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的话压在姜沫心头。一个星期！跨系找人？谈何容易！表演课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非本专业的学生，谁愿意来蹚这趟浑水？而且还要找到两个！她和云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焦虑。
带着满腹心事，姜沫走进表演系专属的女更衣室。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带着编号的木质衣柜安静地矗立着。她走到属于她的那个角落里的柜子前，打开门，里面挂着几套日常便服。她开始动手换下身上这套繁琐的宫廷戏服。
刚解开繁复的束腰系带，门外就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说笑声和脚步声。姜沫动作一顿，下意识地放轻了动作。是班上几个平时就爱扎堆的女生回来了。
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涌了进来。
“……累死了，刚才那场戏周老头要求也太高了……”
“就是，折腾半天……对了，你们看到论坛上那个帖子没？又被顶上来了！”
“哪个？哦！你说计算机系那个冰山学霸背姜沫回宿舍的偷拍照？啧啧，高清无\码！都挂一个月热搜了，还没下去呢？”
“何止没下去！我看热度更高了！标题都换了，‘破产千金手段升级，学霸沦陷背行囊’！哈哈哈笑死我了！”
“手段？什么手段？装醉呗！你们还真信她是喝多了？我看八成是故意装的！不然哪有那么巧，一喝醉就被学霸捡到？还正好被人拍到？这剧本编得也太刻意了！”
“就是！才回学校几天啊？这就勾搭上颜回了？动作可真够快的！看来破产了也没闲着，本事一点没丢嘛！”
“嘘……小声点！万一她在里面……”
“怕什么！她在又怎样？敢做还怕人说？论坛上都传遍了！你们没发现现在都没人愿意跟她组队吗？沾上她准没好事！以前是破产晦气，现在再加上个‘心机女’的名头，谁敢跟她搭档？不怕被拖累死？”
“就是！躲都来不及呢！云静也是傻，还死等着她……”
“我看云静就是被她那张脸骗了！以前姜家有钱的时候装清高，现在破产了倒学会利用姿色了？呵……”
那些尖酸刻薄的议论，充满恶意，狠狠扎进姜沫的耳朵里，刺进她的心里。她握着戏服衣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一股冰冷的愤怒混合着巨大的屈辱瞬间席卷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论坛的照片？背行囊？心机女？装醉勾引？原来在别人眼里，那个狼狈无助的夜晚，竟被解读得如此不堪！
她没有立刻冲出去，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戏服仔细地脱下、叠好，换上自己的牛仔裤和T恤。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得很慢，很稳。
随后，她猛地拉开了自己更衣隔间的门！
“吱呀——”
突兀的声响像按下了暂停键。
门外那几个正说得唾沫横飞、眉飞色舞的女生，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她们看到姜沫面无表情地从隔间里走出来，那双清澈的眼睛此刻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冷地扫过她们。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只剩下尴尬的死寂和骤然粗重的呼吸声。那几个女生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眼神躲闪着，充满了惊慌和心虚，比她们脸上的舞台胭脂还要鲜艳刺眼。
姜沫没有看她们，也没有说一个字。她径直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将叠好的戏服放进去，锁好柜门。她拿起自己的背包，转身，目不斜视地从那几个僵成雕塑的女生中间穿过，挺直着脊背，一步步走出了更衣室。
身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几乎能灼伤人的难堪目光。流言如刀，她堵不住所有人的嘴，但至少，她可以选择不让自己在刀锋下显得狼狈不堪。
走出教学楼，微凉的风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窒闷，但那份沉重感依旧如影随形。组队的压力，流言的恶意，交织在一起。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猛然想起中午约了颜回请他吃饭。
踏进食堂一楼大厅，食物的香气和鼎沸的人声扑面而来。姜沫站在入口处，目光扫过那些挤在窗口前排队的同学，扫过那些围坐在长条桌旁吃饭说笑的身影，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了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她记得很清楚。每一次在食堂“偶遇”颜回，他都是和钱莱直接上二楼。那个环境清幽、菜品精致的地方，才是他习惯的用餐场所。请客吃饭，自然要迁就客人的习惯和舒适度。至于价格？六百元的最低消费？她账户里还有拍剧的片酬，请颜回吃顿饭完全在能力范围内。她只想在一个他更自在的环境里，好好表达谢意。
二楼的环境果然与一楼天壤之别。柔和的灯光，舒适的卡座，穿着制服的服务生安静地穿梭。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校园的绿意。
姜沫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服务生递上制作精美的菜单。她翻开，目光快速扫过，思考着颜回可能喜欢吃什么。
他口味似乎偏清淡？清蒸类的应该不错。上次在蓬莱酒店看他好像点了海鲜……嗯，再点个开胃的糖醋口？蔬菜也要有。她很快选定：一份清蒸东星斑（时价，约268元），一份话梅糖醋小排（128元），一份清炒时蔬（88元），一份蟹粉狮子头（两个，168元），再加两碗白米饭（20元一碗）。点完菜，她平静地将菜单递还给服务生。
手指点开对话框，给颜回发个消息，问问他到食堂了没有。
消息发出去：【你到食堂了吗？】
过了片刻，颜回的消息回了过来：【抱歉，被导师临时拖堂讨论复赛方案。你先去买点吃的，带去镜湖吧。我在那边等你。】
姜沫看着这条信息，心头的沉郁更深了。
去镜湖？那个僻静无人的地方？他……是不是也看到了论坛上的帖子？是不是也觉得和她单独在食堂吃饭太显眼，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议论和麻烦？所以才要避开人群，躲到湖边去？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一阵发堵，刚刚压下去的委屈和酸涩又涌了上来。她握着手机，呆愣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招呼服务员打包。
等待打包的时间里，她坐在柔软的卡座上，看着窗外暮色渐沉的校园，眉宇间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她请这顿饭，是真心感谢颜回的帮助，也是想暂时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议论。
只是没想到，连这顿饭的地点，似乎都成了他需要“避开”的理由。这种被无形推开的疏离感，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姜沫心情低落快步走向镜湖。
镜湖边，湖水碧波荡漾，环境静怡。
颜回已经等在了老地方的长椅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姜沫拎着几个大袋子走过来，清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落在那些印着二楼餐厅Logo的精致打包盒上时，顿了一下。
“抱歉，等久了。”姜沫走过去把袋子放在长椅上，一一打开餐盒盖。顿时，食物的香气在湖边微凉的空气中弥漫开来，清蒸东星斑的鲜香、糖醋小排的酸甜色泽、翠绿的时蔬、圆润饱满的蟹粉狮子头，搭配着晶莹的白米饭，丰盛而诱人。
颜回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餐盒，再看看姜沫眉宇间那抹强装的轻松，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股强烈的、名为“后悔”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疏忽！
二楼那个餐厅，他和钱莱经常去，图的就是清静。两人有时点一堆菜，有时就真的只点两碗最便宜的面，然后丢下六百块走人——对他们而言，那六百块买的是环境，是避免打扰的清静，食物本身的价值反而不重要。他从未在意过价格，也从未想过，让姜沫去那里点餐意味着什么。他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她的安排，甚至觉得去湖边更自在，却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她是否愿意？她是否会因为地点选择而多想？
直到此刻，看到这明显精心搭配、价值不菲的菜肴，他才猛然惊觉：姜沫选择二楼，并非图那里的菜品多好，而是完全在迁就他的习惯！她记得他只在二楼用餐！而自己那条让她“打包去湖边”的信息，此刻在他心里变得无比刺眼——这会不会让她觉得，他是在刻意避开人群？是在意那些流言蜚语？甚至……是在嫌弃和她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他非但没有体察她的处境和心情，反而可能因为自己的“清静”需求，加深了她的困扰和误解！钱莱那句“为女生花钱买买买”的论调，此刻像一个巨大的讽刺，在他脑海里回响。他非但没为姜沫考虑周全，反而让她在流言缠身的时候，还要迁就他、为他破费！
“你……”颜回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想说些什么，比如“其实不用去二楼”、“太麻烦你了”之类的话，但看着姜沫已经默默递过来的筷子，那些话又哽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沉默地接过筷子，低低地说了一句，“……谢谢。让你费心了。” 他刻意避开了“破费”这个词，但那份歉意和懊恼，却流露在他微蹙的眉头和略显紧绷的下颌线上。
这顿饭吃得有些安静。
姜沫因为组队压力和流言困扰而有些心不在焉，颜回则被那份迟来的醒悟和愧疚压得食不知味。美味的菜肴入口，却如同嚼蜡。他暗暗在心里发誓：绝对！绝对不能再这样粗心大意了！下次，他必须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