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逼问将至

雨停了。

但天没有亮。

暗红的云层压得更低,像一块浸了血的棉絮,闷得人胸口发紧。

新城封城的第十天。

断水、断电、断信号已经成了常态,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人心惶惶的味道。其他楼层的争吵声、摔东西声、压抑的哭声,时不时飘过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只有苏明成这一层,依旧安静。

不是死寂,是一种紧绷却有序的安稳。

江驰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抵在玻璃上。

经过一夜的变异成型,他身上那股躁乱已经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锐、内敛、收放自如的力量。他现在随便一拳,都能轻易砸穿木门,可他站在那里,却轻得像一片影子。

他回头,看向客厅中央那个安安静静整理物资的身影。

林晚正低着头,把一瓶瓶水、一包包干粮分门别类,动作轻而稳,不慌不忙。

她不用碰,不用闻,不用拆封,只是靠近一瞬,就知道哪些干净、哪些稳妥、哪些藏着看不见的危险。

江驰走过去,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一箱水。

“我来。”

声音低沉,没有多余情绪,却带着自然而然的护持。

林晚抬头,轻轻一笑:“谢谢。”

她依旧什么都不说,不点明他身上的变化,不点明自己能感觉到什么,只当这是同伴之间最普通的帮忙。

江驰把水放在角落,目光不经意扫过楼道口。

那里空无一人。

可他能感觉到,有一道沉冷、压抑、快要崩断的气息,在不远处停了很久。

是那个教官。

江驰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能分辨出,那不是敌人的气息,是重伤、忍耐、濒死、却在硬撑的气息。

像一头被钉在原地、浑身是伤、却不肯倒下的野兽。

苏明成从房间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物资登记册。

他脸色比平时更沉,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刚才有人在楼道里试探,假装检查安全,问东问西。”

陈野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刀:“哪一层的?”

“不是住户。”苏明成摇头,声音压得很低,“是外面进来的人,有备而来。”

张婶手里的药箱一顿:“是冲着……”

她没有说下去,目光轻轻落在林晚身上。

一屋子人都懂。

他们这一层太稳了。

稳得不正常。

在整栋楼都快要疯掉的时候,他们还能有序分配物资、还能安安稳稳过日子、还能有人在变异之后迅速稳住。

这本身,就足够引来杀身之祸。

林晚指尖微微一顿,脸上却依旧平静。

“以后我少站在门口。”

她轻声说,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她在主动把自己藏得更深。

苏明成点头:“我已经安排好了,以后物资由王叔和清然出面分发,你只在房间里看一眼,给出判断就行。对外,依旧是那句话——你只是细心、谨慎、吃过亏,运气比别人好一点。”

“嗯。”林晚轻轻应。

她心里很清楚。

真正的危险,不是楼道里的试探。

是那道在不远处徘徊、快要崩断、却始终不肯离开的气息背后,藏着的人。

是那个为了救自己亲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挖出秘密的人。

同一时间,生存学校教官宿舍。

陆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绷得快要裂开。

脑子里的疼痛已经不是一阵阵,而是持续不断、深入骨髓的炸痛。

太阳穴突突狂跳,每一次跳动,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神经上。

耳膜发胀,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不是声音,是他意识在碎裂的声音。

皮肤底下、骨头缝里,无数细虫子在疯狂啃咬,抓得他浑身发麻,好几次差点控制不住发抖。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锐痛压住那股随时会冲出来的疯意。

门被轻轻敲响。

不是监视者,是顾振雄的人。

“陆教官,顾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陆沉缓缓睁开眼。

眼底一片冰冷,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忍耐。

他知道,该来的逼问,终于来了。

他没有拒绝,没有反抗,只是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衣角。

动作平稳、规矩、毫无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他走出宿舍,楼道里站着两个黑衣男人,气场沉冷,一看就不是普通安保。

他们没有绑他,没有押他,只是跟在他身后,像护送,又像软禁。

陆沉目光平静地向前走,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他们怎么逼、怎么问、怎么折磨,

那个藏在合居楼里、被一群人小心翼翼护着的小姑娘,

绝不能暴露。

她不能成为解药,不能成为工具,不能成为研究品。

她要活下去,像一个普通人一样,安安静静活下去。

这是他在这崩塌的世界里,唯一剩下的执念。

顾振雄的临时住所,设在新城最安全的高层公寓。

一进门,暖气充足,灯光明亮,干净整洁,和外面的末世格格不入。

仿佛这里还是旧世界,秩序依旧存在。

顾振雄坐在沙发主位上,一身黑色大衣,气场沉得吓人。

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屏幕上。

屏幕里,是千里之外的医疗基地。

顾泽蜷缩在病床上,浑身剧烈发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又凶狠,嘴里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

“……有东西在我骨头里……好冷……救我……爸……”

声音嘶哑、破碎、绝望。

顾振雄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是他唯一的儿子。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软肋。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站在门口的陆沉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愤怒,没有呵斥,没有威胁。

只有一片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凝重。

“你知道我找你,是为了什么。”

顾振雄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陆沉站在原地,脊背笔直,语气平淡:

“习惯了。”

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回答。

无懈可击,却又等于什么都没说。

顾振雄轻轻点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我查过你。”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第一批下矿,第一批被埋,在地底待了七天七夜。

同队十七个人,死了八个,疯了七个,剩下两个,一个残了,一个是你。

你是污染最重的那一个。

污气钻进你的血液、骨髓、每一寸神经。

按照常理,你早就应该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进陆沉的眼底。

“可你没有。

你清醒、稳定、冷静、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正常。”

陆沉默不作声,眼神平静无波。

顾振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强硬:

“我儿子顾泽,二十三岁,一直在安全区,从来没有下过矿,从来没有靠近过地脉断裂带。

他只是淋了几场雨,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再拖下去,他就彻底没救了。”

“我不要你的理由,我不要你的解释。”

“我只要一个答案——”

“你为什么不失控?”

空气瞬间凝固。

压抑、沉重、逼人到极致。

陆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冰冷。

“我没有答案。”

顾振雄的手指猛地一顿。

房间里的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浑身紧绷、脸色苍白、眼底深处藏着快要崩断的痛苦,却依旧不肯松口。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不知道答案。

他是不能说。

他是在保护什么人。

顾振雄缓缓靠回沙发,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决绝。

“好。”

“你不说,我不逼你。”

“但我会查。

我会把新城翻过来,把你接触过的每一个人、去过的每一个地方、靠近过的每一个角落,全部查一遍。”

“我儿子撑不了多久。

为了救他,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沉的指尖,微微一蜷。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又往下沉了一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顾振雄的人,会像疯狗一样,扑向所有和他有关的痕迹。

而他所有的异常,所有的稳定,所有的“恰好”,

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栋合居楼,那一群心照不宣的人,那个安安静静的小姑娘。

他必须挡。

用自己这条快要崩断的命,死死挡住。

陆沉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离开。

背影笔直,步伐平稳,看不出一丝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走出那扇门的瞬间,他差点直接崩跪在楼道里。

脑子里的炸痛、耳边的嘶鸣、骨头里的啃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

他扶着墙壁,缓缓喘着气,冷汗浸透了衣服。

暗处的监视者,默默看着这一切。

报告上依旧写着:

【目标行为稳定,无异常倾向,情绪无剧烈波动。】

只有陆沉自己清楚。

他已经,站在崩溃的边缘。

只差最后一根稻草,他就会彻底碎掉。

而那根稻草,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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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日暗红
连载中遥山近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