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月是被冻醒的。
火堆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偶尔有风吹过,卷起几粒火星,闪一下就灭了。天边刚露出一线灰白,还没亮透。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大车偶尔发出的吱嘎声,和远处守夜人缓慢的脚步声。
他坐起来,身上那床旧毡子滑落。膝盖僵得厉害,他小心地活动了几下,等那股钻心的疼慢慢退成钝痛,才撑着地面站起来。
火堆边,那个兔族妇人已经在忙活了。她往余烬里添了几根细柴,俯身吹了吹,火苗慢慢又窜起来。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没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地重复着每天该做的事。
“醒了?”她头也不抬,往锅里添了一瓢水,“等会儿就有热汤。”
朔月点点头,想说话,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他走到昨晚喝水的地方,捧起木桶里残留的水,喝了几口。水凉得激牙,但喝下去后人就清醒了。
营地里的人陆续醒来。铁山从一辆大车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肉,边走边啃。他看到朔月,目光在他那条腿上停了停。
“腿怎么样?”
“能走。”
铁山没再问,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早饭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每人一碗,外加一小块黑面饼。朔月捧着碗,一口一口慢慢喝,米汤烫嘴,但他舍不得停下来。旁边那个年轻的鹿族护卫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块黑面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吧。”他说,“你这样子,饿了好几天了吧。”
朔月愣了一下,接过饼,低声道了句谢。鹿族护卫摆摆手,没再多说。
饭后,商队开始收拾营地。大车重新套上牲口,锅碗瓢盆收进车厢,火堆用土掩埋。朔月被安排去帮忙搬一些轻便的货物——铁山看了看他的腿,没让他干重活。
那些货物用麻布包裹着,扎得严严实实,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朔月搬了几趟,发现其中一辆大车的车轮陷进冻裂的土缝里,几个人正在那儿使劲推。他走过去,搭了把手。车轮终于从土缝里挣脱出来时,他累得直喘气,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行了,出发。”铁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商队动了起来。十来辆大车排成一列,沿着荒原上那条若有若无的土径,缓缓向南行去。朔月跟在队伍中间,旁边是那个分给他饼的鹿族护卫。
“你叫什么?”鹿族护卫问他。
“朔月。”
“我叫阿莱。”鹿族护卫说,打量了他一眼,“北边那些哨塔,真的都遭了?”
朔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阿莱没再追问。他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见惯了这种事。
“这几年墨魇越来越多了。”他说,声音低下去,“听老人们讲,上一次‘小潮汐’快到了。每次潮汐前后,那些东西就特别躁,到处乱窜。咱们这次去寒石关,也是想赶在入冬前把货送到,免得路上出岔子。”
“‘小潮汐’?”朔月问。
“你不知道?”阿莱看了他一眼,但没等他回答就自己解释起来,“就是墨力涨潮呗。听说墨柱那边每隔几年就要往外泵一次墨力,那时候墨魇就跟疯了一样,到处祸害。再过几个月,差不多就该到了。”他又叹了口气,“希望咱们能赶在那之前到寒石关,那地方城墙高,守备严,进去了就安全了。”
朔月没再说话,只是跟着队伍往前走。左膝还是疼,但走久了反而麻木了,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沉闷的钝痛。
中午,商队停下来歇脚。铁山让人把大车围成一圈,在圈里升了一堆火,热了些干粮和水。朔月坐在角落里,啃着干硬的饼子,听旁边几个人闲聊。
“……听说寒石关那边最近也不太平。”一个年长的马族护卫说,声音压得很低,“有商队说,看见守墨司的人在城外转悠,不知道在找什么。”
“守墨司?”另一个年轻一点的狐族护卫皱眉,“他们不是在天都那边活动吗?跑咱们这儿来干什么?”
“谁知道。”马族护卫摇头,“那些人的事,咱们少打听。反正遇见了绕着走,总没错。”
朔月听着,默默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
守墨司。这个词他听过——在哨塔时,青禾偶尔提到过,说那是个“不该惹”的组织。但具体是做什么的,青禾没说,他也没问。现在听来,似乎是个连这些常年跑商的护卫都要忌惮的存在。
歇够了,队伍继续上路。
下午,天变得更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落雪。风也大了起来,裹挟着远处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朔月把裹头的布巾又紧了紧,低下头,跟着队伍一步一步往前挪。
傍晚时分,前方终于出现了城墙的轮廓。
那是一道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墙,在暮色中显得灰暗而厚重。墙上有火光在晃动,是守夜人点燃的火把。城门已经关了,只有旁边的侧门还开着,有士兵在那儿查验进出的人。
“寒石关。”阿莱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放松,“到了。”
商队在城门外排队。前面还有几拨人,有的是像他们这样的商队,有的是零散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跺着脚,等着进城。朔月站在队伍里,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进城。进到一个陌生的、人多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这副模样,会不会引起注意,会不会惹来麻烦。他想起青禾的叮嘱——“平时尽量用布巾包头,遮一遮头发眼睛。尤其是有生面孔的人过来的时候,别往前凑。”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头,布巾还在,裹得还算严实。只是走了这么多天,早就松了,不知道有没有露出什么。
轮到他们了。铁山走上前,跟守门的士兵说了几句话,递过去一个什么东西。士兵接过来看了看,又扫了一眼后面的车队,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朔月跟着队伍往里走。经过城门口时,那个士兵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很快就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进了城,街道比他想像的要宽,两边是低矮的石头房子,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天已经黑了,但街上还有不少人走动,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小车,有的三三两两站在路边说话。远处有几盏灯,发出昏黄的光——不是烛火,是那种薄薄的、泛着微光的纸片,贴在灯罩里,像哨塔里的“纸灯”。
“今晚咱们在城西的客栈落脚。”铁山的声音从前头传来,“阿莱,你带那小子去安顿一下。”
阿莱应了一声,转头对朔月说:“跟我来。”
他带着朔月离开车队,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地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来。院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门口挂着一盏纸灯,灯光昏黄,照着门边一块斑驳的木牌,上面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就这儿。”阿莱推开门,走进去,“便宜,干净,老板人不错。”
客栈老板是个年迈的羊族,背有些驼,但眼神温和。他看了朔月一眼,没多问,只是指了指楼下一间靠里的屋子。
“一晚五个铜板,管热水不管饭。”他说。
阿莱替朔月付了钱——说是铁山交代的,算工钱里扣。朔月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门窗严实,不透风,床上铺着干爽的草垫和旧棉被。朔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后院打了桶热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水一开始是清的,洗完就变成了灰黑色,上面还漂着油垢和血痂。他看着那桶脏水,忽然不知道自己这七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洗完,他换上那件青禾补过的旧兽皮衣——虽然破了口子,但比那身已经看不出颜色的脏衣服强。他在床上躺下,盯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听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声响。
有人在大声吆喝,像是卖什么的。有人在吵架,声音忽高忽低。有孩子跑过,笑声清脆。还有更远处,不知什么地方传来的锣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这些都是他在哨塔三个月从没听过的声音。那时候只有风声,鸟叫,守夜人偶尔的脚步声,和青禾低低的哼唱。
他闭上眼,青禾的声音又响起来。
“风雪夜……归路难……一盏灯……暖苍寒……”
他把手伸进内衫,摸到那枚冰冷的雪花徽记。边缘还是那么硌手,硌得指腹生疼。
楼下,传来阿莱和老板说话的声音,隐约能听见“商队”“赶路”“守墨司”这些词。再远一点,是街上渐渐稀疏的人声,和夜风掠过屋檐的呜咽。
朔月把棉被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明天,他得去找那个“破柱者的据点”。但在这之前,他需要睡一觉,睡一个没有墨魇、没有爪印、没有风声的觉。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锣声停了,街上的声音也渐渐消失。客栈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隔壁偶尔传来模糊的鼾声,和木结构房子在夜风中轻微的吱嘎声。
朔月睁开眼,又闭上。
这一次,没有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