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回没有立刻收拾桌上的杯盘狼藉。他转过身,面对姜沫,目光沉静而专注。
“沫沫,”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脆,“今天叫他们来,是想让你知道,我每天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子,身边的人是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未来,耀阳的项目会越来越多,我可能会……非常忙。有时候可能顾不上回信息,或者需要加班到很晚。”
他向前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头凝视着姜沫的眼睛,“让你知道我在哪里,知道我和谁在一起,知道你随时可以找到我……这样,你是不是就不会那么担心了?”他的语气不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想要给予她安全感的承诺。
姜沫的心又暖又涨。她用力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嗯!我知道!我不怕你忙!”她看到了他的世界,看到了他并肩作战的朋友,也看到了他努力想为她撑起一片安心的天空。
颜回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意。他伸手,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一把银色的钥匙,尾端穿着一个简洁的银色圆环,他将钥匙轻轻放在姜沫摊开的掌心。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姜沫微微一颤。
“这里的钥匙,”颜回的声音低沉而郑重,“以后,这里也是你的家。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间充满他气息的公寓,“周末……或者平时,也可以叫上云静、钱莱他们过来聚聚。”
“家”……这个字让姜沫心里一颤。她低头看着掌心那把小小的钥匙,一股归属感和踏实感汹涌而来,瞬间填满了她胸腔的每一个角落。她不再是那个只能和他谈地下情的“女朋友”,她拥有了进入他私人领地的通行证,拥有了一个可以称之为“我们”的地方。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脸上却绽放出灿烂到极致的笑容,带着天真的豪气,“好!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我……我以后有空就来!我还……”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却异常响亮,“我还要学做饭!以后我做给你吃!虽然我现在只会煮泡面……”说到最后,声音又弱了下去,带着点不好意思。
颜回看着她信誓旦旦又底气不足的模样,眼底的笑意终于蔓延开来,温柔得不可思议。他抬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宠溺。
“嗯,”他面含着笑意,低声应道:“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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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的另一端,喧嚣才刚刚开始。
一家名为“暗涌”的酒吧深处,灯光迷离,音乐低沉。杨毅和崔哲坐在一个相对安静的卡座里。桌上摆着几瓶开了盖的啤酒,冰块在杯壁上凝结出水珠。
崔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衬衫,领口敞开,靠在柔软的沙发背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英俊却带着沉郁的轮廓。他沉默地听着杨毅压低了声音的讲述。
“……兄弟,这事我本来答应了颜回,打死也不能往外说的。”杨毅灌了一大口冰啤酒,冰凉的液体似乎也压不住他心里的纠结,他抹了把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豁出去的意味,“可不对你说,我觉得……我对不起你!心里憋得慌!”
崔哲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他没有看杨毅,目光依旧落在杯中琥珀色的液体上,有些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
杨毅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艰难地开口,“姜沫……她跟应少那个官宣,是假的!纯粹是公司安排,权宜之计!”他观察着崔哲的反应,见对方依旧沉默,心一横,抛出了那颗重磅炸弹,“她……她真的跟颜回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地下情!今天颜回亲口承认的!就在他那个新公寓里,当着我和万磊的面!还让我们保密!”
崔哲的身体,在杨毅话音落下的瞬间,猛地一僵。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在他身体里骤然绷紧,又无声地断裂开来。他夹着烟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燃烧的烟蒂几乎要灼伤皮肤。
酒吧迷幻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浓重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到底是怎样的情绪。是震惊?是痛苦?是意料之中的麻木?还是被彻底宣判出局的死寂?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只有酒吧背景里低沉的电子乐和远处模糊的谈笑声,固执地证明着世界的运转。
杨毅看着崔哲沉默如雕塑般的侧脸,心里七上八下,既担心又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勇气。他放下杯子,声音干涩小心翼翼地安抚,“兄弟……想开点。有些人,错过了,就真的不再了。我懂。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放下。可颜回他……唉,他们看起来……是认真的。你……你也该看看其他人了,别把自己困在过去里。”他伸出手,想拍拍崔哲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崔哲肩膀衣料的前一秒,崔哲终于有了反应。
音乐声鼓噪地响着,黑暗中的崔哲极其缓慢地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般,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任何杨毅预想中的崩溃、愤怒、悲伤,只有一片近乎死水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尘埃落定后冰冷的清醒。
他掐灭了手中那截快要燃尽的香烟,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颤抖。烟蒂被摁在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响。
崔哲转过头,看向一脸担忧和愧疚的杨毅,脸上扯出了一个极其浅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肌肉的惯性抽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却带着成年人的理智。
“知道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像羽毛落地。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冰啤酒,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剩余的金黄色液体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灼烧感,也冲散了最后一丝试图伪装的力气。他将空杯重重地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没事。”他补充道,目光越过杨毅,投向酒吧深处摇曳变幻的迷离光影,眼神空洞而遥远,将心中那一抹不甘压回心底最深处。“有些人错过就不再,我懂。就像这杯酒,凉了就再也热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杨毅,那眼神平静,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剩一片被抽干了所有温度的漠然。
“谢谢你,兄弟。”他的语气礼貌性温和,“我不会说的。我也不需要安慰。”
说完,崔哲不再看杨毅,也不再说话。他重新靠回沙发背,闭上了眼睛,刚才那番对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酒吧迷离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无声的孤寂里。那只空了的啤酒杯静静地立在桌上,杯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如同无声的泪。
杨毅看着这样的崔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他拿起酒瓶,默默地给自己和崔哲都重新满上。冰凉的液体注入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在这喧嚣又死寂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而崔哲那平静表面下的死寂,让杨毅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崔哲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得近乎刻意。他知道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大学时代终将过去,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停在了这个夜晚。而那个曾经他爱过的女孩,再也追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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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市郊外,《勇攀高峰YP》综艺录制现场。七月的山林本该绿意盎然,却被连日阴雨浸透,山路泥泞湿滑。巨大的充气障碍设施在风雨中显得格外冰冷笨拙。
姜沫穿着节目组统一的亮橙色冲锋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容,正努力完成一个需要攀爬湿滑岩壁的环节。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进眼睛,视线有些模糊。脚下特制的防滑登山靴踩在覆盖着青苔的模拟岩石上,传来令人心慌的虚浮感。她咬紧牙关,手指死死抠住冰冷的塑料凸起,试图向上挪动一步。
“沫沫!小心点!”场边传来助理小玉担忧的喊声。
就在姜沫试图发力将重心转移到左脚时,靴底猛地一滑!脚下那片看似稳固的模拟岩石,在雨水的润滑下如同抹了油!她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惊恐的尖叫声只来得及发出一半,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啊——!”
时间仿佛被拉长。她看到小玉煞白的脸,看到工作人员惊愕冲来的慢动作,看到灰蒙蒙的天空在眼前急速旋转……右小腿外侧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伴随着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呃!”巨大的冲击力让姜沫闷哼一声,重重摔在泥泞的缓冲垫边缘,泥水四溅。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剧痛瞬间席卷了所有感官,冷汗混合着雨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现场一片混乱。尖叫声、呼喊声、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
“医疗组!快!姜沫摔伤了!”
“腿!看她的腿!”
“担架!担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