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丛愿离了京,梁羡来便没再回过家,晚上直接住在韩筝逸的酒庄。那天是冬至,韩筝逸清早端了盘饺子过来。
“我说梁老板,你有家不回,打算在我这赖多久啊。”
梁羡来睡眠浅,被这一吵也清醒了,他昨夜心烦难安,索性喝了两杯,就着酒劲儿才打了个盹,这会儿脑子混沌着疼,嘴上顺口答他,“你不也不回吗,多我一个不算多。”
韩筝逸笑了,他那婚礼办了也有小半年,人却不常在家中住,日子久了家里人也有意见,他老爹是劝也劝了,骂也骂了,气的要拿棍子揍人,他却不为所动。
“催婚完催生,没完没了,我真懒得应承。”
梁羡来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故意揶揄他,“那你就生一个给他们,也不是啥麻烦事儿,耳根子不就清静了。”
“你行你来。”韩筝逸慢悠悠的吐出一个烟圈儿,然后看着他笑,“老子要是想有孩子,早就有了。”
梁羡来扫了他一眼,他就那么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图案,目光有些涣散,若有所思似的沉默。他被团团缭绕烟雾包裹,周身的气息浑浊虚幻,旁人都想要一点体面给自己遮羞,他偏不是,从头到尾的坦荡荒唐。
梁羡来起身,就着他的火也燃起支烟,半晌,问他,“你一直不回家,温琼没意见?”
“不知道。”他语气淡淡的,“开始也回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特别扭,不如离远点儿,她自在,我也自在。”
这样的婚姻状态,梁羡来从小看到大,他自家父母便是如此。倒也谈不上形同陌路,可但凡两个人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连旁人都能觉察出气氛的不对,浑身开始不自在。
他也不想劝什么,或者劝也是多余的,这个局面,是大家早就默认的。
韩筝逸见他不语,又笑嘻嘻道,“我可替你先感受过了,结婚就那么回事儿,你娶了沈家,将来可未必比我强几分。”
梁羡来叼着烟,眼皮都懒得抬,“谁说我要娶沈家?”
“那怎么?你还想娶丛愿啊?”他说着,煞有介事的摸摸下巴,“不是啊,我看她也不是三头六臂啊,怎么就把你吃定了,都要跟家里翻脸了。”
梁羡来始终低头摆弄着手机,听到他最后那句才抬眼,思考了片刻,便什么都明白了,身子使劲往后一靠,“你也知道了,也是,她惯会这一招的。”
他上一阵是去了趟上海,赶得是最早的航班,到的那会儿严问渝还没起床,却像是料到了他会来,早早嘱托了家里的阿姨带句话给他,叫他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再来。
他心里憋着一口气,走到楼下故意撞翻了一个花瓶,花瓶应声倒地,发出清脆声响。阿姨循声而来,见他蹲下身去拾那些碎瓷片,又惊又怕,“您没事吧?梁先生。”
“这花瓶多少钱,我赔给她。”
阿姨被他这句话弄得一头雾水,反应了好半天,“您这话是从哪儿来的呢,您也是这里的主人,没受伤就好。”
这位东家的少爷虽不常来,可她在严问渝身边有些年头了,知道这母子俩关系紧张,真是再淡漠的也不过如此了。今日他来,是一身的风尘仆仆,面上如修罗夜叉一般,她跟着心里打鼓,果然,还是生了是非。
梁羡来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麻烦你也带句话给她,她既然不见我,索性以后都不用见了,我的事也别再插手。”
他故意把音调拔高些,说是说给阿姨听,其实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楼上那扇门,果不其然,这话音刚落,门开了。
“上来。”他只听到这么一句。
他进门便见窗前的人形模特上套了条绛色旗袍,严问渝背身立在那模特前小心整理着,听见他的脚步声近了也没回头,“阿来,你来看看我这件衣服怎么样。”
梁羡来懒得同她扯这些没用的,拖了张椅子过来,椅子腿在木质地板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像是故意,借此发泄不满,随后不管不顾的两腿一劈直接坐下。
严问渝面上却看不出半分异色,回眸看着他,“我专门裁的,准备在你订婚宴上穿的,你也提提意见。”
一句话可以有很多种含义,现下落在梁羡来耳中便是挑衅了,眼见着他目光沉了,面上却仍冷笑,“你倒比我还急,恨不得把我身边碍眼的都铲清了。”
“我没觉得谁碍眼呢。”严问渝拢了拢披肩,端了杯茶,慢悠悠走到梁羡来跟前,“那小丫头我远远见了,面相不错,听说能力也是有的,可惜了,与我家无缘。”
梁羡来冷眼瞧她一贯装腔作势的行径,这会儿是耐心也没了,面子功夫也懒得做了,直揭她的面皮,“你那一套省省吧,我大老远跑过来难道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我只最后问你一次,能不能松松手?你我日子都好过。”
梁羡来是个脾气硬的,他的母亲自然也是,话茬锋利直白,“你说你这小孩,与我对着干有什么好处?我又不是你的后妈,我的将来自然都是你的,你偏不听话。呼风唤雨的小梁总,你不知道旁人为什么买你的面子吗?如今竟要因为一个女人,前程都不要了,这就是祸端。”
那话活像裹了毒药的蛋糕,他听了,心里跟着疼,跟着凉,“真是新鲜了,我有什么前程,现在的局面,究竟什么才是祸端,你们难道不清楚?是你们在拿我换前程。”
他没留余地,很多见不得光的东西几乎要呼之欲出,严问渝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和你父亲已经看过了,腊月初三就是好日子,你自忙你的,到了日子人到就是。”
梁家的态度还是一贯的强硬,不容置喙。
梁羡来起身,将那椅子拖回原处,然后抬头看她,“昨天我闲着,翻了翻红楼,里面说大族人家从外面来是杀不死的,须得内部自相残杀,才能一败涂地。您既然执意在我眼皮底下弄权,那不管将来是何结果,都不必再多言了。”
他这话一出,严问渝明显是急了,“我养你这么大,养出来一个敌人吗,梁羡来?”
这个时候再说这些听着真是没意思,现如今,难道他们还不是吗?他抬腿欲离开,却听严问渝在他身后追了一句,“那你也记住了,将来丛愿要是有什么事,是你害得她。”
他回眸,眼神像跌入冰窖般,连严问渝都却步。
那后来自然是不欢而散,他回了北京,发现家里空空如也,朝夕之间,他的家又变成了西城的房子。
“这是我和家里的矛盾,跟人姑娘不相干。”他沉默了那许久,直到那支烟燃尽,才缓缓道出这么一句来。
“那现在啥情况,是断了还是咋?”
梁羡来没说话,他也给不出一个答案,这些日子,她那边的消息如石沉大海,他给她时间和空间,不去扰她,只是夜深了,空房冷落,难免会想起她温热的、曾紧紧的贴着自己的小身体。人都说梁家的公子自负傲物,他不是蜜糖堆儿里泡大的,过往十余载,许多辛苦,许多磨难,竟是第一次体会到无能为力的滋味。
韩筝逸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叹口气,“你惦记着她如何?你为她跟你妈撕破脸又如何?谁领你的情呢,梁老板,收一收你的这份心吧,难道你真以为你们会在一起?”
那一瞬,梁羡来觉得喉咙发干,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
他不需要她领情,是他占便宜了。她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那么一个内心温暖,骨子里反叛的人,存在着,他便能感受到自己趋于完整。靠近她,就是靠近完整的自己。
可这些,梁羡来并没有说出口,他不想,也懒得与他们解释什么,他们如何会懂呢。
半晌,他拎了外套,施施然起身,“我的事你不用管,上面有什么动静,你多留意着点儿。”
出了门,他立于长街之上,仰头望天,那片刻,他脑中竟开始想,南京是怎样的天气呢?她那么爱美的小姑娘,总是要风度不要温度,眼下,她在做什么呢?
北京和南京的距离,近到他可以一架专机去到她身边,也远,远到千山万壑,层叠阻碍,他没有理由去到她身边。
而那端,他思念的人儿,正睡醒了午觉去小园子听戏。
近来她偏爱戏曲,一个人一壶茶,能坐一个下午,梁羡来的电话过来时,她兴致正浓,喉咙里跟着哼些绮丽腔调。
丛愿望着手机屏幕上闪烁的名字,静了几秒,手却比脑子先行,按下了接通键,熟悉的声音自听筒那端传来,他的声音懒洋洋的,“今儿冬至,吃饺子了没?”
真是一点不会变的一个人,打电话从来没有开场白,丛愿欠身,捂着话筒快步走到屋外,“我家没这习惯。”
她那边隐约可闻婉转音律,梁羡来定神听了听,问道,“长生殿?”
她眉尖原本微微蹙起,听到他这句又舒展,有些惊奇,“你对戏曲也有研究?”
“情双好,情双好,纵百岁,犹嫌少。”他低低的笑,“你忘了,爷爷喜欢,我自然也听过。”
丛愿倚靠着门板,听他声线温柔和缓的念出那句戏文,说不清为什么,她霎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快。可这句完了,两人都默然,那须臾的寂静里,她忽而低眸笑了,真是自己都忍不住嘲笑自己,入了心的人,哪还需要做什么。
她拍拍心口,叫自己平静,却听他又说,“小姑娘,北京又下雪了,你还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