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姜沫裹着羽绒服蜷在折叠椅上背台词。保温杯里的红糖姜茶腾起白雾,在剧本“白若晨雪夜谏君”的批注页洇开水痕。手机突然疯狂振动,连续多条消息砸进来。
应少:【你什么时候和佑声熟的?】
应少:【他团队买的营销号通稿都发到我超话了】
应少:【截图-[佑声姜沫片场投喂] 热评第三:应少哭晕在厕所】
姜沫被姜茶呛得咳嗽,指尖在屏幕上划出残影:【大师姐介绍认识才说了两句话!】发送完又补了佑声给大师姐送奶茶的餐车照。
对方秒回:【离他远点】
【为什么?】姜沫无意识揪住衣领,【你们真有过节?】
【少打听】
【师兄的事怎么不能问?】
【我是你哪门子师兄?】
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闪烁许久,最终归于沉寂。
姜沫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心里对两位师兄不合的事情越发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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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
午后阳光将餐车镀成蜜糖色,佑声单手拎着三层糕点盒晃进片场。皮外套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肌肉线条,皮裤上挂着的金属链随步伐叮咚作响。这次餐车挂着新灯牌【佑声特供:吃了我的马卡龙,NG不过三分钟】。
“小师妹!”他屈指敲了敲姜沫面前的化妆镜,“法式焦糖布蕾,秦姐说给你消水肿。”玻璃罐咚地搁在化妆品中间,奶油顶上撒着金箔,折射出细碎的光斑。
姜沫从剧本里抬头,金丝花钿还歪在鬓角,本能的防御心起,“谢谢佑声老师,我在控糖。”
“控糖?”佑声突然俯身,三枚钻石耳钉晃成光点,“上镜胖三斤的玄学早过时了。《风暴眼FB》女主每天吃两个舒芙蕾,杀青时比开机还瘦——要科学,别学秦姐喝巫婆汤。”
化妆师憋着笑溜走,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谢谢佑声老师”。姜沫用银勺戳了戳布蕾焦糖层,心底好奇,“你对每个剧组都这么热情?”
“我,看人下菜碟。”佑声跨坐在化妆台边缘,“秦姐组里都是戏疯子,喂饱了才能出好戏。”他突然抽走她手里的《长风录CF》通告单,“今晚拍雪夜谏君?这段我能教你。”
姜沫按住通告单,有些意外他的真诚,却还是本能的抗拒,“我有表演指导老师。”
“那个教你要‘眼眶含泪嘴角含笑’的老古董?”佑声嗤笑,指尖在“白若晨摔玉笏”的台词上画圈,“知道这场戏的历史原型吗?唐宪宗时宋若昭谏止选秀,史书记载她‘捧笏至裂,血染丹墀’。”他忽然调侃,“你昨天摔道具的力道,像在扔超市购物袋。”
姜沫蹙眉,“导演说要收着演,保持后妃仪态……”
“扯淡。”佑声从后腰抽出把折扇,“啪”地展开扇面水墨江山图,“知道黑流演员怎么处理这种戏吗?”他忽然将扇骨往地上一掷,单膝跪地时眼底泛起血丝,“臣妾愿碎此身以证清明!”额头青筋暴起,指尖抠进木地板缝隙的力度让骨节发白,仿佛真有个暴君在俯视他。
片场突然寂静,路过的工作人员不自觉停下脚步。佑声再抬头时,泪珠悬在下颌欲坠不坠,“摄像机最爱这种破碎感,但,还是要控制不要受伤。”
姜沫震惊于他的演技,无意识摸向自己锁骨下的旧伤。佑声已经恢复懒散坐姿,把摔裂的折扇丢进垃圾桶,“要不要来《风暴眼FB》客串?就一场咖啡馆戏,台词不超过三句。”
“我要拍好白若晨。”姜沫还沉浸于刚刚的演技回味中,紧守心底的本分,“贪多嚼不烂。”
佑声挑眉,眼底闪过意外之色。远处传来秦映红调试威亚的吆喝声,他突然掏出手机,“扫码,给你看个东西。”
姜沫警惕心大起,“我不加艺人私人微信。”
“想什么呢?”佑声亮出二维码——是《风暴眼FB》的加密剧本页,“你客串的角色是女主的大学舍友,总共两句台词:‘拿铁不加糖’和‘小心烫’。”他晃了晃手机,“导演是我朋友,能让你体验电影级拍摄——这可是上大银幕的机会。”
姜沫的指尖在剧本封面上摩挲,阳光将“长风录”三个字照得发亮。她想起热搜下那些“资源咖”的恶评,想起应少说“离他远点”时的冷硬语气。
“谢谢你的好意。”她将剧本掐在手心,“我还是想先把脚下的路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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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片场飘起人造雪,姜沫裹着狐裘跪在青石板上。佑声抱臂倚在监控屏后,看着镜头里少女将玉笏高举过头顶:“臣妾愿碎此身以证清明!”
“卡!”导演激动地挥剧本,“摔玉笏的力度对了!眼泪收回去!我要的是悲愤不是委屈!”
佑声突然举起手,“我能说两句吗?”他没等导演回应就跳进拍摄区,“小师妹,你摔的是玉笏还是绣花针?宋若昭当年五十有三,你当她是娇滴滴的小姑娘?”
姜沫攥着碎成两半的道具玉笏,掌心被边缘割得发红。佑声突然夺过残片往地上一掷,飞溅的碎渣惊得众人后退,“谏君不是撒娇!”他拽着姜沫手腕按在青石雕龙柱上,“摸这纹路!贞观年间殿柱雕五爪金龙,天宝年后改四爪——你跪的是即将倾塌的王朝,不是男朋友家的客厅!”
片场鸦雀无声,秦映红咬着棒棒糖憋笑。
姜沫忽然抓起备用玉笏,在众人惊呼声中重重磕向石柱。鎏金漆面崩裂的瞬间,她眼底燃起孤火,“臣妾泣血以谏……”尾音劈成嘶哑的哭腔,额角假血浆混着冷汗滑落,如同血泪。
监视器后的导演猛地站起来,“过!这条过了!”
佑声弯腰捡起玉笏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这力度能上教科书了。”他甩着渗血的手指笑,“哪天不想当清流了,找我做黑流入门培训。”
姜沫用纱布按在他伤口上,“你刚才说宋若昭五十三岁……《旧唐书》记载她卒年四十七。”
“哟,考我呢?”佑声突然贴近她耳畔,“你看的什么野史——她享年68。”温热气息拂过她耳垂,“我昨晚通宵啃完《唐代女官考》,就为今天装这个逼。”
棉花糖不知从哪窜出来,叼走染血的纱布欢快转圈。姜沫望着佑声被追得满场跑的狼狈背影,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心里想着:他虽然痞痞的,但是骨子里还带着纯真,一个爱宠物有爱心的人,多半不是坏人。
收工时手机亮起新消息,应少的头像罕见地发了长文:【宋若昭原型考据.pdf】【唐代宫廷礼仪详解.epub】。
她望向隔壁《风暴眼FB》剧组通明的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圈子的光,未必都是烫人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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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后,姜沫蜷在折叠椅上补妆,冰袖下的皮肤沁着薄汗。小玉蹲在旁边拆外卖盒,突然被棚外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惊得手抖,酱油汁溅在姜沫戏服下摆。
“要命!”小玉手忙脚乱抽湿巾擦拭,“秦老师最烦戏服沾油渍……”
姜沫按住她颤抖的手,“外头闹什么呢?”
“还能是谁?”小玉朝钢架缝隙处努嘴,“那位特邀主演又送下午茶了。”
透过斑驳的铁丝网望去,三辆香槟色餐车横在拍摄区入口,车顶LED屏滚动着【特邀主演姚曼芝请全组喝燕窝】。穿高定套裙的女人正被记者簇拥着切蛋糕,美甲在阳光下闪光,“听说秦老师最近嗓子不舒服?特意订了冰糖雪梨燕窝……”
“这都第三次了!”小玉咬牙切齿地拧着湿巾,“上周送SPA券,上上周空运和牛,今天直接搬米其林主厨过来!”她突然压低嗓音,“我今早听见场务嘀咕,说姚曼芝的房车比秦老师的还大两圈……”
姜沫望向监控棚,秦映红正翘着二郎腿改剧本,棉花面纱犬趴在她膝头打哈欠。镜头外的世界仿佛与她无关,连姚曼芝的助理捧着燕窝盅凑近时,她也只是用剧本挡开,“给群演分了吧,我乳糖不耐。”
“大师姐这是……”姜沫无意识揪住戏服袖口的金线。
“不屑争呗!”小玉把湿巾揉成团砸进垃圾桶,“可有些人就爱蹬鼻子上脸!你看姚曼芝团队买的通稿——【《长风录CF》双姝争艳,谁才是真女主?】呸!她那个女三号戏份好意思争女主!”
场务突然敲响铁皮门:“姜老师,该您补拍簪花镜头了!”
姜沫起身。她望着姚曼芝被闪光灯吞没的身影,忽然想起佑声说“摄像机最爱破碎感”时讥诮的笑意。
人造雪粒在镁光灯下纷扬如絮,姜沫跪在青石板上调整呼吸。秦映红突然扯开威亚扣大步跨入镜头,棉花糖追着她镶珍珠的裙摆打转,“停拍!姚曼芝的燕窝车挡了轨道机位!”
“秦老师消消气。”执行导演搓着手赔笑,“姚老师说就占用十分钟……”
“十分钟?”秦映红抽出插在发髻上的和田玉簪,尖端戳着通告单,“这场雪景戏光造雪机预热就要半小时!她当剧组是她家客厅?”簪尖在“姚曼芝”的名字上戳出窟窿,“告诉她,要么挪车,要么带着她的糖水滚蛋!”
片场死寂一瞬,姚曼芝娇滴滴的嗓音刺破空气,“秦姐别动怒呀!”她拎着裙摆款款走来,高开衩设计露出贴满暖宝宝的大腿,“我这不是看大家辛苦……”
“辛苦?”秦映红突然发飙,和田玉簪在空中飞舞,“知道这场雪景烧了剧组多少预算?知道你那些粉丝堵着消防通道拍照多危险?”棉花糖突然冲着姚曼芝狂吠,狗爪子在她高定裙摆上踩出泥印。
姚曼芝的假睫毛颤如蝶翼,“秦老师,我也是为剧组凝聚力……”
“凝聚力靠的是演技,不是糖衣炮弹。”秦映红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髻,转身时撂下一句,“有这闲钱不如报个表演班,你昨天那场哭戏——”她故意拉长尾音,“哭得跟笑似的。”
哄笑声中,姚曼芝的美甲掐进掌心。
姜沫看见她助理偷偷举起手机录像,闪光灯在棚顶钢架间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