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室内,十六块液晶屏幽幽散发着蓝光,映照着颜回冷峻的侧脸。他原本正靠在转椅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红木扶手,监控画面里是宴会厅各个角落的人流和展品。当左下角那个监控画面捕捉到崔哲拦住姜沫时,他敲击的动作骤然停止。
画面清晰度极高,他能看到崔哲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他脸上那种混杂着惊讶和自以为是的关切表情。颜回猛地攥紧了转椅扶手,身体前倾,死死盯住那个画面,下颌线绷紧。他看见姜沫后退半步的动作,看见她低垂的眼睫和冷硬的嘴角,也看到了崔哲在姜沫离开后,那瞬间失魂落魄,甚至带着委屈的表情。
崔哲?那个在放假日上捧着玫瑰对肖微献殷勤,又对姜沫弃如敝屣的“渣男”?他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着姜沫?凭什么摆出这副救世主的姿态?颜回扯了扯勒得他有些透不过气的领带,感觉室内密不透风的冷气都带着一股灼人的焦躁。
“叮——”
内线电话突兀响起。钱莱懒洋洋的嗓音传来:“拍卖会安防交给周经理,你带097去清点拍品库。”
“097请假了。”颜回面不改色地挂断,他“唰”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带倒了桌上的水杯,冰水泼在键盘上也浑然不觉,他抓起椅背上的义工制服,冲出了总经理室的门,冲进消防通道时撞翻了保洁车,消毒水味充斥鼻腔。感应灯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声逐层亮起,又逐层熄灭。他一路向下,猛地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到达宴会厅边缘那片相对昏暗的区域。
他隐在一根巨大的罗马柱后,目光锁定着崔哲。他看到崔哲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竟又朝着姜沫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颜回的心猛地一沉,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悄无声息地移动,保持着距离,仿佛一道融入背景的影子。
崔哲很快移动到靠近香槟塔的角落,再次拦住了正在检查餐台布置的姜沫。这次他似乎更急切了些,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颜回屏住呼吸,又靠近了几步,借着宾客的掩护,终于听清了他们的对话。
“……校庆马术表演缺个助演。”崔哲的声音中透着恳求,强行将一张浅蓝色的信封塞向姜沫,“时薪三千!只是帮骑手递递马具,很轻松……”
姜沫用手中的文件夹有力地扬起,精准地抵住了崔哲递信封的手腕,动作带着拒人千里的决绝。“崔同学,你不是亲口说过,最讨厌不懂骑术的人添乱吗?” 她微微抬着下巴,冷了脸,“现在,请让开,我还有工作。”
崔哲整个人瞬间塌陷下去,精心打理的发丝垂落额前,脸上血色尽褪,倒退两步撞上香槟塔,高脚杯叮叮当当碎成一地玻璃渣。他望着姜沫头也不回的背影,突然抓起信封撕成两半。
颜回紧绷的嘴角,在阴影里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弧度。心底那股翻腾的烦躁,在姜沫那句拒绝出口后,奇异地被一种熨帖的暖意取代,甚至夹杂着隐秘的快意。他靠在冰凉的大理石柱上,无声地吁出一口气。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崔哲那张失魂落魄的脸时,那点快意又迅速冷却,沉淀为更尖锐的不喜。这个人对姜沫的“关心”,让他本能地感到讨厌。
“097!你怎么在这?”周经理的惊呼从另一端炸响。颜回迅速闪身躲进帷幕后,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深蓝制服贴着后背洇出汗渍,他低头嗅到袖口沾染的消毒水味,忽然笑出声——原来嫉妒是这种味道。
姜沫的脚步声渐近,颜回从帷幕缝隙看见她蹲下身收拾玻璃碎片。崔哲想要伸手又缩回的瞬间,他抓起对讲机冷声道:“保安部,宴会厅A区需要清洁支援。”
当穿制服的保洁队伍涌入展厅时,颜回终于从后门悄然离开。消防通道的安全灯将他影子拉得很长,他摸出振动的手机,钱莱的短信跳出来:【快看!粉钻上拍了,进价五百万的压轴货,猜猜能翻几倍?】
……
拍卖槌的第七次落下,余音还在鎏金穹顶下回荡,空气却仿佛凝固了,连浮动的香槟气泡都静止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展台上那颗流转着梦幻粉晕的钻石上。
“九百八十万!”拍卖师的声音因亢奋而微微变调。
崔哲深吸一口气,在长兄崔明鼓励的目光下,终于再次举起了手中的388号竞价牌。
VIP席,钱莱正翘着二郎腿陷在宽大的真皮转椅中,欣赏着大屏幕上不断攀升的数字,嘴角噙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七彩兰博基尼在向他招手。指尖在竞价器边缘画圈,“崔家老三疯了吧?”他对着耳麦啧啧有声,“自家现金流什么水平没数?这粉钻再漂亮还能当饭吃?”他偏头看向监控室方向,落地玻璃映出颜回冷峻的侧脸——那人正死死盯着崔哲的后脑勺,仿佛要用目光烧出个洞。
他轻松的表情在下一秒瞬间凝固。只见主屏幕上代表“蓬莱酒店”的电子竞价器数字突然跳动,鲜红的“一千万”赫然跳出!
“操!”钱莱呛了口香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坐直身体,茫然地抬头看了一眼监控室,一把抓起对讲机,压低的嗓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和恼火,“097你他妈疯了?!这是我们自家的拍品!自己买回来有病啊?!”
颜回冰冷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能现在让他滚吗?不能吧。” 那语气里的厌烦和针对,**裸地指向崔哲。
钱莱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你别拿儿女情长那点破事耽误老子赚钱!这是生意!我的七彩兰博基尼就指着它……”
“崔家三公子出价一千一百万!”拍卖师亢奋的破音再次炸响,瞬间盖过了钱莱的抱怨。
“加价。”颜回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谁拍都行,就崔哲不行。”
钱莱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座椅的靠背都变得滚烫。他硬着头皮,在满场惊讶、探究的目光注视下,再次按下了竞价器。巨大的屏幕上,“蓬莱酒店”的标识伴随着新的高价再次亮起。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那颗粉钻此刻就像个烫手山芋,偏偏颜回还在耳麦里冷声催促:“继续。”
场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一道道目光在崔家兄弟和钱莱之间来回打量,充满了玩味和猜测。明眼人都看出来了,钱家这位太子爷,是在故意狙击崔家!
崔哲再次举牌的手,被他大哥崔明猛地按住。崔明脸色凝重,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俯身凑到崔哲耳边,满眼惊疑,神色严厉,音量压得极低,“钱少出手了!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学校得罪他了?怎么像是冲着你来的?”
崔哲一脸茫然和冤枉,急急辩解:“没有!绝对没有!在学校……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看向钱莱的方向,对方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竞价与他无关,那副姿态更让崔哲如坠冰窟。
“一千两百万第三次——成交!”拍卖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落下,宣告了这场激烈角逐的终结。大屏幕上,“蓬莱酒店”几个鲜红的字刺眼地定格。
崔明脸色灰败,崔阳则不甘地盯着那颗粉钻。钱莱看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数字,再看看崔家兄弟如丧考妣的脸色,心头那口恶气总算出了点,甚至觉得有点好笑——虽然七彩兰博基尼暂时飞了,但看崔家吃瘪,似乎……也不算太亏?他攥紧酒杯,心里把颜回骂了八百遍。
……
水晶旋转门卷进微凉的夜风,吹散了宴会厅内残留的喧嚣。钱莱倚在酒店门口一根粗壮的罗马柱旁,揉着因竞价而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崔明立刻赔着笑快步凑近,脸上堆起的笑容比拍卖厅里的灯光还要热切几分,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忐忑。
“钱少,今天这事……”崔明指尖捏着一张崭新的烫金名片,“是不是我们崔氏哪里做得不够周全,让钱总……或是您有什么误会?”他一边说,一边恭敬地将名片递过来。
钱莱没有立刻接,只是漫不经心地晃着杯中残余的一点琥珀色酒液,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目光掠过崔明紧张的脸,又扫过他身后脸色同样难看的崔阳和一脸茫然无措的崔哲,嘴角勾起一个圆滑的弧度。
“崔总说笑了。”他语气轻松,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误会?哪有什么误会。”他这才伸手,用两根手指随意地夹过那张名片,看都没看,转手就递给了旁边端着托盘的侍者,动作流畅自然。
他抿了一口酒,抬眼看向崔明,眼神坦荡得无懈可击,“实在不好意思,抢了你们的心头好。是这么回事,拍卖开始前,有位海外藏家朋友临时来电,托我务必帮他拍下这颗粉钻。他人没到场,我这不只好硬着头皮代劳了。”
崔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说辞半信半疑,但钱莱给了台阶,他只能顺着下,“原来如此!钱少真是义薄云天!是我们兄弟几个误会了,实在惭愧!改天,改天务必让我做东,好好给钱少赔罪!”
“崔总太客气了。”钱莱笑着摆摆手,将酒杯也放在侍者的托盘上,“小事一桩,赔罪就不必了。回见。”他不再给崔家兄弟攀谈的机会,转身,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刚从侧门阴影里走出来的颜回。
钱莱长臂一伸,神态带着兄弟间的亲昵,手却报复般重重揽住颜回的肩膀,几乎是将他半拖着拽离了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