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书斋的冬,比外头更冷些。
蒙执搓着手走进讲堂,呵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今日是经义课,颜轻霜主讲《孟子》。她穿着月白色的夫子服,外罩一件淡青色斗篷,立在讲台上,神色清冷如檐下冰凌。
“今日讲《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蒙执翻开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书斋的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此刻正开着零星的花,在雪中红得刺眼。
江南,也该有梅吧?姐姐会不会也看着梅花,想起长安?
“蒙执。”
颜轻霜的声音将他拉回。他连忙起身:“学生在。”
“解释‘反身而诚’何意。”
蒙执定了定神:“回夫子,意为反省自身,做到诚心诚意。若能如此,便能知晓万物之理,获得至乐。”
颜轻霜点点头,示意他坐下,却又补了一句:“心不在焉,何以诚身?”
蒙执脸上一热。他知道颜轻霜看出了他走神。这位颜夫子是姐姐的师姐,平日里对他虽严格,却也有几分照拂。可今日这话,却带着敲打的意思。
课毕,学子们鱼贯而出。姚文璟走过来,笑容温和:“蒙师弟,方才颜夫子唤你,可是课业有误?”
“无妨。”蒙执简短答道。
姚文璟是礼部尚书姚铮之子,按辈分算是秦汐云的表哥,今年十七,已在书斋三年。他性子温润,学问也好,在书斋人缘极佳。可蒙执就是不喜欢他——自打知道他曾向颜轻霜打听姐姐在书斋的往事,心里便存了疙瘩。
“听说蒙师弟箭术了得,明日骑射课,可否指点一二?”姚文璟又问。
“姚师兄客气了,互相切磋便是。”
两人并肩往外走。雪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微微的疼。
“蒙师弟与公主通信可频繁?”姚文璟状似随意地问。
蒙执脚步一顿:“姚师兄何意?”
“没什么。”姚文璟笑道,“只是听说公主在江南养病,想着若是需要什么江南特产,我家中在淮州有些产业,可以帮忙捎带。”
“不劳费心。”蒙执语气硬了几分。
姚文璟也不恼,仍是笑着:“那便好。对了,明日课后,山长院有个诗会,蒙师弟可要参加?公主昔年在书斋,可是诗会的常客。”
这话戳中了蒙执的痛处。他知道姐姐才名远扬,在书斋时每有诗会必拔头筹。可他呢?连《孟子》都背不全,更别说作诗了。
“我明日有事,不去了。”
他说完便加快脚步,将姚文璟甩在身后。心里憋着一股气,说不清是恼姚文璟的刻意提起,还是恼自己的不如人。
回到听松轩,叶宸正在临帖。见蒙执脸色不好,他放下笔:“怎么了?”
“没什么。”蒙执脱了外袍,在书案前坐下,却又看不进书。
叶宸走过来,递过一杯热茶:“姚文璟又惹你了?”
蒙执接过茶,不吭声。
“他那人就那样,说话总绕着弯子。”叶宸在自己床沿坐下,“不过他对公主,倒是真心仰慕。”
“你如何知道?”蒙执猛地抬眼。
叶宸笑了笑:“书斋里谁不知道?当年公主在时,他每月诗会必到,作的十首诗里有八首是咏海棠的——谁不知道公主爱海棠?”
蒙执握紧了茶杯。茶水滚烫,烫得掌心发红,他却浑然不觉。
“不过公主待他,与待旁人无异。”叶宸又说,“颜夫子说,公主在书斋三年,心思全在学问上,从未对谁另眼相看过。”
这话让蒙执心里松了些,可随即又更沉了。姐姐待他也无异吗?那些年的朝夕相伴,那些深夜的守候,那些温柔的叮咛,难道也只是“姐弟”?
“叶师兄。”他忽然问,“你喜欢过一个人吗?”
叶宸一怔,随即垂眸:“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书斋的钟声远远传来,沉沉地响了四下。窗外雪更大了,扑簌簌地打在窗纸上。
许久,叶宸才轻声说:“大概就是……见不到时想见,见到了又不知该说什么。她笑你也开心,她皱眉你便揪心。明明有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保重身体’。”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着窗外,眼神空茫,像是透过漫天大雪,看见了什么人。
蒙执心里一动。他知道叶宸说的是谁——颜轻霜。书斋里早有传闻,说叶宸考入书斋,就是为了颜夫子。可颜轻霜性子冷,又比他年长几岁,这心思,怕是难有结果。
“那……若她知道,却装作不知呢?”蒙执又问。
叶宸苦笑:“那便等。等自己足够好,好到配得上她时,再说不迟。”
等。
蒙执默念着这个字。姐姐要他等,叶宸也说等。可要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功成名就?等到她病愈归京?等到……她或许嫁作他人妇?
他不敢想。
夜里,蒙执又拿出秦汐云的信。信上的字迹清秀工整,是他熟悉的笔迹。可那句“书斋寒夜,记得添衣”,他怎么看都觉得另有深意。
也许,姐姐并非全然无意?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疯长。他翻身下床,点亮烛火,铺纸研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落不下。他想写“我想你了”,想写“等我接你回来”,想写“我不是你弟弟,我从未当你是姐姐”。
可最终,落笔时,却只写了一首规规矩矩的五言:
“淮州雪初霁,长安夜正寒。
遥寄一枝梅,聊慰客衣单。
问君咳可止?问药可曾完?
唯愿东风早,送春到江南。”
写罢,他看了半晌,忽然将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火苗窜起,瞬间吞噬了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不行。还不能说。
他重新铺纸,写下一封再平常不过的家书:书斋课业,骑射进展,祖母身体,秦苏学业。只在信末,添了句不痛不痒的:“江南湿冷,姐姐务必珍重。”
第二日,蒙执起了个大早。
骑射课在书斋西侧的校场。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蒙执到得早,校场上只有几个寒门学子在清扫积雪。
“蒙师弟来得真早。”
姚文璟也来了,穿着一身宝蓝色骑射服,衬得面如冠玉。他身后跟着几个世家子弟,都是平日里与他交好的。
“姚师兄。”蒙执淡淡点头。
教骑射的是位姓赵的退役老将,五十来岁,脸上有道疤,据说是当年随蒙毅出征时留下的。他见蒙执,神色缓和了些:“小公子今日可要好好表现,别坠了蒙家的名头。”
“学生明白。”
课始,先是练箭。靶子设在三十步外,蒙执挽弓搭箭,弓是书斋统一的一石弓,他拉得有些吃力,却还是稳稳射出一箭。
箭中靶心,微微颤动。
“好!”赵教头喝彩。
姚文璟也射了一箭,同样中靶心,只是略偏了些。他笑道:“蒙师弟好箭法,不愧是将门之后。”
蒙执没接话,继续射箭。他今日憋着一股劲,箭箭不离靶心,引得周围学子纷纷侧目。姚文璟起初还能跟上,后来便有些吃力了,最后一箭甚至脱了靶。
“姚师兄承让。”蒙执放下弓。
姚文璟脸色有些难看,却还是维持着风度:“蒙师弟果然厉害。不过骑射不止箭术,马上功夫也要紧。不如咱们比试骑术?”
“好。”
两人各自挑马。蒙执选了匹黑马,性子烈,他却驯得服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黑马便如箭般窜出。
校场设了障碍,需骑马越过三重栅栏,绕桩而行,最后冲刺返回。蒙执伏低身子,黑马纵跃如飞,栅栏、绕桩一气呵成,返回时竟比去时更快。
姚文璟骑术也不差,只是他那匹白马温顺,少了些冲劲,最后慢了半息。
“蒙师弟赢了。”他下马时,笑容有些勉强。
赵教头拍拍蒙执的肩:“不错,有你祖父当年的影子。”
蒙执喘着气,心里却无多少欢喜。赢了又如何?姐姐又看不见。
课后,姚文璟邀众人去膳堂用饭,蒙执推说累了,独自回了斋舍。刚进门,便看见书案上放着一封信。
江南来的信。
他心跳骤然加快,几步冲过去,拿起信时手都在抖。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不长,依旧是报平安:咳疾好转,已能安睡;学医渐入佳境,昨日还协助宋大夫救治了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江南少雪,今年的初雪倒是下得及时。
只在信末,添了句:“前信所言‘记得添衣’,非客套语。书斋寒重,你自幼畏寒,切莫逞强。”
蒙执盯着这句话,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
非客套语。
她说,这不是客套。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眼眶发热。将信贴在胸口,那薄薄的纸页仿佛带着江南的温度,暖了他一整个寒冬。
窗外,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金红。书斋的钟声又响了,这一次,蒙执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那是希望的钟声。
是等待终有回响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