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阳科技所在的科技园区,弥漫着一种与荣华大学排练室截然不同的、高速运转的紧绷感。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天光,步履匆匆的白领们面无表情。
钱莱那辆极其扎眼的荧光绿兰博基尼停在园区外,引来不少侧目。他本人则坐在园区门口一家装潢普通的港式茶餐厅里,与周围穿着格子衫、盯着电脑屏幕的程序员们格格不入。他面前摊开着他那本精心制作的《钱途娱乐企划书》,还有几份经纪人合同复印件。他坐立不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油乎乎的塑料桌面,眼睛时不时瞟向窗外耀阳科技大楼的入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颜回穿着简单的深色羽绒服,里面是万年不变的白衬衫,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电脑包,脸上带着一丝熬夜后的倦意,正快步朝茶餐厅走来。他推门进来,冷风裹挟着他身上矜贵清冷的气息。
“这儿!”钱莱立刻挥手。
颜回循声走过来,拉开钱莱对面的塑料椅坐下,动作自然流畅,对周围的环境毫不在意。他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文件,目光平静,“什么事这么急?电话里不能说?”
“电话里能说清楚我还用得着跑这儿来堵你?”钱莱没好气地把一杯刚上的冻柠茶推到颜回面前,“赶紧的,边喝边听我说,正事,关乎哥们儿下半辈子荣华富贵的大事!”他语气夸张,但眼神里是真切的急迫。
颜回轻啜一口冻柠茶,舌尖尝到一丝苦涩的凉意。他望着钱莱额角渗出的汗珠,淡淡道:“你都追到这里了,恐怕不是小事,你又闯什么祸了?”
“我没有闯祸!”钱莱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双手按在企划书上,像面对最重要的投资人做汇报,语速飞快,“听着!我,钱莱,要开公司了!正儿八经的经纪人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钱途娱乐’!寓意多好!”
他翻开企划书,手指点着核心部分,“人,我搞定了!三个持证经纪人,领头的那个是任星娱乐的老手,三年经验,任强点头借调给我一年!场地,我打算用钱家在市中心空着的那栋‘金鼎大厦’,位置绝佳,拎包就能办公!省下天价房租,启动资金就能用在刀刃上!”
他滔滔不绝,从市场分析、目标客户、签约策略讲到短期规划和盈利预期,甚至细化到了要签几个科班毕业生、如何包装推广。他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与平时玩世不恭截然不同的精明和热切,那份企划书不是心血来潮的产物,而是经过深思熟虑和详细调研的。
颜回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端起冻柠茶抿一口,目光沉静地落在钱莱脸上,似乎在评估他话语里的认真程度。他脸上没有惊讶,没有质疑,仿佛钱莱要开公司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直到钱莱口干舌燥地讲完,带着点期待和忐忑看向他,等待裁决时,颜回才放下杯子,问了一个极其实际直指核心的问题,“那蓬莱总店呢?你不管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却精准地扎在钱莱宏大蓝图的关键连接点上。
钱莱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立刻挺直腰板,拍着胸脯保证,“当然管!蓬莱现在是什么?是下金蛋的母鸡!是我钱大公子的基本盘!运营早就上了轨道,稳得很!我只需要把握大方向,日常有周寅他们盯着,完全没问题!两边兼顾,小菜一碟!你放心,绝不会耽误正事!”他语气笃定,带着自信。
颜回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质疑他能否真的兼顾,只是点了点头,仿佛钱莱的保证就是最有效的背书。“可以。”他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钱莱一愣,似乎没料到这么顺利,准备好的更多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啊?就……就答应了?”
“嗯。”颜回拿起放在桌角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明天晚上我回家吃饭。你准备好文件。”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背上电脑包,“走了,下午还有代码评审。”
看着颜回转身离开茶餐厅,汇入园区匆匆人流的背影,钱莱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有些恍惚,最终只是对着那杯没怎么动的冻柠茶,低声咕哝了一句,“靠……还是学霸干脆。”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高高扬起,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通行证,搞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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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府的书房厚重奢华,深红色的实木书柜顶天立地,散发着沉稳的檀木香气。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钱父钱振翔靠在高背真皮座椅里,指尖夹着一支点燃的雪茄,袅袅青烟缓缓上升。
他穿着质地精良的家居服,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那份《钱途娱乐企划书》以及相关的经纪人合同、场地意向说明。他沉默良久,雪茄的红光在昏暗的书房里明明灭灭。
钱莱和颜回并排坐在书桌对面的沙发上。钱莱难得地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显得有些拘谨,眼神时不时瞟向他父亲和那份文件。颜回则依旧是清冷的样子,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腿上,目光沉静地落在书桌一角的花瓶上,仿佛置身事外。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钱振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良久,钱振翔合上文件,抬起眼,目光如炬,直接射向钱莱,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极具压迫感,“计划书我看完了。人,场地,想法……姑且算你有那么点样子。”他弹了弹雪茄灰,话锋陡然一转,“但,我只有一个问题:家里好好的酒店产业你不盯着,为什么非要跑去开什么经纪人公司?娱乐圈那滩浑水,是那么好蹚的?”
这问题直指核心,带着浓浓的质疑和不赞同。
钱莱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语言,想要解释他对市场的判断、对娱乐行业的看好、他并非不重视家族产业……但在他父亲极具威严的目光下,那些精心准备的商业术语和宏大愿景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他还在斟酌用词,试图找一个既能表达决心又不显得太叛逆的说法。
“赚钱。”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沉寂。是颜回。
钱振翔和钱莱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身上。
颜回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父亲审视的眼神,“从纯粹的商业角度考虑,哪里有利可图,资本就流向哪里。蓬莱酒店在江市的布局已经饱和,运营稳定,增长空间有限。尝试进入娱乐经纪领域,是开辟第二赛道,分散风险,寻求新的利润增长点。这是合理的商业试水行为。”
他带着理工科特有的逻辑性和冷静,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描绘,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点出了最核心的商业逻辑。
钱振翔锐利的目光在颜回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张严肃的脸上紧绷的线条,竟奇异地缓和了几分,指尖轻敲桌面,似在衡量这番话的分量。他缓缓靠回椅背,吸了一口雪茄,烟雾缭绕中,微微点了点头。“嗯。”
这一声“嗯”,让旁边紧张得快出汗的钱莱瞬间松了口气。
他接下来的话,又让钱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以。”他吐出两个字,手指点了点桌面,“金鼎大厦那栋楼,可以给你用。”
钱莱脸上刚绽开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像刀子一样刮过钱莱,“产权不能直接过户给你。”
钱莱的笑容僵在脸上:“爸!为什么?您不是说……”
钱振翔抬手打断他,“楼,产权归颜回51%,你占49%。包括你注册的这个‘钱途娱乐’公司,股份也按这个比例,颜回51%,你49%。”
“什么?!”钱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满脸愤怒,“凭什么啊?!爸!是我想开公司!楼是我想用!颜回他根本不管事!他连公司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凭什么他占大头?!”他指着旁边依旧平静的颜回,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钱振翔冷冷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就凭我知道这是你想干!就凭你从小到大干过的那些‘大事’——买游艇沉海里,搞私募赔得底掉,还有上回差点把蓬莱的流动资金链搞断!颜回天天在耀阳搞他的代码,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工夫真去管你这摊子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看透本质的冰冷,“我这是防着你!防着你哪天脑子一热,被人忽悠瘸了,或者自己瞎折腾,明天就能把这栋楼给抵押了、卖了!钱败光了不算,还得赔上老子的产业!有颜回这51%的产权和股份在,这楼你就不能随便动!公司亏得底朝天,你也卖不了这栋楼!这就是我的底线!做不到,楼免谈,公司你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别打家里产业的主意!”
钱父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得钱莱透心凉,也把他心底那点小心思彻底戳穿。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一句有力的反驳。父亲列举的那些“光辉事迹”,都是他无法抹去的黑历史。他像一只斗败的公鸡,颓然地跌坐回沙发里,胸口剧烈起伏,憋屈得几乎要爆炸。
他猛地转过头,眼睛死死盯着旁边一直沉默的颜回,带着最后的不甘和挣扎,几乎是咬着牙问,“那……公司谁说了算?日常运营,签谁不签谁,资源怎么分配,这些!必须我说了算才行!”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颜回终于抬起了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钱莱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又看向书桌后威严的父亲,最后,他的视线落回钱莱身上。他极其干脆地摆了摆手,“我说过了,我对你的公司没兴趣。我挂名。你说了算。”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间解开了钱莱身上无形的枷锁。所有的憋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奇异地消散了大半。虽然产权和股份被分走了一半多,但核心的控制权还在自己手里!这就够了!他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扫刚才的颓唐,脸上重新焕发出那种张扬光彩,甚至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兴奋。他用力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声音洪亮地宣布,“行!成交!我同意了!明天就办过户手续!后天我就去工商局申请注册公司!”
他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里闪烁着野心勃勃的光芒,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公司名字,就叫——钱!途!娱!乐!”
书房里,雪茄的烟雾缓缓升腾。钱父看着大儿子瞬间满血复活、斗志昂扬的样子,目光深沉难辨,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颜回则重新垂下眼帘。只有钱莱,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描绘他金光闪闪的“钱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