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关城

朔月在寒石关的第一天,是被街上的吆喝声吵醒的。

“岩薯——烤岩薯——热乎的——”

声音粗粝又响亮,从窗外直直扎进来,像一根木棍捅破了早晨的宁静。朔月睁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阳光透过窗纸的破洞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几枚晃动的光斑。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老板和客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他坐起来,膝盖比昨天好了一些,但还是有些肿,走路时得小心着。

他收拾好自己,把布巾重新裹紧,遮住头发,又在墙角那块磨光的金属片前照了照——露出的只有一双眼睛,和额前几缕压不住的银白发丝。赤色的瞳仁在暗处看起来没那么扎眼,只要不凑近了细看,大概不会引起注意。

推开门,院子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阿莱正蹲在井边洗脸,看到他出来,招了招手:“醒了?铁山大哥说让你今天歇着,腿养好了再说干活的事。”

“我想出去走走。”朔月说。

阿莱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来。“别走远。城西这一片还算太平,往东边就别去了,那边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要是看见穿黑衣服、胸口绣着个‘墨’字的人,绕着走。”

朔月接过铜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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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石关比他想像的要大。

出了客栈的巷子,是一条还算宽阔的石板路。两边挤着各式各样的铺面,卖粮的、卖布的、打铁的、卖药的,门口都挂着幌子,在风里晃来晃去。街上人不少,大多是兽族——狼族、鹿族、兔族、狐族,偶尔也能看见几个人类,裹着厚实的皮毛大衣,行色匆匆。

朔月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他注意到街边的墙上贴着一些告示,有的已经卷了边,被风撕得残缺不全。他凑近看了一眼,上面画着扭曲的人形图案,写着“警惕墨魇”“夜间闭户”之类的字眼。告示的右下角盖着一个朱红的印章,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

往前走,路过一个岔路口时,他看到一面更高的告示墙。墙上贴着的不是防墨魇的告示,而是一些招募和收购的启事。他停下来,扫了一眼。

“收购墨魇残骸,完整的墨晶核价格从优。城东永宁巷第七号。”

“招募护卫,护送商队往南,需有武艺,待遇面议。”

“寻人:凡兽族,女,名唤阿苗,十五岁,走失月余。知其下落者请至……”

朔月的目光在那则寻人启事上停了一下。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显然贴了很久。上面的画像很粗糙,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条街,人突然多了起来。前面似乎是个集市,密密麻麻的摊位挤在街道两侧,卖菜的、卖肉的、卖旧货的,还有几个摊位上摆着奇怪的小玩意儿——会发光的纸鹤、能自己翻页的薄本子、放在手里就会轻轻震动的圆球。那些东西泛着和净纸相似的微光,但更薄、更透,像是被什么力量灌注过的。

一个少年正蹲在其中一个摊位后面,埋头摆弄着什么。

“走过路过别错过!新到的机关小件,‘纸’类精品,驱邪安神,保平安——”

少年的声音清脆,带着一股子热乎劲儿。他看起来十七八岁,兔族,浅灰色的毛,耳朵又长又尖,时不时抖一下。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种小机关,虽然看着粗糙,但每一样都被擦拭得很干净,摆放得整整齐齐。

朔月本打算直接走过去,但那少年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哎,你——”

朔月的脚步顿了顿。

“你来看这个!”少年从摊位上抓起一只纸鹤,举到他面前,“会发光,会扇翅膀,晚上放出去能当灯笼用,只要往里面注入一点点墨力就行——当然你没有墨契也没关系,它自己就能亮三天三夜!”

那只纸鹤确实在发光。微弱的、珍珠母贝般的光泽从纸面上流淌出来,像是有什么活的东西藏在里面。纸鹤的翅膀轻轻扇动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呃,可能刚才被我摔了一下,有点卡壳……”少年干咳一声,把纸鹤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样东西,“那你看这个!这个绝对好用——”

朔月摇了摇头。“我没钱。”

少年的热情丝毫没被浇灭,反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没事没事,你先看看,喜欢了再说。我跟你说,这些东西都是我自个儿做的,比街上那些铺子里卖的便宜多了——”

朔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他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在他裹头的布巾上停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

“我叫齐欢。”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稍微有些长的门牙,“你是刚来寒石关的吧?看着面生。从哪儿来的?”

朔月没回答。

齐欢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不说也没事,这年头谁还没点不想说的事儿呢。你住哪儿?平安客栈?那个老板我熟,人挺好的,就是抠门——”

“你话真多。”朔月打断他。

“是多了点。”齐欢笑嘻嘻的,一点不恼,“我娘也这么说。她说我话这么多,迟早有一天把舌头说没了。”

朔月看了他一眼。这个少年身上有种奇怪的东西——明明只是个摆摊卖小玩意的,却好像对谁都没有戒心,对谁都能自来熟。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一个人,要么是真的天真,要么是……别有用心。

“你真不要看看?”齐欢又拿起一只纸鹤,“这个真的挺好用的,夜里能照明,还能驱虫——”

“不要。”

朔月转身走了。身后传来齐欢的声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但很快就被街上的嘈杂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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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在城里转了一圈。

寒石关比他想象的要大,也比他想像的要复杂。城北靠近城门那一片还算整洁,商铺多,巡逻的士兵也多。往城南走,街道变窄了,房子也更破旧,到处是泥泞的小巷和低矮的棚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像是泔水和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几个瘦小的孩子在巷口玩耍,看到他就停下了动作,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眼神盯着他。

他加快脚步,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更窄,两侧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头顶只剩一线灰白的天光。墙根下蹲着几个人,裹着脏兮兮的旧毡子,看到有人经过也不抬头,只是缩了缩身子。其中一个身边放着一只破碗,碗里空空如也。

朔月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有停。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铜板——阿莱给了五个,他还没花。但那些人需要的不是五个铜板,他给不起。

走到街尾时,他忽然停下。

前面是一面剥落的土墙,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最上方那行标题还能勉强辨认——

“破柱者招募”

朔月的心跳快了半拍。他凑近细看,但纸上的字迹实在太模糊,只能零星认出几个词:“墨烙试炼”“东……海”“有缘者自……”。纸张的下半部分被撕掉了,只剩参差不齐的边缘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那个没用了。”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朔月猛地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老者正蹲在墙角,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铜手炉,眯着眼看他。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袍,头上裹着厚厚的旧围巾,只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和一双浑浊的眼睛。

“贴了快两年了,”老者说,“早没人管了。”

“您知道破柱者在哪儿吗?”朔月问。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拨弄了几下铜手炉里的炭灰,才慢吞吞地开口:“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那地方,不是你这样的人能去的。”

“什么样的人?”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朔月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裹头的布巾上。那目光没什么恶意,却让朔月下意识想往后退。

“年轻人,”老者说,“有些事,不是靠一股子冲劲就能成的。破柱者那摊子水深得很,多少有本事的人进去了都没出来。你看看你——”他指了指朔月的腿,“连路都走不利索,还想去送死?”

朔月没有说话。老者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抱着铜手炉慢慢站起来,佝偻着背,一步步往巷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东海边。听说那边还有他们的据点。但只是听说。”

说完,他就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了。

朔月站在原地,看着老者的背影完全消失,才慢慢转身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边的铺面开始掌灯,一盏盏纸灯亮起来,发出昏黄的光。那些光映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像下过雨一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光影交错中忽明忽暗。

回客栈的路上,他又经过了那个集市。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只剩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齐欢的摊位还在,少年正蹲在地上,把那些小机关一件件往木箱里装。看到朔月,他又抬起头。

“哎,你回来了!”

朔月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知道破柱者的事吗?”

齐欢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少年的眼睛里,那种之前的热乎劲儿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这个干什么?”

“想去。”

齐欢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里的一只纸鹤放进木箱,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我知道的不多。”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不少,“听说东海那边有个据点,但具体在哪儿,怎么去,没人说得清。还有人说,那地方早就荒了,没什么人了。”他顿了顿,看了朔月一眼,“你真想去?”

“嗯。”

“为什么?”

朔月没有回答。齐欢等了片刻,没等到答案,又蹲下去继续收拾。

“你要真想找破柱者,”他说,头也不抬,“城里有个地方可以去问问。东街有个书铺,老板是个老学究,专门收集那些乱七八糟的古籍旧纸。他那儿说不定有线索。不过……”他抬起头,“那个人脾气古怪,不太好说话。而且——”

“而且什么?”

齐欢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而且最近守墨司的人也在打听破柱者的事。你要是大张旗鼓地找,说不定会被他们盯上。”

朔月想起进城时听到的对话,想起阿莱说的“绕着走”,想起墙上那则已经褪色的告示。

“守墨司……是什么?”

齐欢的表情变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说呢,一个很大的势力。有人说是从破柱者里分出来的,有人说不是。反正他们不太干净,暗地里搞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他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别跟他们扯上关系就对了。”

他重新背起木箱,拍了拍朔月的肩膀——这个动作来得太自然,朔月甚至没来得及躲。

“东街那个书铺,叫‘墨香斋’。老板姓归,大家都叫他归老先生。你要是真想去,可以去碰碰运气。但别说是我告诉你的。”齐欢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那老头讨厌我,说我太吵。”

他背着木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对了,你要是在城里待几天,可以来集市找我。我的摊子每天都在这儿。下次给你看个好东西——能飞的载人机关,我自个儿设计的,还在改进中,总有一天能成!”

说完,他就消失在暮色中了。

朔月站在空荡荡的集市里,看着齐欢消失的方向。远处,一盏纸灯被风吹得晃了晃,光晕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他转身,往客栈的方向走。

天色彻底暗了。街上的人少了很多,偶尔有一两个行人匆匆走过,缩着脖子,裹紧衣领。朔月走得慢,膝盖又开始疼了,每一步都得小心着。经过一条巷口时,他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铁锈、腐泥、还有一点点焦糊。

墨魇的气味。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心跳在那一瞬间变得又急又重,手心开始出汗。

但那气味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夜风冲散了。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巷子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不知道哪户人家关门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客栈的门还开着。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到他进来,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朔月穿过院子,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关上门,点上灯。

他坐在床边,把怀里的铜板掏出来,数了数——还是五个,一个没花。他把铜板放在桌上,又摸出那枚雪花徽记,放在掌心里。

徽记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边缘的焦痕还在,背面那个朴拙的“禾”字,被他的拇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

东街,墨香斋,归老先生。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去那里能得到什么,也不知道那个老学究会不会告诉他想要的东西。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线索。他只能去试试。

他把徽记重新收好,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远处又传来那种锣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不知道是报时的更鼓,还是别的什么。

隔壁有人在翻身,木板床吱呀吱呀响了几下,又安静了。

他闭上眼。

明天,去东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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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穹录
连载中黑云沙漠的墨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