佑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动作利落地从机车后座拽出一个备用头盔,不由分说地扣在姜沫头上。冰凉的塑料外壳紧贴着她湿漉漉的鬓角。“抱紧!”他跨上机车,引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雨夜中格外震耳欲聋。“掉下去可没人捡你那点可怜兮兮的清高!”
姜沫还来不及反应,机车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下了陡峭的消防通道。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尖叫一声,双臂死死地环住了佑声劲瘦的腰身,脸颊被迫紧贴着他被雨水浸透的后背。风声、雨声、引擎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撕扯着她的耳膜。两侧的霓虹灯牌在极速中拉长、扭曲,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彩色光带。
“看右边!”佑声的吼声穿透风雨传来。
姜沫艰难地侧过头,透过被雨水冲刷的头盔面罩,看到路边一块巨大的LED电子屏。屏幕在暴雨中依旧顽强地亮着,上面正轮番播放着娱乐圈的实时数据榜单。
秦映红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商业价值榜”第9位,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
“三年前!”佑声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失真,却字字砸在姜沫心上,“她还在二十名开外!”
机车猛地加速,一个急转弯冲进一条灯光昏暗的隧道。引擎的声浪在封闭的穹顶下被无限放大、扭曲,震得人心脏都要跳出胸腔。黑暗和巨大的噪声瞬间吞噬了一切。就在姜沫感到窒息时,前方豁然开朗!
机车冲出隧道,眼前景象让姜沫瞬间屏住了呼吸。
影视基地的中央,圆形的环着一圈建筑群,是基地最繁华的核心商业区。
此刻,暴雨初歇,清冷的月光洒下。而比月光更耀眼的,是那一栋栋摩天大厦外墙巨大的玻璃幕墙!它们不再是沉默的建筑,而是变成了无数块超大的电子屏幕!
每一栋楼,每一块巨幕,都在疯狂滚动播放着实时更新的艺人数据!
粉丝数、话题热度、商业指数、代言价值……冰冷的数据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应少俊朗的面孔在对面一栋大厦中层的巨幕上闪现,下方标注着刺眼的红色数据:【单日涨粉:8万】!旁边滚动着实时评论和话题标签。
整个商业区,仿佛变成了一个由数据、灯光、**组成的巨大矩阵,一个冰冷而狂热的、属于流量和资本的——超级游戏厅!
“看清楚了吗?”佑声将机车刹停在中央观景台边缘。他摘下头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雨水顺着锋利的下颌线滴落。
“这才是真正的战场!每一块亮着的屏幕后面,都是一个数据屠宰场!热搜榜是砧板,微博是屠刀,而我们这些艺人……”他猛地转头,目光锁定姜沫那双震惊而迷茫的眼睛,“就是砧板上待价而沽的肉!明码标价,新鲜**!”
他忽然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点开相机,调成前置镜头,镜头对准了姜沫。冰冷的手机屏幕几乎要贴上她的脸。
“现在,转过头去,对着你那些六百零一万的‘衣食父母’,给我笑一个!要那种,‘我本无意惹惊鸿,奈何惊鸿入我心’的破碎感!让她们为你尖叫,为你买单!”
手机屏幕的冷光,打在姜沫毫无血色的脸上。六百零一万……这个庞大而虚幻的数字,此刻在眼前这片由数据构成的冰冷钢铁丛林中,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荒诞。
她看着镜头里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看着背景里应少那张被放大了无数倍、标注着惊人数据的脸,看着那些如同血管般流淌在摩天大楼上的、代表着名望与财富的冰冷数字……一股寒意,比刚才的暴雨更加刺骨,从脚底瞬间蹿遍了全身。
原来,这就是佑声口中真正的“屠宰场”。没有硝烟,却处处是明枪暗箭;不见鲜血,却每一分流量都浸染着看不见的博弈与代价。她一直努力想要守护的、关于表演的那点纯粹念想,在这片由数据和**构筑的庞大丛林里,渺小得如同狂风中的一粒沙。
冰冷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像一行行无声的泪。姜沫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死死地抠进了掌心。那里传来一阵带着记忆的灼痛。
十岁那年摔下威亚时,媒体的闪光灯也曾这样追逐着她满脸的血污,将她的痛苦当作头条贩卖。那时的“破碎”是真实的,是血淋淋的。而现在,佑声要的,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供人消费的表演。
她该怎么做?
是继续固执地背过身去,守护那点可怜的、可能一文不值的“清高”,最终被这汹涌的流量洪流无声吞噬,如同当日那个只有13个粉丝、被导演嗤笑的自己?
还是……像佑声说的那样,转过身,对着镜头,努力挤出一个符合市场期待的、能换来更多关注和“资格”的“完美”笑容?
内心的挣扎如同两只巨兽在撕扯。佑声没有催促,只是举着手机,耐心地等待着,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等待猎物做出最后的抉择。寒风带着水汽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某个摄制组导演的喊叫声隐约传来。
“知道为什么选你演白若晨?”佑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僵持。他的问题突兀地插了进来,像是看穿了姜沫内心的迷茫,要将她从无谓的挣扎中拉回更残酷的现实。
姜沫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江水缓缓流淌而过,江面那些闪烁的货轮灯火,它们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微弱星辰,努力地证明着自己的存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迟疑和希冀,“因为……演技?”
这个答案,是她踏入这行时最朴素的信仰,是支撑她从13个粉丝走到今天的微弱烛火。
“因为演技?”佑声短促而冰冷地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江边显得格外刺耳。他猛地收回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动作带着发泄的力度。
屏幕亮起,显示的正是《长风录CF》剧组官宣当天的数据折线图。一条代表秦映红的金色曲线如同火箭般冲天而起,旁边那条代表姜沫的绿色曲线,则微弱得几乎要淹没在坐标轴的底部。
“看看!”佑声的手指几乎要戳穿屏幕,点在姜沫那条卑微的绿线上,“因为秦映红需要话题!‘过气童星复出演女配’,‘老戏骨提携新人’——多好的情怀牌!多能戳中网友的猎奇心和那点廉价的怀旧情绪!这叫精准投放‘故事核’,比你那点所谓的‘演技’值钱一百倍!”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破了姜沫最后一点脆弱的幻想。她想起官宣那天,自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热搜末尾,点进去全是“是她啊?小时候那个童星?”“长残了吧,怎么演女配了?”“肯定是靠关系!”的评论。原来,她获得这个角色的“价值”,从一开始就被精准地定位在“话题性”上,而非她为之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表演本身。
佑声的手指并未停下,他又快速滑到《长风录CF》原著小说的网络超话页面。一个名为【姜沫白若晨适配度】的投票帖,正可怜巴巴地被压在几十条帖子下面,而高高置顶、热度爆表的,是【《长风录CF》双姝争艳!】。鲜明的对比,残酷得让人窒息。
“你以为柴姐为什么要捧杀姚曼芝?她那点戏份值得全网黑?”他忽然轻笑,“不过是为《长风录CF》预热的热搜燃料。”
“这才是现实。”佑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他将手机屏幕按灭,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却没有吃,而是用随意的姿态,将那颗晶莹的糖果用力抛向翻滚漆黑的下水道。小小的糖果瞬间被黑暗吞噬,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
“你多清高一天,就多浪费秦映红给你撕来的机会一天。多浪费柴姐帮你摁下去的那些黑料一天。也多浪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沫苍白的脸,“多浪费我在这里跟你耗的时间一天。”
佑声不再看姜沫,他跨上那辆线条硬朗的改装机车,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他戴上头盔,动作利落干脆。
“现在,”他最后的声音透过头盔闷闷地传来,“要学怎么在这片屠宰场里活下来,怎么驯养那些能让你活下去的流量吗?我教你,学费不贵买杯咖啡就行……学不学是你的选择。好好想清楚再回来。”
话音未落,机车猛地窜出,瞬间消失在通往影棚的蜿蜒道路上。只留下引擎的余音在空旷的山谷回荡。
暴雨早已停歇,只有零星的水珠从观景台的遮棚边缘滴落,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姜沫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脸颊和脖颈上,带来冰冷的触感。
她低下头,摊开一直紧握着的左手掌心。借着摩天大楼巨幕投射过来的、变幻不定的冷光,她看到,掌心被自己用力抠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新鲜的刺痛,尖锐地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姜沫抬起头,再次望向那片由冰冷数据构成的璀璨丛林。应少的脸已经消失在屏幕上,换成了另一位当红小花的代言广告,下方滚动着同样惊人的商业指数。
那些巨大的数字,那些闪烁的名字,那些被量化的“价值”,像一座座沉默的山峰,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