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君心似我心

周五,律所的同事在商议着附近新开了家日料,问丛愿要不要一起去尝尝,她笑着摆手,说有工作还没做完。

夕阳斜照,她合上电脑,仰靠着椅子松松筋骨。这样独处的时刻,晒晒太阳,喝杯茶,像充电,她是享受的。

七点一刻,丛愿裹上外套往电梯口走,有些心不在焉。

“这个点了,刚下班吗?”

她垂着头把手上东西往包里塞,竟都没注意身后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声音一出,她几乎是一瞬间,汗毛立起。

倒不是被吓到,只是那声音,太过熟悉。

丛愿回头,没什么意外的,见到了梁羡来。他穿着浅灰色的呢子大衣,站在那里,气度不凡。

她定了定神,垂眸,面色如常,“好久不见,梁总。”

自上次会所一别,已有数日,转眼,这个秋天已经过去了。后来,或许是他忙,也或许是别的由头,关于和梁氏的合作,她大多是跟他的助理谈,万幸,一切顺利。

聂清赢夸她做得好,她如愿留在清渭,很多事情都顺理成章。她想要的,都得到了,秋天的故事,也已经结束了。

“你那天没来,害我空等了好久。”他凑近了些,微微屈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道。

那场邀约,她终究是没去。

那张卡片上他写明了地址,时间,只要她想,便是一场成年男女的约会,可她爽约了。或许也不算,她没未明确答应他的邀约,何谈爽约,她只是划清了些界线而已。

丛愿抿唇,紧了紧围巾,看着电梯缓缓上行时跳动的数字,忽而想起那日离开他的会所时,她也是这般。只是那会儿,随着电梯下行,她的心也跟着下沉。

如今,倒是反过来了。电梯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沉静,“抱歉,我弄丢了卡片。”

电梯下行的速度缓慢,中途偶尔有人进出,她看着梁羡来的侧影,他站在她几步之外的位置,没有说话。

这会儿已入冬,她却突然觉得有股热气自下而上升腾,叫人喘不过气,丛愿有些无奈的笑笑,说起来,她没有做错什么,可面对他时,竟平白生出些心虚来。

那片刻的功夫,仿佛过了很久,电梯门开的瞬间,她听见梁羡来说,“怪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丛愿讶异,微微抬头,梁羡来高出她不少,这会儿也正垂眸看向她。他的眼里含笑,这会儿灯火幽微,他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打出一排阴影,丛愿定定地望了好一会儿,觉得他的眼神像一汪深潭,幽暗又神秘。

像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她看了看,又想伸手触一触。

梁羡来的司机已经等在门口,他开一辆黑色卡宴,丛愿看了一眼,觉得倒合乎他的气质,他站在车前,漫不经心地笑,“天气冷,想不想吃火锅?”

梁羡来选的地方是家开在巷子深处的老店,这地方格外隐蔽,不像寻常的火锅店那般人声鼎沸。那老板瞧着四五十岁的样子,见他们来,颇为热络的迎上来,丛愿听见他唤梁羡来为,阿来。

阿来,她在心里暗暗跟着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看看,想吃什么?”梁羡来出声,唤回她的思绪。

丛愿不挑食,也没什么忌口,那顿饭,她食饱餍足。

梁羡来看着她,笑了,“你是南方人,还吃得惯吗?”

丛愿点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其实我对食物的要求不高,能饱腹即可,很多时候倒真是觉得辜负了美味。”

“食物的意义本就在此,谈不上辜负。”

他说话时大多都是风轻云淡的,想说什么都不紧不慢,她凝神听他继续说道,“这家店我也算老主顾了,小时候跟我爷爷来,长大了带喜欢的姑娘来。”

她正端了杯花茶小口抿着,忽然听他这么说,没防备,直接呛了一口,咳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儿。

梁羡来长臂一伸,帮她拍背,“小心点儿。”

丛愿低着头,进屋那阵儿,她便脱了外套,只留一件衬衫,绸缎的衣衫轻柔飘逸,被他的手略略拂过,像蝶翼聚了水滴微微颤动,撩拨着她的心。

自己也太不淡定了,她心里想,缓了口气,冲着梁羡来笑,“那今天算我有口福喽。”

她笑起来比那茉莉花茶还要清甜些,梁羡来瞧着她,倒生出几分好奇来,“小姑娘年纪不大,胆子不小,背井离乡,说说看,怎么想着来北京了?”

“没来过北京的人,大概都对这里有幻想吧。”丛愿耸耸肩,“我是不太会想家的那种人,所以在哪都差不多,没准将来这儿成了我的第二故乡呢。”

熟悉了以后,发觉她比平日里更健谈些,一餐饭结束,借着那壶茶,她与他聊理想,聊人生,他问生活,问感情,她兴致来了也愿意说两句,还说起那个聊得来的房东太太。

梁羡来觉得这姑娘比他想象中更有趣,更生动。

“那,”他举杯,“代表北京欢迎你喽。”

丛愿笑得明媚,这茶杯碰到一起,怎么感觉与这人也近了些,她想了想,问道,“聂律今天不在,你来,怎么没提前跟她约好呢?”

梁羡来往椅背上松散一靠,摊手,“被聂清赢放鸽子了,不过还好,这趟也不算白跑。”

他来,她当然是惊讶的,甚至平白生出些雀跃。她想起西柠说,若是和一个人真有缘分,不是你回避便能躲掉的。

她心里琢磨着,似乎真是那么回事。

末了,梁羡来送她回家,两个人依着小路走了一会儿,他突然说了一句,“在这能不能碰见你的房东太太?”

丛愿怔了一下,忽而想起是自己方才偶然提得一句,来北京这么久,房东太太对她颇为照拂,他倒还记得。

“这个时间怕是不能如你愿了,她习惯早睡。”知他是故意玩笑,丛愿还是抬头望了望楼上,房东太太家的灯熄了。

梁羡来站定,抬手帮她拢了拢围巾,“上去吧。”

见她进了单元,梁羡来才转身离开。丛愿折返回来,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驻足了好一会儿,忽然想到今日她笑说谢谢款待,他也笑,说谢谢陪伴。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竟生出些默契来。

借着那话茬,梁羡来半玩笑似的说了句,“左右我也是一个人吃饭,你若空了,来陪我一起吧。”

真真假假的,可那天过后,丛愿倒真成了梁羡来常在的那家会所的常客,连工作人员都对她脸熟了,见到她来,也不用多说什么,直接引她去梁羡来的房间。

她大多是傍晚时分来,借着夕阳,或者夜幕,两个人一起吃吃饭,聊聊天。

人说,记忆是更迭的,时间久了,她的许多记忆都变得模糊。唯一清晰的是,那天的天空是粉紫色的,她伏在窗前的沙发上看晚霞,梁羡来走近,手上拎了一瓶红酒,冲她晃了晃,“喝两杯?”

他逆光站在那,一只手揣在裤兜里,长身而立。

她回头看他,有一瞬的晃神,她在想什么呢?她在想,人生是该有一些这样的瞬间的。

突发奇想似的,她脱了鞋子,在窗前席地而坐,落地窗高大,这个房间的视角最好,整座城市尽收眼底。

她居高处,思绪万千,眼睛里星星点点的光。

“怎么坐地上了?”梁羡来这样说着,却被她一把拉到身边,他笑笑,干脆认命似的陪着她。

丛愿酒量一般,两杯酒下肚,她感觉脸有些发烫,开始左右晃悠着身体,“我以前经常这样,就着夜色,一个人喝两杯,也算是美事一桩。”

她笑嘻嘻的,那神情明媚又忧伤。

梁羡来自问不算少见识,却还真是头一次见这样的女孩子,似乎任何两种矛盾的神态在她眉间都毫不相悖,惹得他总想再多看看她,听听她。

她说自己喜欢光亮,喜欢高处,喜欢清晰可见的繁华世界,这么多年,她一直坚定。

梁羡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这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他毫不陌生,也不难看出年轻姑娘眼底的光彩和渴求。

“累不累?”他抬手轻抚了抚她的长发。

丛愿仰头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冲梁羡来展颜一笑,“人嘛,不能在年轻的时候对自己太好。”

“看不出来小姑娘还有受虐倾向。”梁羡来看了她一会儿,饶有兴致的问道,“所以选择做这一行?”

“这么说也不是不行。”丛愿挑眉,笑得恣意。

梁羡来半倚靠在那窗前,见她笑着笑着又垂眸,认真的想了好一会儿,又开口道,“其实,我以前也犹豫过。”

她讲了一个故事给梁羡来。

刚上大学的那一年,丛愿因缘际会听了一位前辈的讲座,她误打误撞闯进那间教室的时候,那位前辈正在给大家推荐她很喜欢的一本书。

那位前辈说,法律人的路很漫长也很艰难,要背最厚的书,参加最难的考试,有考验,也有坚守,她说,这是一条先苦后甜的路。

“但我仍想请在座每一位法律人,始终坚持你的良心和正义,即使那与大多数人不同,祝愿我们都有不沉默的勇气。”

过了这许久,她仍能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

“你说巧不巧,她推荐的那本书也是我特别喜欢的。”说起这件事时,她的眼睛里仿佛都闪着光,亮晶晶的漂亮。

“后来呢?”梁羡来问。

“后来,我问那位前辈,容易共情的人真的适合成为一名律师吗?”

那位前辈没有回答她,却反问了她一个问题,“她问我,你知道法律人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其实,我当时是给不出答案的。”丛愿抬头看向了梁羡来,“即便是现在,这个问题都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但是,在我看来,最重要的是,常怀一颗悲悯之心。”

她的声音不大,但是温和又坚定,一字一句说出心中所想,梁羡来听着,忽然想到一位故人,但是他没有说。

那位故人,也是一位女律师,就像丛愿一样,她们曾有相似的眼神,共同的信念。

他当年有多欣赏她,如今便悉数给予了丛愿,最后,落到嘴边,只有一句,“一定会如愿的。”

“那就借你吉言喽。”丛愿笑了,她能感受到自己眼眶微热,这其实是一种很难言说的感受,是被人看见,被肯定,是仍然幸运的拥有一腔热忱去做想做的事。

她唇角处沾染了猩红液体,梁羡来抬手,指尖轻划过液体浸湿她的唇。

分不清是她本就唇红齿白,还是那酒的颜色太过诱人,梁羡来忽而倾身,吻上她那两瓣还带着笑意的唇。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