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地流淌在空旷的停车场柏油路面上,颜回将那身深蓝的义工制服脱下,随手甩进荧光绿兰博基尼的后座。钱莱猛地刹住脚步,昂贵的鳄鱼皮鞋在积水的地面踩出飞溅的水花,他转过身,指着颜回的鼻子,气急败坏地低吼:
“为个女人砸千万!颜氏继承人就这点出息?脑子进水了?!那是钱!真金白银!不是你家后花园的石头!”
“是你拍的。”颜回解锁了副驾的车门,侧脸线条冷硬,嘴角微微上翘,那弧度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凉薄,“合同,资金流,对外宣称都是你钱大少爷的手笔。”
“我他妈……”钱莱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得差点背过气去,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他妈真是有病!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你这么个弟弟!你最好祈祷那颗破石头能炒出天价!”
他狠狠拉开车门,泄愤般摔上,震得车身都晃了晃。
发动机暴躁的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停车场的寂静。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夜风裹挟着颜回冷峻的低语,飘进钱莱的耳朵里:
“你为了五万块把我卖给外公的事,如果让妈知道……”
钱莱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指关节捏得发白,他狠狠地瞪了颜回一眼,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拿走拿走!把那块破石头拿回你房间供起来!算老子怕了你了!晦气!五百万的成本,老子就当今晚白干了!把这账平了行了吧!”
话音未落,荧光绿的跑车如同离弦之箭般咆哮着冲了出去,嚣张的尾灯迅速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只留下钱莱无处发泄的憋闷。
监控室的电脑屏幕依旧幽幽地亮着蓝光,显示着删除操作记录的进度条缓缓走到尽头。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流淌过键盘上未干的水渍,像给这场由少年隐秘心事掀起的拍卖风波,画下了一个无人知晓的注脚。
而那枚价值千万、引发这场风波的粉钻,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拍卖品交接的保险箱里,等待着它的新主人——一个用冰冷数据计算人心,却最终被心底那点灼热冲动驱使的少年——将它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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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过蓬莱酒店总经理室巨大的落地窗。
姜沫将三本装订整齐的账本推到钱莱面前,神情略显疲惫。账本封皮上贴满了颜色各异的便利贴,记录着异常波动的进价和超标的损耗率。
“青菜采购价上周异常波动23%,海鲜冻品损耗率超标了标准值15个百分点,”姜沫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条理清晰,指尖精准地点在荧光笔标注的数据旁,“这部分我做了交叉比对,供应商的报价单和入库记录对不上。”
钱莱没立刻看账本,反倒歪着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姜沫。她身上那套经理特助的宝蓝色制服依旧笔挺,但眼下两抹明显的青黑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无声地诉说着什么。他忽然嗤笑一声,指尖在账本封皮上弹了弹,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啧啧,姜特助。”钱莱身体往后一靠,真皮转椅发出轻微的呻吟,他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体验生活还带通宵加班的?你这敬业精神,不去审计所真是屈才了。”他随手翻开其中一本,票据边缘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疑点,密密麻麻的小字挤在缝隙里。
姜沫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没有理会他话里的调侃,目光坦然,“昨天宴会结束得晚,有些数据没核完,就带回去弄了。既然挂着特助的名头,总得有始有终。”她顿了顿,看向钱莱,“今天上午我请个假,下午准时回来。”
钱莱眸光在姜沫和一直安静站在窗边的颜回之间骨碌转了一圈,脸上瞬间堆起恍然大悟又促狭的笑容,“哦……陪我们学霸去看那个什么……科技展?”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扫过颜回身上那件白色棉质衬衫和普通的黑色长裤,“行啊,准了!是该多接触接触‘高科技’。” 他特意在“高科技”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
不等姜沫和颜回回应,钱莱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拉开办公桌抽屉,叮当作响地翻找着。片刻,他捏着一把系着荧光绿皮革钥匙扣的车钥匙,在指尖晃了晃,那抹刺眼的绿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脸上挂着那种“看兄弟多照顾你”的狡黠笑容,手臂一扬,钥匙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抛向颜回。
“喏,开我的车去!省得你们去挤地铁,多不方便。”钱莱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热情,眼神却瞟向姜沫,仿佛在无声地强调:看,他连车都没有,还得靠我接济。
颜回条件反射般抬手,稳稳接住那串彰显着主人浮夸品位的钥匙。荧光绿的皮革触感冰凉,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窘迫,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看那钥匙一眼,只是平静地将它握在手心,指关节微微收紧。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安静的阴影,仿佛钱莱这套制造“穷鬼”人设的把戏,连同那辆招摇的荧光绿兰博基尼,都只是空气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谢谢钱总。”姜沫公式化地道谢,目光掠过颜回沉默的侧脸,心中那点微澜很快平复。她习惯了钱莱这种看似大方实则刻意的举动,也习惯了颜回对此的毫无反应。
“走吧。”颜回终于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清冷。他转身拉开总经理室厚重的红木门,示意姜沫先行。
钱莱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尤其是弟弟那挺拔却沉默的脊梁,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慢慢淡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红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他忽然扬声,冲着即将关闭的门缝喊了一句,语气恢复了点总经理的腔调,“下午2点,准时回来啊姜特助!最后一天,善始善……终!” 最后一个“终”字,拖得长长的,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回音,消失在门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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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科技展馆,坐落在江市核心商业区中央。巨大的玻璃幕墙将炽烈的阳光过滤成冷白的光束,投射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
颜回把荧光绿兰博基尼停在VIP区时,保安盯着车的微笑都带着小心翼翼。姜沫踮脚去看展馆门前的全息投影——2012世界科技创新峰会,流动的电子屏正播放着“云计算未来”的宣传片。
踏入馆内,演示视频激昂的解说,人群兴奋的交谈,瞬间包裹了听觉。各式各样的高科技设备,让人眼前一亮,周遭都涌现着——名为“创新”的感觉。
姜沫跟在颜回身侧,感觉自己像闯入了一个未来世界。
全息投影在穹顶交织出流动的星河,虚拟的星球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缓缓旋转。物联网展区,形态各异的智能家居模型闪烁着幽蓝或翠绿的光,自动窗帘感应到人体温度无声开合,智能咖啡机正咕嘟咕嘟地研磨着豆子,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
“这是最新的ZigBee协议应用……”颜回停在一个展示智能家居网络的展台前,指着一个火柴盒大小的白色路由器模型,“就像……把很多小设备用无形的线连起来,让它们能互相‘说话’。”他尽量寻找着姜沫能理解的比喻。
姜沫努力集中精神,看着那个白色小盒子,点点头,“哦……就像面馆里,前台下单,后厨的铃铛就响?”她试图把抽象的概念拉回熟悉的地面。
颜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差不多,不过更复杂些。它用的是Mesh网络拓扑,节点故障时……”他下意识地开始深入,术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姜沫脸上的表情瞬间从“努力理解”变成了“完全放空”。Mesh?拓扑?节点?这些词像天书一样砸过来。她维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却开始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那个冒着冷气的自动贩售机,脑袋懵懵的,喉咙干得发紧。
“……所以星型拓扑在这种高密度部署环境下信道冲突率会显著降低。”颜回还在解释,指尖虚点着模型上几个闪烁的光点。
“那个,颜回。”姜沫终于忍不住,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动作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我去买两瓶水?有点渴了。”她指了指贩售机的方向,眼神清澈,没有半分不懂装懂的窘迫,只有坦然的需求。
颜回的话戛然而止。他看着她眼底那点真实的渴求,又看了看自己指尖下复杂的光点网络,瞬间明白了什么。一抹懊恼飞快地掠过他向来平静的眼眸。他抿了抿唇,点头,“好,我等你。”
姜沫如蒙大赦,几乎是雀跃地小跑向贩售机。清凉的饮料握在手里,她靠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长长舒了口气。
科技的世界光鲜亮丽,却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她能看到光影变幻,却触不到核心的温度。她拧开一瓶冰可乐,碳酸气泡争先恐后涌出的嘶嘶声,比刚才那些专业术语悦耳多了。
等她拿着两瓶冷可乐回来时,看到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颜回依旧站在那个智能家居展台旁,但他身边多了一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