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新生军训结束后,我们寝室的三位“妙龄少女”仿佛突然被某种神秘力量附体一般,开始疯狂痴迷于待在田径场。
每天傍晚,只要没事,她们就会互相吆喝着,换上运动服,背上小巧的运动包,目标明确地直奔操场。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增强体魄,为即将到来的体测做准备,坚决不做拖后腿的弱鸡!”
头两天,我还真信了,觉得室友们终于有了健康意识,甚感欣慰。可连续几天,我发现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这几位“运动健将”,很少真的去跑步,就算跑,也是以堪比散步的速度“颠”上两圈,脸不红气不喘,连汗珠都吝于出现。更多的时候,是慢悠悠地“散步”,目光扫视着跑道上挥汗如雨的年轻身影。
当我对她们这种“出工不出力”的锻炼方式表示疑惑时,岳思玉同志挥舞着手臂,一脸“你不懂”的高深表情:“阿棠,你太肤浅啦!锻炼身体也要讲究方式方法,劳逸结合懂不懂?一边进行有益身心的有氧运动,一边欣赏校园里积极向上、充满活力的青春风景线,这,才叫真正的大学生活!这,才叫懂得生活!”
田嘉静在一旁用力点头附和,嘴里还嚼着刚从便利店买来的薯片:“就是就是!身心愉悦,才能更好地投入学习嘛!你看那些只顾埋头苦读的,多没劲!”
袁米相对含蓄些,但眼里也闪着赞同的光,轻轻推了推眼镜:“适当的视觉享受,确实有助于缓解学业压力。科学研究表明······”
我听着她们一套套的“理论”,只能无奈地笑笑。我不太懂,也无法参与她们这项“寓欣赏于锻炼”的集体活动。
因为我的时间,恨不得能掰成两半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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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璟今年读四年级了。
时间快得让人恍惚,那个曾经跟在我屁股后面的小胖子,仿佛一夜之间就蹿高了一截,也开始有了自己的心思和脾气。
这小子,不知道遗传了谁,学习学习不行,打架打架门清。
前几天,简娜在电话里带着哭腔告诉我,陈璟在学校跟同学打架,把人家脑袋磕破了,流了不少血。对方家长不依不饶,最后赔了好几千块钱才算了事。简娜在电话那头又气又急,声音都哑了:“阿棠,你说这叛逆期还能提前吗?这才四年级啊!就能把我气得心脏疼!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
我握着电话,听着简娜无助的声音,心里一阵揪紧。先安慰她:“你别急,钱没了还能再赚,人没事就好。对方孩子没大碍吧?陈璟呢?伤着没有?”得知双方都是皮外伤,主要是对方孩子被吓得不轻,我心里稍安。
然后,等简娜情绪稍微平复,把电话递给了一旁估计还梗着脖子不服气的陈璟。
我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陈璟。长本事了?学会打架了?还把人打出血?你把妈妈急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
我一通劈头盖脸的训斥,语气严厉,直指要害,既批评他冲动暴力不对,又强调给家里添了多大麻烦,让妈妈多伤心。陈璟起初还小声辩解两句,后来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扛不住,带着哭腔认错:“姐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以后一定听话······”
挂断电话,我靠在宿舍走廊的墙壁上,深深叹了口气。心里对陈璟是又气又心疼。气他不懂事,让本就艰难的家里雪上加霜,心疼他在用错误的方式,宣泄着成长中的迷茫和压力,就像······很多年前的我自己。
不过,这小子虽然调皮捣蛋,天不怕地不怕,但对我这个姐姐,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毕竟从小,简娜工作忙,很多时候是我带着他,陪他玩,也管着他。他捣蛋,我比他更凶;他耍赖,我比他更倔。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血脉压制”吧。能镇得住他,也算是我对这个家,为数不多的贡献之一。
虽然家就在梧桐市,离学校不算远,但我却好像总是抽不出时间回去看看。算算日子,竟然有两个月没回过家了。
这些日子,我不是在上课、泡图书馆赶作业,就是在各个兼职岗位上奔波。周末和没课的间隙,还被学校的各种活动填满——志愿者服务、讲座、竞赛······
最近,我还报名参加了一个由学校组织的、去本市一所顶尖初中进行“参校交流与学业辅导”的教育实践活动。活动结束后,不仅有实践证明,还能拿到一笔3000元的奖励费。更重要的是,这所中学年年出中考状元,声名远播,能去那里参与活动,对于未来求职的简历无疑是极有分量的加分项。
我心动了。三千块,对我而言不是小数目。而那纸实践证明,更是诱人。
但名额极其有限,整个历史系只去三个人。报名者却趋之若鹜。竞争可想而知有多么激烈。
我准备了很久,认真写了申请,甚至还去请教了相熟的老师。选拔过程据说很严格,要经过笔试和面试。
思玉看到我填报名表时,吐了吐舌头:“我的天,去这种学霸云集的地方啊,我感觉我那半吊子历史知识,可能还没初中生知道的多。”
袁米:“要求确实高,但阿棠你成绩好,平时也踏实,可以去试试。不过竞争肯定很激烈。”
结果,我落选了。
原因有些让人沮丧,但无可指摘——我迟到了。
负责这次活动的学长私下里略带遗憾地告诉我,本来以我的综合条件,系里老师也推荐了我。内定的名单里是有我的。
但另一位同样优秀的男生,不仅准备充分,而且态度极其积极认真,提前很久就到了,还给每位评审老师都准备了详细的个人资料册。学长说,看他那么优秀,又那么努力,实在不好意思淘汰。而且,考虑到团队平衡,已经初步选定了两位女生,确实也需要一位男生加入。
我听完,心里空落落的。有对自己的懊恼,也有对错过机会的惋惜。三千块钱,一份光鲜的履历······就这么因为迟到,从指缝间溜走了。
但我还是对学长笑了笑,点了点头:“谢谢学长告诉我。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任何人。错过这次机会很可惜,但我······可能也确实还没准备好。”
是真的不怪。竞争本就残酷,规则如此,有自己的考量。
但生活还要继续。短暂的失落后,我很快调整了心态。也好,我这样安慰自己,就算真选上了,面对那些可能比我还厉害的重点中学学生,我还真未必有十足把握能做好“辅导”的工作。万一搞砸了,反而不好。
还是安安心心待在KFC里卖炸鸡薯条吧。至少,那里的一切我都熟悉,至少那里,我知道该怎么做。
之前袁米说我“身兼数职”,并非夸张。
我的时间确实是被各种兼职填满了。
每天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只要没课,雷打不动,我会出现在学校附近那家KFC的后厨或前台,炸鸡块、配餐、收银、打扫卫生······时薪二十元,四个小时下来,能赚八十块。这笔收入相对稳定,是我生活费的重要来源。
上午如果没课,或者只有一两节早课,我会赶去学校后门那条商业街的某家奶茶店,从九点工作到下午两点左右。帮忙煮珍珠、泡茶、摇奶茶、打扫店面······虽然时薪不如KFC,但工作环境相对轻松些,而且提供一顿员工午餐。偶尔还能把做失败的“员工福利”带回宿舍,分享给那三个嗷嗷待哺的女神。
周末和假期,更是我“疯狂打工”的黄金时间。有时候是商场促销的临时导购,有时候是教育培训机构的前台接待,有时候是会展中心的志愿者(虽然没钱,但管饭且有实践证明)······学校周边那些招兼职的店铺,我基本都去试过。老板们大多知道我这个总是行色匆匆、干活却特别卖力的女学生,通常都愿意给我机会,说“你有时间就来”,给了我很大的灵活性。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我绝不能耽误学业。所有的兼职,都是在我完成课堂作业、保证出勤率之后才进行的。我常常在深夜的宿舍楼道里,借着声控灯看书,在KFC客人稀少的后半夜,躲在角落里背单词,在奶茶店等待外卖订单的间隙,用手机查看课件······
看到这里,你或许会问:做这么多份工作,还要应付大学课业,不累吗?
累啊。
怎么会不累呢?
累得像一条被抽干了力气的狗,常常回到宿舍,连爬上床铺的力气都没有,就直接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脖子僵硬,手臂发麻,被室友们摇醒,匆匆洗漱,啃两口面包,又冲向教室。
我没有假期。周末和节假日,对别人来说是放松和游玩的时间,对我来说,往往是更多的工作和更紧凑的排班。实在累得撑不住了,才会给自己放天假,回那个三个小时车程外的家,在简娜担忧的目光里,狠狠地睡上一整天。
如果要找我,确实比较难。我不在教室,就在图书馆;不在图书馆,就在某个兼职的店里;不在店里,可能就在奔向下一个地点的路上。思玉她们曾开玩笑说,给我发信息,回复的时间跨度可能从几分钟到几小时不等,完全取决于我当时处于哪种“工作状态”。她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校园游击打工战士”,因为我出没的地点总是随着兼职的变动而变化。
我自己有时也会想:这也算是一种独特的“校园生存技能”了吧?至少,我对学校周边哪家店招兼职、时薪多少、工作强度如何,了如指掌。
这么拼命,好处当然也是有的。
比如,我的体重,自从上大学后,就再也没上过90斤。虽然我的身高只有163厘米,算不上特别瘦,但确实属于偏瘦的体型。好处是,穿衣服省事。基本上不需要花钱买新衣服。而且,三位室友时不时会清理衣柜,有些她们觉得款式过时、或者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往往就便宜了我。我总能塞进去。这不就省下了不少买新衣服的钱吗?虽然都是旧衣服,但干干净净,我很知足。
这为我省下了一大笔服装费。省下的钱,可以给陈璟买辅导书,可以给简娜买点便宜的护肤品,可以应付一些额外开支。
另一个好处,就是“饭钱”也省了不少。在店里打工,通常都包一餐员工餐。KFC的员工餐可能就是汉堡套餐,奶茶店可能就是简单的炒饭或面条。味道嘛,只能说能吃,绝对谈不上美味。但起码,这顿饭钱是省下来了。一日三餐,能省下一顿是一顿,积少成多,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既能赚钱,又能解决一顿饭,对我来说,可谓一举两得。
而且,这么长时间坚持下来,我也确实攒下了一点“小钱”。
除去每年固定要给陈璟准备的学费、书本费,以及我自己的生活必须开销,竟然还能略有结余。我能用这些结余,给简娜买一瓶她舍不得买的润肤霜,给陈璟买一个他眼馋了很久的玩具。
只是,总觉得有些对不起我那三位可爱的室友。
因为我的时间总是排满,我们宿舍的集体活动——聚餐、逛街、看电影——我参加的次数屈指可数。往往是她们兴致勃勃地规划好去哪里吃大餐,我却因为要打工而不得不缺席。看着她们失望又理解的眼神,我心里总是充满歉疚。
后来,她们索性改变了策略。既然我不能出去,那她们就“进来”。我兼职在哪里,她们就到哪里“聚餐”。我在KFC,她们就来点个全家桶,坐在角落里边吃边等我下班;我在奶茶店,她们就点几杯奶茶,坐在沙发区聊天看书,直到我打烊。有时候我晚班结束得晚,她们甚至会一直在店里等我,然后一起结伴回宿舍。
深夜里,四个女孩走在回校的路上,她们叽叽喳喳地分享着白天的新鲜事,我虽然疲惫,但听着她们的笑声,看着路灯下我们交叠在一起的影子,心里会觉得特别踏实、温暖。
她们总是不嫌麻烦。在我因为兼职错过班级通知或者小组讨论时,她们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帮我记录要点。在我累得实在没精力完成某些作业时,她们会把自己的笔记分享给我,或者帮我分担一些搜集资料的工作。
最让我感动的是,有时候我下班,店里会把当天剩下的一些食物作为福利分给员工。我带回来给她们,她们从来不会嫌弃这是“剩的”,总是很开心地接过去,大口吃着,还连连称赞“真香”、“赚到了”。因为这是我能给她们的、为数不多的“分享”。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动不动就请客去高档餐厅的经济实力,只能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来弥补我内心的亏欠,表达我的感激。
我知道,她们家境都比我好,平时想吃这些,随时都能买。她们表现得这么开心,只是为了不让我觉得难堪,不让我觉得带回来的东西“拿不出手”。她们用最真诚的欢喜,接住了我这份心意。
她们给予我的友谊、包容、体贴和毫无保留的温暖,远远超过了我能回馈的所有。她们从不介意我因为打工而缺席集体活动,不介意我总是忙得没时间和她们深入聊天,不介意我带来的“剩食”,不介意我因为疲惫而表现出的沉默······她们用最大的善意,包裹着我所有的糟糕,把我真正当成了“312家族”不可或缺的一员。
真是三生有幸。
让我在失去你之后,还能遇见这么好的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