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警惕地看着白攸宁,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也破了。她没有去碰白攸宁的手,而是用手撑地,想自己爬起来,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白攸宁见状,俯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少女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敌意。
白攸宁没有回答,只是拉着她,离开了吵闹的集市。
走到一条无人的小巷,白攸宁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身看向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墨清。”少女迟疑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她莫名的有些害怕眼前这个人。
“家在哪里?”
“我没有家。”
“父母呢?”
“我没有父母,你问这些做什么?”墨清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她不明白这个怪人想干什么。
“那你住在哪里?”白攸宁不理会她的抵触,继续问道。
“街上,桥洞,破庙,哪里不能住?”墨清眼中闪过一丝讥讽,“这位姑娘,问完了没?要是可怜我,不如再施舍些银两?”
白攸宁皱了皱眉,光凭这几句话,她没法判断这少女说的是真是假,更没法探知她与西无涯可能存在的关联。要想弄清楚这丫头的来历,有一个办法最为直接,就是搜魂术。
但是对一个凡人少女使用此术未免有些不妥,可事关曾经的魔界右护法,如果此刻心软,导致日后浩劫再起,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岂不是更大的罪过?况且以她的修为和对术法的掌控,对这少女使用搜魂术,顶多会让她身体短暂不适,不会伤及其魂魄根本。
她看着眼前少女熟悉的眉眼,又想起昔日那些死在西无涯手中的正道同门,不再犹豫。
事关重大,只能得罪了。白攸宁在心中低语了一句,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墨清的眉心。
“你想干什么?”墨清想要躲开,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放开我!”
一股强大的神识之力,小心翼翼地探入了墨清的识海深处。
随着神识的侵入,属于墨清的记忆,在白攸宁的眼前展开……
早期的记忆是模糊的,充满了寒冷与饥饿。
那是在一座早已荒废的破庙角落,冷风从残缺的门窗呼呼地灌进来。她蜷缩在一堆发霉的干草里,冻得浑身直哆嗦。
画面闪烁,她在垃圾堆里和野狗抢食,被更大些的流浪孩子欺负殴打,抢走她好不容易找到的吃食,下雨天只能躲在冰冷刺骨的桥洞底下。
一个特别冷的冬夜,大雪纷飞,她蜷缩在一个墙角,意识渐渐模糊,眼看就要冻死在街头。这时,一个拄着拐棍的中年男人出现了。他蹲下身,看了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馒头,递到她面前。
“可怜的孩子,跟我走吧,我带你去个暖和的地方住。”
墨清本能地抓住那个馒头,跟着男人走了。男人把她带到了一个杂乱破旧的大院子里。
院子里还有七八个年纪差不多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墨清能感觉到那些投来的目光,那是混合着饥饿与嫉妒的注视。一个稍大的男孩冲过来想抢她的馒头,被男人一棍子抽在背上。
“都看什么看?新来的有口吃的,这是规矩!”男人吼了一嗓子。
她也跟着其他孩子一样,叫这个男人张老爹。
很快,张老爹就开始教他们所谓的谋生本领。他拿出一个旧钱袋挂在自己身上,让孩子们练习怎么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偷走。他亲自演示各种技巧:怎么利用人群掩护靠近目标,怎么用话或者动作分散别人的注意力,怎么用最小的动作得手。
墨清最开始因为偷不到东西,被张老爹关在柴房里饿了两天,还用浸了盐水的藤条狠狠抽了一顿。其他孩子从柴房前经过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幸灾乐祸地朝里面吐口水。
张老爹对她说:“在这世道,像你们这样的贱命,不想饿死,就得自己有本事!偷,就是你们的本事!良心?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吗?能让你暖和吗?狗屁!”
记忆里频繁出现集市、庙会、酒楼这些人多拥挤的地方。偷窃不再只是谋生手段,它变成了一种习惯。孩子们表面上一起行动,其实各自心里都打着算盘。得手了得防着同伴眼红告密,失手了也别指望有人会帮你。
所有偷到的钱都必须交给张老爹。有一次墨清在酒楼偷到个钱袋,同行的黑牙立刻凑过来要分一份,她不愿意,黑牙转身就向张老爹告发她私藏。结果钱袋被没收,两人都挨了打。
之后她的手法越来越熟练,有时候扮成可怜的小乞丐靠近乞讨,顺便下手;有时候假装不小心撞人一下,顺手牵羊。
也有失手被抓住的时候,有时候是事主当场逮住她,对她又骂又打;有时候是事主心软,只是拿回东西,骂几句就放她走了。
而最近的记忆,就是今天在集市上,她盯上了那个看起来挺有钱的大爷,却因为一时疏忽,失手被逮了个正着。
白攸宁收回手,将神识从少女的识海中抽离出来。记忆骗不了人,这姑娘的身世确实可怜。更重要的是,她没有在墨清的魂魄中发现任何魔气踪迹,这就排除了血脉后人的可能。
“我的头......”墨清捂着脑袋,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你对我做了什么?”
白攸宁端详着墨清那张酷似西无涯的脸,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墨清,你想不想修行?”
“修行?那是什么?”墨清从没听说过这个词,她脑子里只装两件事,钱和吃的。
“你知道玄一门吗?”清俞镇这一带都归玄一门管,白攸宁不信她没听过。
“知道啊,”墨清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远处的山头,“就是那边山上,神仙住的地方。张老爹说,那儿的仙人会飞,可厉害啦。”
“不是神仙,是修真者。”白攸宁耐心纠正,“我是玄一门的七长老,白攸宁。我看你灵台清明,资质上佳,想收你为徒,你愿意拜我为师吗?”
墨清愣住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开口:“仙、仙人,您说的是我吗?您没弄错人吧?我除了会偷东西,啥也不会,哪来的什么资质啊……”
白攸宁轻轻摇头:“不,墨清,你和我有师徒之缘。只要你拜我为师,跟我回玄一门专心修行,我保证你以后再也不会挨饿受冻,明白吗?”
听到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墨清心动了。眼前这个人气度不凡,想必真的是仙人,但她想到要跟着一个不认识人的走,心里还是有些顾虑:“那我要是跟你走了,我的家人怎么办?”
白攸宁知道她说的是张老爹和那些一起偷东西的孩子。
“我只管你一个。等你以后修行有成了,可以自己下山去看他们。”
“仙人,您说的是真的?”墨清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能被仙人看中。
“当然是真的,”白攸宁转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你要实在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
墨清见白攸宁要走,心想白攸宁怎么看都比张老爹厉害,跟着她再坏难道还能比现在更差吗?便急忙喊道:“愿意!仙人,我愿意拜您为师!”
她怕白攸宁真的走掉,膝盖一弯当场就跪下磕了个头。
“师父!”
白攸宁愣了一下,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伸手把她拉了起来。
“宗门收徒有宗门的规矩,拜师得回山门,把名字录入名册才作数。以后你要叫我师尊,记住了吗?”
墨清听到有规矩,连忙点头:“徒儿记住了,师尊。”
“嗯,跟我来。”
白攸宁召出灵剑藏锋,轻盈地踏上剑身,然后向有些畏缩的墨清伸出手:“上来吧。”
墨清看着寒光闪闪的锋利长剑,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师尊,这剑看起来好锋利,会不会割伤脚啊?”
“不会的,上来吧。”
墨清犹豫再三,最后还是上去然后伸手抓住了白攸宁的衣角。
“站稳了。”
白攸宁剑诀一引,转眼就离开了清俞镇。
高空之中,墨清再也顾不得别的,双手死死抱住白攸宁的腰,把脸埋在她背后,连眼睛都不敢睁开。
白攸宁感受到腰间突然收紧的力道和背后的温度,身体微微一僵。
“怕了?”她轻声问道。
“才、才没有。”墨清的声音闷在她的衣料里,带着颤音,“我就是觉得风大,睁不开眼睛。”
白攸宁唇角泛起一丝笑意,在周围布下一层无形屏障,将凌厉的风隔绝在外。
“现在可以睁眼了。”
墨清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发现果然不再强风扑面。她慢慢抬起头,看到远处山峦连绵,云海在脚下流淌。
“好美啊。”她喃喃道,一时忘了害怕。
白攸宁带着墨清回到百草峰。
“师姐,我回来了。”
傅文锦推开丹房木门,刚要开口,目光就被她身后那个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伤的少女吸引过去。
“师姐。”白攸宁侧过身,把墨清稍稍让到前面,“这是我新收的徒弟,墨清。”
她转头看向有些不知所措的墨清,语气温和道:“墨清,这位是百草峰的傅长老,我的六师姐,快叫师伯。”
墨清紧挨着白攸宁,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衣角,声音发紧:“师伯好。”
傅文锦打量着低着头的墨清:“攸宁,你怎么出去一趟,就突然带了个小姑娘回来,还收作徒弟?这可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师姐,这事说来话长,等我慢慢跟你说。”她轻轻拍了拍墨清的手背,示意她松开自己的衣角。
她取出采购药材的储物袋递给傅文锦:“这是你要的药材。另外,这孩子身上有些外伤,麻烦师姐让木夏带她去拿点温和的伤药。”
傅文锦会意,对一旁的木夏吩咐道:“木夏,带你墨师妹去取些化瘀膏来。”
“是,师尊。”木夏走到墨清面前,露出温和的笑容,“墨师妹,跟我来吧。”
墨清犹豫地看了看白攸宁,见白攸宁对她微微点头,这才跟着木夏离开。
傅文锦推开丹房旁边静室的门,白攸宁跟着走了进去。
傅文锦挥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现在可以说了吧,到底怎么回事?那孩子有什么特别的,能让你破例这么匆忙地收她为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