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丛愿回北京那天,碰巧是平安夜。

梁羡来推了当晚的应酬去机场接她,他是个很少放空的人,那天不知怎的,站在街边平台上望天发呆了许久,直到肩膀处被人重重拍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他转头,见那日夜想见之人如今就站在与他半臂远的位置,笑意清浅的望着他,那一眼,恍若隔世,他甚至有片刻的晃神,近乡情更怯,他的目光自下而上,却唯独不与她对视,最后定在她的头上,“剪头发了?”

走的时候,她的长发已经及腰,乌漆漆的像瀑布一样,如今剪去大半,发梢柔顺的顺着肩膀垂下来,映着那张脸,连眉眼都衬得柔和温润。

丛愿用指尖轻挑起一缕头发,反问他,“不好看吗?”

“不是。”梁羡来摇头,轻笑笑,“是以为你会舍不得。”

这个问题,给她剪头发的理发师也反复问她,可她实在想不通究竟有什么可不舍的,本来就是可再生资源,剪了也还会再长出来,如此反复,也可能她本就不是多念旧的人,相信许多东西的失去与得到,自有天意。

丛愿向他走近了一步,手自然的搭在他臂弯处,笑吟吟的看他,“你知道的呀,我不舍得的东西很少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那双善睐的眼睛湿漉漉的好看,在过去,那也许会是一句情话,他会顺势揽住她的腰,多问一句那我呢,算不算让你不舍的?

可当下这时节,梁羡来只觉脊背发凉,他有些犹豫的抬眼回望她,却只停顿了两秒便移了目光,冥冥中他有预感,很多事情都在向他预料中那样急速发展着,他无力阻止。

“饿了吧,去吃饭。”他有些回避的撇开头,捉住她的肩膀,将她拥上副驾,安全带一扎,像要将她永远捆绑住。

她很顺从的任他摆布,一路都寡言,半晌,又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费力的在大衣的口袋里寻找着什么,见她在那不安分的生出动静来,梁羡来好奇,“你找什么呢?”

“等等。”她那口袋活像哆啦A梦的百宝箱,唇膏,纸巾,皮筋,手机,好容易从里面掏出个红彤彤的苹果来,献宝一样递到他眼前,“送给你苹果,梁羡来。”

“平安夜快乐,平平安安。”她说这句时声线压得很低,明明这车上也没有第三人,可越低,偏是越显郑重。

梁羡来偏头看了一眼,那苹果水灵灵的红,置于少女掌间,更衬得少女一截手臂冰肌玉骨,他接过那果子把玩,忽而想起她将随身的平安扣赠予他时,也是这般神态。

“多谢你。”他利落的张嘴咬了一口,说那果子甜,丛愿愣了愣,她怕是第一次见有人就这么直接的吃掉这种有寓意的苹果,想了想,又觉得是这样的,吃掉平安,一世平安。

她低眉,心中暗想莫说一个苹果了,他这家伙哪里是个守礼法的呢。再抬头,见他行车的路径与以往不同,她有些诧异,“我们不是去吃火锅吗?”

那家胡同里的火锅店是梁羡来常去的地方,后来成了他们俩的默契,很多次小别之后他们都泡在那里,饭饱,酒足,山南,海北,直至微醺,直至天荒地老。

梁羡来变了个车道,车速放缓些才回她,“今儿不去那,安定门有家淮扬菜不错,带你去尝尝。”

她盯着他的侧脸,想说什么,也止住了。

淮扬菜算她的家乡菜,可那一餐,她食不知味。她用匙子拨弄着面前的豆腐,脑中一直思考一个问题,这数月的空白,彼此心中的刺拔出了吗?总算再相见,可看着他的神态举止,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又幻灭,她开始恍惚。她钻磨在每一个细节里,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却说不出缘由。

梁羡来似乎也瞧出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筷子,“你之前说想出国玩,正好赶上跨年,我陪你一起去。”

他突然提起旅行的事,丛愿抬眸看他,那是很久之前的约定了,温思南总吵着国内没意思,约着几个朋友想一起去趟日本,她那时也问过梁羡来的意思,他当时只说忙,往她账户上打了一笔钱,要她好好玩,这会儿,他却又愿意了。

她明白,那是他的退步和示好。

“你最近,不忙吗?”

“忙。”他腾出一只手来去握她的手,十指相扣时,他面上的笑意半真半假,他又说,“但不及你的二分之一重要。”

那一瞬,丛愿感觉到自己面上有细微的抽搐。过去,梁羡来从不说这样冠冕堂皇的话,他只会把一切都做好,在她笑嘻嘻的扑到他身上的时候,一边将她揽入怀中,一边傲娇的嘴硬,说你这个小麻烦精,没有你我不知道省多少心。

是在他说出那样蹩脚情话的片刻,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心痛,这不是她想要的,需要不由衷的改变才能维持的感情,和不能尽情做自己的爱人,都叫她别扭不适。

他不该是那样的,他就应该永远游刃有余,倜傥从容。

“怎么了?你不想去?”见她呆愣的望着他,梁羡来伸手轻拍拍她的背,叫她回神,见她失焦的目光终于有了支点,他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丛愿叹口气,终究也没再说什么,“那就订票吧。”

那一年是2016年,他们约定阳历新年的时候,一起去看看富士山究竟有没有传说中那么震撼。

可说不上为什么,她心里始终藏着些惴惴不安,她暗暗安慰自己,他们之间还会更差吗,或许日子久了就都好了。

临出发的前两天,丛愿在卧室理了行囊,梁羡来坐在她不远处端了台电脑看邮件,偶然抬头瞧见她拎了条灰蓝色的纱质礼服裙在身上比量着,那颜色极正,衬得她气质如兰。

“要出席活动吗?穿这么漂亮。”

她对着镜子轻轻晃动裙摆,眉目间含着潋滟水光,温声答他,“聂律说明天有个晚宴,来往人多,兴许有机会结识新的朋友,毕竟于我工作有益,我不想错过。”

丛愿回北京之后去见了聂清赢一次,但不是在律所,是在聂清赢常去的一家spa会馆。她进门后,聂清赢仔细打量了她好半晌才吐出一句来,“是有点不像你了。”

她疑惑,不由得真去检查自己的着装有无差错,却听聂清赢又继续道,“要是过去的丛愿,无论我什么时候见她,都一定是野心又朝气的,那般神采旁人艳羡追赶都来不及。”

丛愿愣了愣,又不好意思的低头笑了,她自己也说不清那种羞怯感来自于哪,也许是黯淡的日子久了,她沉浸在伤感中忘乎所以,一朝被人点破,自己也觉得索然无味。

聂清赢探身从包里掏出张请柬递到她面前,“人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向上社交和提升自己,越是觉得自己衰,就越要到繁华的地方去,大家都很现实的,买涨不买跌。”

那是谆谆教诲,字句箴言,丛愿看着那张描金的卡片,当下也没觉得那将会是一次多不寻常的体验,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的确是不想沉溺于此了。

于是,她精心选了礼服,设计了名片,满腔热忱。

梁羡来远远瞧她,是许久没见她露出过这样欢喜的神情了,她老早就说过,喜欢站在高处,喜欢价值无限放大,她的事业是她心中所喜,能叫她那双眼睛里生出新的光亮来。

那为什么不成全她呢,“这是好事,明天我送你。”

“不要紧,我自己搭车过去也是方便的。”丛愿坐到他跟前,两截葱白的手臂揽住他的脖颈,事事想得周全,“你那么忙,总要把这边的事都处理好,后天我们安心出发。”

那天晚上,她把一切都安排妥帖,两个人的护照放在一处,还有上次吵架时他送的那双靴子也一并装进行李箱,隔日,两人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进行,她也如愿穿着那条花了心思挑选的礼服出席了那场晚宴。

原本,这一切都没有任何问题,她如花孔雀一般自如的穿梭在名利场之中,敏锐,大方,那些都是她的天赋。

她当这是一场弱肉强食的角逐,盛筵将散,她此行的目的也已达成,收了东西想走,可就是那么凑巧,转身时的一个偏头,她看见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她快步走近些,再近些,想看清那人的容貌,直到咫尺距离,即便不用回头,也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那人是谁了。

“西柠。”丛愿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清晰的难以置信,她问西柠,“你不是说你在横店拍戏的吗?”

西柠自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她,怔了一瞬,有些不自然的抬手摸摸脖颈,“我经纪人要我过来参加个活动。”

西柠如今身负盛名,她出现在这里没什么可奇怪的,然而她身边闲散而立,端着酒杯的男人,并不是个生面孔,他们之间举止亲密,即便是路人见了,也知其关系非比寻常。

“好久不见了,韩总。”丛愿故意扬起笑容,举杯对他,“很久没联系了,温琼最近好吗?”

韩筝逸晃悠着酒杯,没接她的话茬,“亏你回来了,不然梁羡来不知道还要在我那儿赖多久,我得谢谢你。”

说着,他抬手与丛愿轻碰杯,随即仰头抿了口酒。他一脸的淡然从容,三言两语间便把重点转移到她身上,然后仿佛置身事外一般,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嘴脸。

“住多久都是你们兄弟间的交情,只是西柠,你和韩总认识,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起过呀?”丛愿紧紧盯着西柠的眼睛。

西柠眨了眨眼,语气含糊,“也是因缘际会才认识的,今天碰巧又在这儿遇到了,也是韩总好记性,还记得我…”

若是旁人,这样的说辞无论真假,都可以一带而过,再去寒暄其他,可她们,不是别人。她们参与彼此生命的时间实在太久,以至于只需要一个眼神,丛愿便知道她在说谎。

“这样啊。”丛愿冷笑了声,将那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那祝二位玩得开心,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了。”

她是生气了,乐西柠甚至没有勇气去看她的眼睛,临走时那杯子落定重重的一声,何尝不是摔在她的心上。

“昭昭。”

西柠莫名生出巨大的恐惧来,急切的想伸手抓住她,可抬手,除了空气中丝丝凉意,什么也没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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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路与归途
连载中姒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