猛地朝她凉凳上踢去,崩了条凳腿。若不是反应够快,余良来得及晃起身躲开,否则得摔到门槛上吃个缺牙巴。
“谁给谁做工的!?还骑老娘身上来了我呸!”
余良看着若娘眉毛都飞起来了,这嗓门也大,确实还挺唬人。
“一个二个全欺负我来的!”
余良看她这么大动静,估摸着是若娘以为自己在咒她早死。如若这样想,那她还真觉得有点罪过了。可余良又不会说些哄人的话,憋了半天冒了个:“别发气了,凳子是你的啊。”
“没说你老。还年轻。我先死。”余良说不了几句甜话,字眼都像是硬挤出嗓缝的。
听到这话,若娘忽然哑言了,连着眉毛也翘起了个单边的,“菌子吃多啦!”接着犹犹豫豫上前半步,仔细打量她一眼,好像在确认这姑娘没被鬼上身,才突然又道:“我滴亲娘!你还能有好话的呀!”
什么意思?平常不爱说点巴结附和的烂俗话、到她嘴里就成了没好话的?余良一边宽心这姐终于舒心,一边又为自己打抱不平。
若娘抖了个激灵,迅速拉开身距想尽快远离般。余良就静静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到账桌旁。
“还是别了,你就算这样我也不一定领情。”
余良叹口气,又拖了个凉凳靠门坐下。
今日恰是月底,明日有一天闲暇。若娘在账桌上拨弄算盘,时不时还要再嘀咕两句。
“臭团子二十五钱……不行!吃了我的人参。臭团子十钱!”
若娘开始算这月给每个人的月奉多少。
“白九三十五钱。不行,秉性乖张,目中无人,除去五钱!”她把“除去五钱”这四个字说的极大声。
然而余良,她又看向香樟树下,树干旁那颗零丁的石头,笑而不语。
拨弄算盘的声音愈发烦躁,最后,干脆给一把掀飞,变成来来回回的跺脚声。
“十七两。十七两!这月怎么才进账十七两?!”影子在烛火照映下由东飞到西,又由西蹿到东,最后定足,仰天长啸:“我的老药房!你要落寞了啊!”
每月月底的常态,余良早就见怪不怪。马上,若娘就要哭爹喊娘,配上句“苍天负我!”。当然,马上,她也就要见机行事、溜之大吉了。
幸而,一切顺利。
鸡鸣声最烦人。做工的日子也便罢了,今日好不容易得了个空闲,被吵醒可不容易再睡着了。
余良坐在岸边浣衣,这衣服还是前不久赢的报酬换来的。余良是一眼就相中了。
红里透紫,腰间别了多大红花,群不脱地,做事也麻利。这看不上的俗气如今成了喜欢,连先前只单单勾在发上的红丝带,也被她一起捆着头发做了个侧麻花。
她初来时,常常惹得这儿的小生“春心荡漾”。或是在她过路旁装模装样舞花剑,或是跟在她身后感叹圣贤诗经,嗡嗡声响不绝。不过不久,很多人便倦了。觉得她冷冷淡淡的,甚至说故作清高,没什么意思。
今日闲暇,恰得天光也好。余良把衣服晾在园中竹竿上,便去了“有眼光”包子铺。
“小二,四个肉包,一壶糟米酒。”余良轻车熟路般坐在了最靠门一侧。这外面是一片湖,人来人往也热闹,还要赏着柳叶桥头,才更是惬意。
离开铺子,天便下起了蒙蒙细雨。桥头没拿伞的赶忙提着衣裙跑来屋檐下躲。
“姑娘,买伞吗?”
入夏天气阴晴不定,方才姣好晴天,现下南风吹雨,给这白胡子老头送了个生意。
“嗯,这把青色的。”
余良撑开油纸伞,还留有一股木头与漆油的气味,不过很快便被冲淡了。
水滴顺着伞帽点点汇聚而下,虽打着伞,但仍旧会有风吹着水汽飘来,增些凉意。
缓步移上桥,湖水养着片片荷叶,开出粉嫩的荷花,将雨点包容吞噬。湖面几只船只游荡,想躲进深处悠闲。小孩不怕雨点,偏要在岸边够花苞。连一旁柳条也拌着几个孩童留恋,溅起的水花脏了衣裳,回家又得被好一顿骂……
说起衣裳,余良晒在门前的衣裳还没收,只怕如今又被淋湿了。怪只怪糟米酒的香味美了这的景,顺带迷了眼,忘了正事。
余良也不再逗留,转身欲离去。
湖面吹来的风惹乱发丝,环绕回旋,妄图撞开油纸伞,一不小心,差点松了手。
抬眼看向这调皮,只得一个身影恰入余光,哪怕片刻,也足以辨认,足以成为定格。
茫茫如湖水,正如她内心所想。好在他只看着那柳树下的孩童嬉戏,并未注意另一头的目光。
余良收回目光,下压油纸伞,直到只能看见长着青苔的块块石板。
强装镇定,按着原来的路走下去,只是与他并肩交错的一瞬,还是忍不住抬眸一眼。
已,不似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