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嘉静发洪水

你看,这不,嘉静又开始了。

晚上我从奶茶店回来,刚推开宿舍门,就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不用看就知道,又是嘉静。

袁米正坐在自己床上对着电脑敲论文,听到哭声,头也没抬,只是掀开自己床铺的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哪里又发洪水了?我怎么听到了瀑布的声音?田嘉静同志,请注意控制分贝,别影响我思考人类未来。”

思玉则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对着镜子往脸上抹粉底液,准备化妆出门约会。

听到哭声和袁米的话,她手上动作不停,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窝在床上的嘉静,了然地“哦”了一声,语气见怪不怪:“还能因为什么?这个傻丫头,又被宋征那家伙给甩了呗——哦,不对,按她的说法,是‘暂时冷静一下’。”

思玉放下粉扑,抽了张纸巾,转身走到嘉静床边,把纸巾塞到她手里,“我说嘉静,你这个月是第五次了吧?哭的频率都快赶上大姨妈了!你还不跟他分手,留着过年吗?新的不去旧的不来啊!你每次都选择原谅,他当然有恃无恐!这次可是实锤了,有人亲眼看见他去参加外语系的联谊会,跟别的女生有说有笑!你才是正牌女朋友好不好?他贱不贱啊?”

思玉的话像连珠炮,又快又直,毫不留情。

嘉静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手指用力抠着纸巾,直到把纸巾抠出一个洞,撕烂了。

“可是我······我真的好喜欢他啊······”她吸着鼻子,声音哽咽,“我们在一起两年了······两年啊!这两年里,我受的委屈还少吗?我为他改变了那么多,他怎么······怎么就一点都不知道改呢?为什么我一直让步,他就一直得寸进尺啊!”

袁米摘下耳机,索性也不写论文了,从床上爬下来,抱着手臂靠在床梯边,看着嘉静那副样子,没好气开口:“田嘉静同学,我请问你,你天天在我们面前抱怨他这不好那不好,要你分手,你就开始细数他曾经对你多好多好,给你买奶茶,生日买蛋糕,下雨天给你送过伞······如果他真的像你说的那么好,你现在哭什么呢?”

她的问题一针见血。

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括弧——蛋糕还是打折的。”

思玉点头附和,语气肯定:“就是!袁米说得对!为了一颗歪脖子树,放弃整片森林,有必要吗?两年怎么了?他耽误的是你最青春的两年,占有了你人生中最漂亮的两年时光,可他珍惜了吗?没有!这种不懂珍惜、屡教不改的男人,换了我,早就当成垃圾扔到太平洋去了,回收都嫌污染环境!”

田嘉静不说话,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肩膀一耸一耸的,看着可怜死了。

这种场景,在我们312寝室,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上演一次。不是这个为情所困哭泣,就是那个为爱神伤。每个人安慰别人的时候,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道理一套一套的。可一旦事情轮到自己头上,那些道理就好像失灵了,耳朵里只听得到自己想听的话,心里只愿意相信那个让自己难过的、却又放不下的人。

为什么?

因为人啊,总是容易在对方犯错、让自己伤心的时候,拼命去回想他曾经的好,用那些过去的甜蜜,来给现在的伤害“加分”,来给自己一个“再原谅一次”的理由。然后,就是一遍又一遍的循环:犯错——道歉——原谅——再犯错······

对方当然会变本加厉。因为他太了解你的软肋了。他知道,只要他摆出后悔的姿态,挤出几滴“鳄鱼眼泪”,说几句软话,发几个毒誓,你就会心软,就会选择“再给一次机会”。然后,和好如初。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袁米看着嘉静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她是个急性子,最看不得这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场面。

“还哭!你还好意思哭呢?!我告诉你田嘉静,你这样毫无底线地惯着宋征,迟早有一天,他会给你戴上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到时候,你再哭天抢地也来得及!什么恋爱脑啊你!我们骂都骂不醒!我们让你分手,是因为你受的那些委屈,我们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们是不想看你被人这么糟践,这么伤害!你倒好,我们说一千道一万,苦口婆心,抵不过人家宋征轻飘飘一句‘宝宝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你可真是可以!”

或许是袁米的话太重,戳中了最痛的点;或许是积压的情绪终于到了临界值。嘉静被这么一骂,非但没有被骂醒,反而“哇”地一声,哭得更大声了,简直是嚎啕大哭,把我们都吓了一跳。

但说实话······我们也习惯了。几乎每次她和宋征吵架,闹到要分手的地步,她都会哭得这么惨烈,跟传说中的孟姜女似的,仿佛有天大的冤屈。哭着哭着,哭累了,可能自己就好了。或者,等到宋征的电话或信息一来,她立刻就能“多云转晴”,破涕为笑。

因为我们这些旁观者的安慰和分析,对她来说,效果甚微。她只会听宋征的话。宋征才是她情绪的开关。

不过这一次,嘉静在嚎啕大哭的间隙,忽然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目光越过思玉和袁米,直直地看向一直坐在自己书桌前没有参与这场“批斗会”的我。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求救的期盼。她大概是希望,我这个平时话最少、最“佛系”的室友,能说点不一样的,能说点······关于宋征的好话?或者,至少不要像思玉和袁米那样,把宋征说得一文不值,仿佛十恶不赦?她需要有人来证明,她的坚持、她的原谅、她的不舍,并不是完全愚蠢的,并不是毫无价值的。宋征,或许并没有她们说的那么不堪和差劲?

思玉和袁米也顺着嘉静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我。

思玉手里还拿着眼线笔,画了一半的眼妆停在那里,她挑了挑眉:“阿棠,来来来,你有什么话要批判这个田氏女吗?她这简直就是现代版的······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我们小时候看的那个电视剧!为了个男人,跟自己爹三击掌,断绝关系,非要去守寒窑那个!我想不起来名字了!”

“《薛平贵与王宝钏》,王宝钏,守寒窑那个。”袁米提醒。

“对对对!就是王宝钏!”思玉一拍大腿,用手指恨铁不成钢地虚点着嘉静的脑袋,“我们就是你那个苦口婆心的爹!你看看人家王宝钏最后过的什么日子?挖了十八年野菜!你现在执迷不悟,一条道走到黑,到最后就是那下场!野菜你都挖不到新鲜的!看你怕不怕!”

见我的目光终于看向她们,但依旧没有发言的意思。三个人的目光,六道视线,全都聚焦在我身上。

这下,我想做个安静的旁观者,置身事外,是不可能了。

该怎么表达,才能既不过分打击嘉静,又能说出一点真实的感受呢?

我微微蹙起眉,思索了一下。关于爱情,关于嘉静和宋征,关于这种“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情感模式,我其实有很多想法。但那些想法,大多来源于书本,来源于观察。

“喜欢上一个人······”我缓缓开口,“可能······真的不是自己可以完全控制的事情吧。”

我看到嘉静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能轻易地及时止损,如果理智永远能战胜情感,那世上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分分合合、纠缠不休的故事了。”我继续说着,目光扫过她们,“正是因为做不到‘及时’,才会有一次又一次的和好。真的想放弃,道理上当然容易。‘他不值得’,‘你会遇到更好的’,‘长痛不如短痛’······这些话,自己对自己说,或者别人对你说,都简单。”

“可就是······做不到。就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愿意为了那一点点温暖和可能,一次次降低自己的底线,一次次说服自己‘再等等看’。心里总存着一个渺茫的希望:万一呢?万一他是真的知道错了,万一下次他就会改呢?如果是真心相爱,总会被打动,总会为了彼此变得更好吧?哪怕自己心里也明白,这样不对,不好,很卑微。”

“我是不赞成女孩子在感情里太过卑微,失去自我。这是原则。”我的语气变得肯定,“但是,我也知道,真的陷进去了,旁人的劝告、拉扯,有时候反而会让陷在里面的那个人更痛苦,更想往深处躲。”

“道理,她自己肯定都明白。比我们说得更清楚。可为什么还是走不出来?因为会觉得,失去他,比忍受现在的委屈和伤害,更让她难以承受。就像要死掉一部分自己一样。与其承受那种剧痛,不如······再等等吧。再给他一次机会,再看看他会不会因为自己的付出和原谅,而真的有所改变。”

我的声音在安静的寝室里流淌。

“如果是真心相爱,彼此珍惜,就不会忍心让对方一次次失望,就不会‘屡教不改’。总会有触动,总会有改变的那一天,如果那份爱足够真,足够深的话······”

我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劲。

抬眼一看,发现思玉、嘉静、袁米三个人,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

嘉静连眼泪都忘了流,呆呆地看着我,人中那里还挂着一滴鼻涕,要掉不掉。

思玉手里那支眼线笔悬在半空,她张着嘴,一脸震惊。

袁米更有意思,她的嘴巴一直维持着一个“O”型,一动不动,听得比教授讲重点时还要认真,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被她们三个这副如出一辙的表情给逗笑了。本来只是想客观分析一下,缓和一下气氛,怎么把她们都听傻了?

“扑哧。”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你们干嘛这样看着我?怪吓人的。”

我这一笑,像是按下了她们身上的重启键。

“不对!!!”

岳思玉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眼线笔“啪”地摔在桌上。也顾不上会不会弄花还没完成的妆容,转过身,面对着我,

“陈语棠同志,你有情况啊!你绝对有情况!”

她伸出食指,指着我,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浓浓的怀疑和兴奋。

袁米甚至搬了张椅子,“哐当”一声放到我旁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抱臂,目光灼灼地盯着我,那架势,像极了审讯室里的警官。

“这丫头······”袁米慢悠悠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那一番话,说得真是······言辞恳切,句句戳心,分析到位,情感饱满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袁米模仿着电视剧里警察的腔调,但脸上的兴奋完全出卖了她,“你平时闷不吭声,一副情窦未开六根清净的模样,我们一直以为你是母胎solo到现在,这三年也没见哪个雄性生物成功靠近你半径一米之内啊!怎么突然就开窍了?说!你是不是背着我们,偷偷谈了恋爱?有了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猛地提高:“是不是蒋樵?!那个医学院的小学弟!你是不是和他有故事?是不是!”

袁米突然cue到蒋樵的名字,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下了一块巨石。

另外两个原本还处于震惊状态的丫头,眼睛“噌”地亮了起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对对对!小学弟!”思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声音激动,“我想起来了!蒋樵!我经常看见他去阿棠的奶茶店!一坐就是好久!我还以为是我们阿棠魅力无边,他单相思呢!没想到啊没想到!陈语棠!你什么时候谈的恋爱?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向组织报备!”

嘉静也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和鼻涕,瞬间从“失恋悲伤女主角”切换到了“八卦吃瓜第一线”模式,加入了话题:“没错!就是蒋樵!他何止是经常去奶茶店!他还经常旁敲侧击地向我们打听阿棠的情况!喜欢吃什么,平时有什么爱好,什么时候没课······问得可仔细了!他知道阿棠在奶茶店打工后,天天风雨无阻啊!喝得他们宿舍的人集体胖了两圈!!他肯定没喝,我昨天还在篮球场看见他了,那身材,啧啧,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是真不错!”

三双目光,六只眼睛,齐刷刷地锁定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好奇,有兴奋,有“我们早就猜到了”的了然,还有“你居然瞒着我们”的谴责。

我:“······”

得,话题彻底歪楼了。从批判田嘉静的“恋爱脑”,变成了对我的“情感大审判”。

我无奈扶额,简直哭笑不得。

这都哪跟哪啊?

“听我解释······”我试图开口,声音却被她们更热烈的讨论淹没了。

“啊啊啊你们看她那表情!低着头,耳朵都红了!分明就是害羞!就是心虚!”嘉静指着我,激动得手舞足蹈,“难怪!难怪阿棠你最近闲下来了,推掉了那么多兼职!我们还以为你是听了学长的话。现在破案了!肯定是为了腾出时间去约会,对不对?是不是要和小学弟享受二人世界?”

袁米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表情:“陈语棠女士,请注意你的态度。我们312寝室的寝规第五条是什么?田嘉静,你背!”

得,称呼又从“阿棠”降到“陈女士”了。

嘉静立刻举手,像课堂上积极回答问题的小学生,声音清脆响亮:“我记得!第五条是:绝不瞒报自己的恋情!我们四个是最好的朋友,要分享喜悦,分担烦恼,在感情问题上更要坦诚!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说完,她一脸“求表扬”地看着袁米。

袁米点点头:“不错,回答正确。你的情感问题,我们等会儿再继续批判,现在······”

她转过头,目光重新锁定我。

“我说,陈某——”

我的天,称呼又降级了!直接从“陈女士”变成“陈某”了!这速度也太快了吧!我心理上还没做好从“室友”沦为“嫌疑犯”的准备呢!

“嘉静同志都能把寝规倒背如流了,你不会······贵人多忘事,不记得了吧?”袁米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

思玉已经开始在旁边捂着嘴“嘿嘿”傻笑起来:“哈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宿舍万年不开花的铁树,水泥封心的老姑娘,终于也有情窦初开的一天!”思玉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对方家里还是开西餐厅的!虽然蒋樵学弟说他家只是参股,但那也是妥妥的小开啊!啊啊啊······我们有福了!以后是不是可以去蹭饭?嗷嗷我心心念念的小牛排!鲜嫩多汁的烤羊排!香喷喷的意大利面!”

她的思维已经发散到美食的海洋里去了。

见她们几个讨论得热火朝天,甚至开始规划起蒋樵请客的菜单了,我开始真的慌了。

不能再让她们这样胡乱猜测下去了。

误会我倒没什么,反正我习惯了她们的调侃。但不能把蒋樵也牵扯进来。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小学弟,就是来买奶茶的顾客,顶多算是聊过几次天的熟人。要是被她们几个大嘴巴出去乱讲,或者哪天真的跑到蒋樵面前去问,那得多尴尬?多对不起人家?

我必须立刻澄清这个误会!

我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做出一个体育课上老师常用的“暂停”手势。

“停!Stop!都先安静一下!”我提高了音量,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认真。

“你们······”我环视她们一圈,语气带着无奈,“先别急着讨论故事的开始。也先别把无辜的蒋樵学弟拉进来。听我讲,可以吗?”

我看着她们重新变得专注的眼神,缓缓开口:

“事情,真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都是这样的呀。

在自己的爱情里执迷不悟,在旁人的感情里清醒自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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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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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
连载中云竹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