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沫趴在他温暖坚实的背上，似乎找到了更舒服的姿势，小脑袋在他颈窝处蹭了蹭，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轻轻拂过颜回的脸颊。
忽然，她像是梦到了什么，环着他脖子的手臂紧了紧，带着浓重醉意和无限委屈的声音，软软糯糯地在他耳边响起：
“我……我只想要在大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有什么错嘛……”那声音带着孩子气的执拗和深藏的渴望。
颜回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微微侧过头，似乎想确认背上的人是否清醒，却只看到她紧闭的双眼和酡红的脸颊。他沉默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碎发，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路上响起，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像是在回答一道重要的证明题。
“你没错。”他顿了顿，托着她腿弯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补充道：“错的是选错了人。”
这句话飘进了姜沫混沌的意识里。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懂，只是在他背上含糊地“嗯……”了一声，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小脸又往他颈窝深处埋了埋，呼吸再次变得均匀悠长。
颜回不再言语，只是背着她，稳稳地走在被路灯点亮的林荫道上。偶尔有晚归的学生从旁边经过，或是有散步的情侣迎面走来，无不向这对组合投来惊讶、好奇、带着善意微笑的目光。
颜回目不斜视，仿佛感受不到那些目光。他只是稳稳地走着，感受着背上那份温热。晚风温柔，星光稀疏。背上女孩那句“轰轰烈烈的恋爱”的呓语，在他向来以逻辑和公式构筑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细微却持久的涟漪。
轰轰烈烈……到底是什么样子？像燃烧的火？像爆炸的星？还是……像此刻背上这份沉甸甸的、带着酒香和体温的、让他心跳微微失序的重量？
第一次，他对书本和代码之外的世界，产生了模糊而真切的困惑。
－
一个月后。
暮色温柔地浸染着镜湖，湖水倒映着天际最后一抹瑰丽的橘粉，晚风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拂过岸边新绿的垂柳。
颜回依旧坐在那张熟悉的长椅上，膝头摊着本《算法导论》，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密密麻麻的代码上，而是落在被晚风吹起涟漪的湖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硬质的书封。
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湖畔的宁静。颜回闻声抬头，只见姜沫沿着湖边的石板小径飞奔而来。她跑得脸颊绯红，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平日里柔顺的马尾辫此刻有些松散地跳跃在肩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颜回！颜回！”她人还没到近前，欢快的声音已经像清泉般流淌过来，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过了！过了！我补考的成绩出来了！”她一口气冲到长椅前，因为跑得太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绽放着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纯粹、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全部！全部都及格了！高等数学！线性代数！一门都没挂！”
她直起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灼灼地看向颜回，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感激和巨大的兴奋。下一秒，在颜回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之前，姜沫已经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扑了上来，给了他一个猝不及防的、充满力量的“熊抱”！
“太谢谢你了学霸！真的！没有你，我这次死定了！”她的声音闷在颜回的肩膀处，带着浓浓的感激，手臂环着他的后背，用力地收紧了一下。
颜回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了！
女孩柔软温热的身体毫无预兆地撞进怀里，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背，力道不小，勒得他能感受到她胸腔里那颗因为激动而剧烈跳动的心脏，隔着薄薄的衣料，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肋骨。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像一道强电流，瞬间击穿了颜回向来冷静自持的神经。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血液似乎一下子涌向耳根，带来一阵陌生的灼热感。他垂在身侧的手臂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抬了一下，指尖微蜷，似乎想要试探性地、笨拙地回拍一下她的后背，给予一点安慰性的回应。
就在他指尖刚刚抬起几毫米，那份犹豫和生涩的冲动还在酝酿时，姜沫却像被自己的大胆吓了一跳，猛地松开了手，迅速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啊！对……对不起啊！”姜沫连退两步才站稳，脸颊瞬间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慌乱地摆着手，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颜回，声音带着浓浓的窘迫，“我……我有点太激动了！一时没控制住！你……你别介意啊！”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仿佛想蹭掉那份尴尬。
怀里骤然失去的温度和重量，让颜回的心也跟着空了一下。那份刚刚萌芽的、想要给予回应的冲动被硬生生掐断，悬在半空的手臂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僵硬，缓缓地、无声地垂落回身侧。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波澜，努力维持着惯常的清冷平静，只是那清俊的眉眼间，掠过一丝怅然。
“没关系。”他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恭喜你，姜沫。”
“谢谢！”姜沫松了口气，脸上的红晕稍微褪去一些，但那股兴奋劲还在，“终于解放了！感觉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开心地在原地小小地蹦了一下。
喜悦过后，空气里弥漫开一丝微妙的寂静。
补课结束了。那个将他们紧密联系在一起的、每日黄昏湖畔的约定，就此画上了句号。颜回看着姜沫脸上还未完全散去的红晕和明亮的笑容，心里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愈发清晰。他沉默了几秒，目光望向被晚霞染红的湖面，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萦绕在他心头许久、却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他的语气带着纯粹的学术探究般的困惑：
“姜沫，你之前说……想在大学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他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觉得……轰轰烈烈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完全跳出了此刻庆祝及格的氛围。
姜沫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被茫然和思索取代。她眨了眨眼，显然没料到颜回会突然问这个，而且是在这样的情境下。她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
“这个啊……”她有些苦恼地皱起鼻子，眼神飘向远方，似乎在努力捕捉某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我也说不太清楚……应该是一种感觉吧？”
她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就是……非常非常喜欢一个人，喜欢到……心会怦怦跳得很快，做什么事都会想到他，看到他就会很开心，愿意为他做很多事情……甚至……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人而变得不一样了？大概……就是一种很强烈、很投入、让人刻骨铭心的感觉？”她努力描述着，用词抽象而感性，最后只能无奈地耸耸肩，“哎呀，我也没经历过，就是……瞎想嘛！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她看向颜回，眼神带着询问，似乎希望他能理解这种模糊的情感定义。
感觉？强烈？投入？刻骨铭心？
颜回在心里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它们像飘忽不定的云雾，无法用任何数学公式或逻辑定理来精确界定和推导。这比解一道复杂的偏微分方程还要让他困惑。他清俊的眉宇间，那抹思索和迷茫的痕迹更深了。没有得到具象答案，心头那点困惑非但没有解开，反而更迷茫了。
他移开目光，不再纠结于这个无解的难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正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冷，“科技比赛的复赛要开始了。你不需要补课了，我也该回去专心搞科研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有事……手机联系。”
话题的骤然切换让姜沫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确实意味着某种“分别”。她压下心头莫名的失落，扬起一个笑容，带着真诚的感激，“嗯！这段时间真的辛苦你了！明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吧？就当是谢师宴！庆祝我终于出师了！”
“好。”颜回没有推辞，简洁地应下，“明天中午。”
－
晚上，男生宿舍。
颜回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编程界面光标在空白的代码行上无声地闪烁。他并没有在写代码，只是怔怔地看着屏幕，修长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晌没有落下。屏幕上幽幽的光映着他清隽却明显心不在焉的侧脸，眉心微蹙，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复杂的难题。
宿舍门被“哐当”一声推开，钱莱带着一身运动后的汗水闯了进来。他刚打完篮球，穿着宽松的背心短裤，脖子上搭着毛巾，手里还拎着瓶喝了一半的运动饮料。他一眼就看到颜回反常地坐在桌前发呆，而不是像往常一样雷打不动地沉浸在代码或论文里。
“哟？稀奇啊！”钱莱灌了一大口饮料，喉结滚动，好奇地凑过来，一手撑在颜回的书桌边缘，身体前倾，打量着他，“这个点，你不是应该在我们‘镜湖书院’给姜沫传道授业解惑吗？怎么，今天被小徒弟放鸽子了？”他故意把“镜湖书院”几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促狭的笑意。
颜回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调侃拉回了神思，有些不适应地微微向后仰了仰身体，避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他目光依旧落在闪烁的光标上，“她补考都过了，不需要再补课了。”
“哦豁！出师了！”钱莱吹了声口哨，语调夸张，随即又挤眉弄眼，“那你这当‘老师’的，是不是有点失落啊？朝夕相处，暗生情愫——”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颜回没理会他的调侃，沉默了几秒。宿舍里只有钱莱大口喝饮料的咕咚声和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那个困扰了他一晚上的问题，在钱莱这个看似情场老手，虽然多半是吹牛的家伙面前，或许能得到一个……不那么抽象的解释？他终于转过头，目光平静却带着真实的困惑，看向钱莱，直接抛出了那个问题：
“钱莱，你觉得……轰轰烈烈的爱情，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