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落下来的。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啪嗒啪嗒砸在窗户上的冷雨,伴着狂风,呜呜咽咽,像有人在窗外哭。
林晚被雨声吵醒,睁开眼,屋里一片漆黑。
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
雨密密麻麻,砸在地上,溅起水花。路灯下,雨丝泛着不正常的灰白,不是透明的,是带着一点浑浊。
风裹着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轻轻按住胸口。
那股发闷、发紧、不舒服的感觉,又上来了。
雨里有脏东西。
是从天上落下来的,也是从地下翻上来的。
当年挖断地脉,把地底封存亿万年的东西放了出来,现在,顺着风雨,一点点回到地面。
这不是普通的下雨。
是大地在吐脏。
她不敢多想,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哥还在隔壁,她不能慌,不能表现,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常。
第二天清晨,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天空暗得像傍晚,冷风夹着冷雨,打在人身上,瞬间湿透。生存学校照常开门,但出勤率明显低了,不少人家里都不让出门。
林晚和苏清然还是来了。
苏明成坚持:“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训练,越要懂自保。”
操场上积了水,踩上去冰凉刺骨。训练难度加大,每个人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冷得发抖。
林晚却异常稳。
雨中障碍跑,她步子不滑,动作不乱,平衡感比晴天还好。别人冷得僵硬,她却能精准控制身体,不摔、不晃、不呛水。
老师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重视。
苏清然小声惊叹:“晚晚,你雨中都这么厉害……”
林晚轻轻喘着气:“小心脚下,慢一点就不滑。”
她不说自己天生对“不稳、危险、脏”的东西敏感,不说雨水一沾到皮肤,她就知道哪里滑、哪里险、哪里不能踩。只当是经验,是谨慎,是小心。
队伍前方,陆沉站在教学楼廊下。
他今天,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雨一下,他身上的痛苦直接翻倍。
脑子里像被水淹了,胀、疼、昏,一阵阵发黑。
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分不清是雨声,还是他神经在断。
皮肤底下的虫子钻进骨头里,抓、咬、钻,他浑身绷得快要裂开,手指控制不住地抖,只能死死背在身后,藏起来。
暗处的监视者,已经在低声交流。
他再失控一点,就会被带走。
可他不能崩。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那个在雨中稳稳训练的身影上。
就一眼。
脑子里的胀,轻了。
神经的嘶鸣,淡了。
骨头里的抓咬,安静了一瞬。
陆沉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依旧冰冷平静。
他抬手,示意队伍集合。
“今天雨大,改室内课,识别污染物资、急救包扎。”
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颤抖。
室内教室里,窗户关紧,风雨声被挡在外面,却挡不住那股沉闷。
老师搬来几箱物资,有水、饼干、药品。
“现在教你们分辨,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看包装、看日期、看颜色、闻气味——”
老师拿起一瓶水:“这个,浑浊、有异味,不能喝。”
又拿起一块饼干:“这个,发霉、发黏,不能吃。”
可很多东西,外表根本看不出。
学生们面面相觑,都有点慌。
苏清然悄悄拉林晚的衣角:“晚晚,你帮我看看……我怕拿错。”
林晚没有靠近,没有碰,只是扫了一眼,声音极小:
“左边第三排以后,都可以。前面的,别拿。”
“为什么?”
“我感觉不太好。”林晚用最普通的说法。
苏清然立刻点头:“好。”
全程没有检测,没有动作,没有眼神异常。
只是一句“感觉不太好”,藏在人群里,无人察觉。
陆沉站在教室后门。
他靠在墙上,闭着眼,微微喘着气。
只有靠近这里,他才能撑住这堂课。
他不敢久留,几分钟后,转身离开,背影笔直,没有回头。
监控里,一切正常。
傍晚放学,雨还在下。
苏明成的车停在门口,脸色比昨天更沉。
“刚刚接到消息,”他低声说,“城外多个地区洪水、滑坡、塌房,伤亡不小。联邦已经开始封锁道路,严控人员流动。”
苏清然脸色发白:“怎么会这么严重……”
“不是突然严重。”苏明成目视前方,“是当年挖穿地底,地脉失衡,地壳、气候、水循环,全乱了。地震只是第一下,后面的风雨、洪水、污染,都是连锁反应。”
林晚坐在后座,望着窗外灰白的雨。
原来世界末日,不是一下子来的。
是一刀砍下去,然后慢慢流血,慢慢腐烂,慢慢塌掉。
车进小区,陈野撑着伞在等。
他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像一杆枪。
看到林晚,他立刻迎上来,把伞全部倾向她:“淋湿了没有?”
“没有。”林晚摇头。
“今晚别出门了。”陈野声音低沉,“雨还要下,上面可能要停课。”
林晚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她知道,真正的大雨,还没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