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燥热沉闷闷地裹着环谷影视基地。
姜沫蜷缩在唯一一块狭窄的阴影里，戏服厚重的内衬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她手里捏着半根快要融化的老冰棍，冰凉的水珠滴落在她脚边的剧本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她毫无所觉，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掌中那个小小的发光屏幕攫住。
微博粉丝数在屏幕幽光中不断跳动——601万。
这个数字反复灼烫着她的视网膜。
《长风录CF》进组时，她微博粉丝还停留在300万出头——那是《爱你AN》杀青后，经历了网暴，CP粉狂欢，剧集未播的沉寂后，缓慢积累起来的数字。其中有多少是骂她的黑粉，多少是冲着应少来的CP粉，多少是真正喜欢她姜沫这个演员的，她心里一片混沌。
可仅仅两个月，这个数字像被施了魔法，凭空翻了一倍！
起因仅仅是进组后佑声偷拍她的照片传到了自己的微博，之后陆续又有几次偷拍上传写着不痛不痒的玩笑话。比如昨晚收工后，她疲惫蜷缩在折叠椅上的身影，佑声路过随手举起手机，“咔嚓”一声。一张甚至没聚焦在她正脸的侧影——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低垂的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扇形阴影，发髻微乱，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净的、拍戏用的血浆。他配了个简单的火焰表情，随手发了出去，转发却已破十万。
然后，世界就疯了。从佑声发出她的第一张照片起，她的粉丝数量就一直在涨，到今日涨到了她不可置信的数字。
“沫沫……沫沫！”小玉的声音带着点焦急，手里的小风扇对着她吹着热风，“你冰棍化了，滴戏服上了！”
姜沫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把快滴完的冰棍丢了，指尖沾上了黏腻的糖水。她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直，望向小玉，“小玉，你掐我一下。”
“啊？”小玉愣住。
“就现在，用力掐！”姜沫把胳膊伸过去，眼神迷茫透着不真实的恍惚，“601万……这怎么可能？佑声师兄就发了几张照片！”
小玉看着姜沫胳膊上被戏服压出的红痕，没忍心下手，只是压低声音，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是真的！沫沫！我盯着后台数据看的，就那几张照片发出去后，粉丝数简直像坐了火箭！每小时都在几千几千地涨！佑声老师太神了！”
“神？”一个带着金属质感的、懒洋洋的声音插了进来。
佑声不知何时晃到了她们身后，马丁靴的硬底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他穿着标志性的皮外套，只套了件黑色工字背心，露出紧实的手臂线条和锁骨，汗珠沿着白皙的皮肤滚落。他嘴里叼着根薄荷棒棒糖，耳垂上的三枚银色圆钻耳钉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冷硬的光。
“觉得神奇？”他俯下身，阴影瞬间笼罩住姜沫，目光扫过姜沫手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601万”，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姜沫下意识地想藏起手机，却被他先一步抽走。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划拉着屏幕，点开她微博的评论区。屏幕上瞬间被海量的信息流淹没：
【啊啊啊姐姐侧颜杀我！破碎感绝了！】
【这就是白若晨本晨吧！《长风录CF》什么时候播！】
【只有我觉得她和佑声配一脸吗？师兄师妹片场日常我可以！】
【呵呵，又买热搜了？这脸放在娱乐圈也就路人水平。】
【过气童星回锅肉，靠蹭应少和佑声热度起来的，懂的都懂。】
赞美、期待、拉郎配、质疑、恶毒的攻击……各种声音疯狂滚动。
“看清楚了？”佑声指尖用力戳在一条恶评上——“【资源咖滚出娱乐圈！】”，几乎要把屏幕戳穿，“百分之九十都是黑粉，至于剩余那百分之十不过是一些纯靠蹭艺人热度、流量、八卦捞钱的自媒体人。”
他转而一笑，把手机丢回给姜沫，“总比没有强，只看关注度和流量的娱乐圈需要这些人头数量。”
这话直白到残酷，狠狠戳在姜沫心上。
仔细想想，佑声分析得没错。前300万粉丝是因为和应少合作来的大量黑粉CP粉，而后300万是因为眼前的大师兄佑声，不间断发她的照片引来的——是佑声的粉丝顺手关注。
自己一个新人，公司还没有给配公关助理，完全没有做宣传，能有这600万粉丝，确实比没有好！！
但是这感觉还是特别膈应人，姜沫的心情荡到谷底，脸色也从惊喜慢慢变得清醒，带着一丝难堪。
说到底还是黑粉多啊，评论区始终骂声一片。
“觉得脏？觉得委屈？觉得这些人凭什么对你评头论足？”佑声看着姜沫逐渐变阴沉的脸，扬眉调侃。
姜沫的嘴唇抿得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戏服袖口精致的金线刺绣。
她想起自己刚复出签约任星时，公司给她注册的那个微博官号，孤零零的13个粉丝。想起去《安林AL》剧组面试，那个挺着啤酒肚的副导演翻着她空荡荡的微博主页，毫不掩饰地嗤笑：“13个粉？还没我侄女校园墙的点赞多！”那轻蔑的眼神和刺耳的笑声，至今想起来都让她心口发闷。
“是觉得脏。”姜沫抬起头，迎上佑声审视的目光，声音有些发紧，带着压抑的倔强，“他们根本不了解我，凭什么……”
“凭什么？”佑声猛地打断她，他“嗤”的一声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清冽又辛辣的气息弥散开来。他突然把手机屏幕怼到姜沫眼前，动作近乎粗暴。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像素粗糙，色彩失真。照片里一个约莫三四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穿着土气的花棉袄，正冲着镜头傻乎乎地吐着奶泡，嘴角还沾着白色的奶渍。照片上方，被P上了一个带着廉价感的艺术字标题——【国民闺女姜沫日赚十万！】
姜沫的呼吸瞬间停滞。那是她！是她三岁拍的第一个奶粉广告！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脸颊瞬间发烫，下意识地就要别开脸。
“躲什么？”佑声强硬地将手机怼到她眼前，迫使她看着那张充满年代感、被刻意“神话”的童年照。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觉得被冒犯了？觉得这通稿假得可笑？可你知道当年，就靠着这张吐奶泡的傻丫头照片，配合任哥买的十八家报社通稿，说你拍广告赚的钱都给山区建小学了——多么感人的故事！你姜沫的名字，连着‘日赚十万’和‘慈善童星’这两个标签，在1995年，整整在热搜上挂了一个星期！”
棚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此刻都让人觉得尖锐刺耳。
姜沫浑身冰凉，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童星生涯是纯粹靠“灵气”和“运气”，却从未想过背后是这样**裸地运作和包装。那些模糊的童年记忆里，似乎总有很多闪光灯和话筒围着她。
原来……真相竟是如此不堪？
“这就觉得脏吗？”佑声放下手机，眼神锐利直直刺入她眼底，“你十岁那年从威亚上摔下来，满脸是血躺在担架上，被几十家媒体围着拍特写的时候呢？热搜前三挂的都是你血淋淋的照片，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那才是真的脏！是把你扒光了扔在粪坑里，让所有人围观你的痛苦！”
“轰隆——！”
棚外响起一声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铁皮棚顶上，瞬间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巨大的声响掩盖了姜沫倒抽冷气的声音，也掩盖了她心脏狂跳的鼓噪。她脸色惨白，佑声的话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尘封的记忆里狠狠刮蹭，带出深埋的血肉和痛楚。她下意识地抬手，隔着戏服，紧紧按住了锁骨下方那道早已愈合旧伤疤。
棉花面纱犬“棉花糖”被雷声惊动，呜咽着从沙发底下窜出来，冲着佑声手里的手机屏幕狂吠，仿佛也在抗议着那段被强行撕开的、血淋淋的过往。
“就像这小东西，”佑声瞥了一眼狂吠的小狗，随手拎起它的后颈皮晃了晃，棉花糖四爪乱蹬，发出不满的“嗷呜”声，“你以为师姐真就单纯喜欢养狗？”他另一只手指了指棉花糖项圈上那个不起眼的微型摄像头，此刻正闪烁着微弱红光，“《萌宠大作战MC》播放量破亿，给师姐带来多少话题和商业价值的时候，可没人嫌它‘脏’！流量就是生存的氧气，没有它，你就是片场角落里发霉的道具，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
姜沫猛地站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马尾辫因为激动而剧烈晃动，扫过佑声线条硬朗的下颌。“所以在你眼里，我们这些演员，就活该被当成摆在货架上的肉，任人挑选、宰割、贴上各种恶心的标签？流量就是任人宰割的许可证吗？！”她的声音被暴雨和雷声吞没大半，却带着绝望的嘶哑。
“错！”佑声眼底闪过狂野的光芒，一把拽住姜沫汗湿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是让你看清楚，从你三岁懵懵懂懂接过第一块作为片酬的棒棒糖开始，你就注定要在这摊浑水里扑腾！要么学会游泳，要么沉底淹死！”他几乎是拖拽着姜沫，大步冲向棚外。
“你干什么？！”姜沫惊呼，手腕被攥得生疼。
“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作真正的屠宰场！”佑声头也不回，声音在棚内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帆布鞋踏着雨水淌过，姜沫被佑声半推半搡地拉出了摄影棚。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冰冷的雨水立刻浇透了她的戏服，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视野一片模糊，只能看到佑声模糊的身影，和他那辆停在蓄水池旁的改装机车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