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的工作日,杂事总是繁多。丛愿合了电脑,瘫在沙发上等梁羡来回来,等得久了,她眼皮开始沉。
半梦半醒间听见玄关处有声响,丛愿睁开眼,是梁羡来回来了,他眉目沉着,周身落了雪。她走近些,帮他掸落肩头的雪花,“怎么才回来呀,刚才不要紧吧?”
梁羡来最近往老宅跑得勤了些,问他家里有什么事吗,他开着车,也没细说什么,“你困了先睡,不用等我。”他那边话音刚落,便是一个急刹车,尖锐的声响透过听筒传来。
丛愿下意识皱眉,追问,“你怎么了?梁羡来?”
梁羡来摘了墨镜,定睛往窗外看了看,是他爸的车。他哼笑了声,扔了墨镜,边开车门边安抚丛愿,他口气轻快,“没事,路上突然窜出来只大灰狼,我去会会。”
两车迎面停着,梁羡来走到车窗前,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车窗缓缓摇下,果不其然,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说实话,他并不意外,从他决意带丛愿回家见爷爷的那刻起便知道,梁孝慈迟早会来找他的。
见他站着不动,梁孝慈斜睨了他一眼,“怎么?还需要我请你上来吗?”
梁羡来双手揣兜,闲散的靠着车门站着,半晌,抬腿上车,“您要见我,也不需要用这么极端的方式吧,小命没了,以后还怎么替你卖命?”
他半倚着靠背,懒洋洋的笑着,一脸的玩世不恭。
“坐好了,像什么话。”梁孝慈皱眉看着自家儿子这吊儿郎当的样子,“爷爷身体不好,闲杂人就别往他跟前带了。”
“谁是闲杂人?”他偏头,正对上梁孝慈的目光。
在梁羡来的印象里,他爸并不是亲和力强的那种人,一副细窄框眼镜几乎遮挡住他眼里所有的情绪起伏,在某些方面,他们父子之间有种天然的默契,他们都是天生操控棋局的棋手,讲究蕴锋刃于无形,不在无谓的关系里费心神。
那几乎算是一场对峙了,梁羡来没有丝毫的退让。
“那姑娘,你要是想留在身边也行,别搞得太大声了,我不好跟人交代。”梁孝慈终究还是退了一步。
可这并不是梁羡来想要的答案,他稍稍正了正身子,大拇指缓缓推动着中指上的戒指,一圈一圈。他收了目光,又望向窗外,“人家好好一姑娘,凭什么要无名无份跟着我?”
梁孝慈觉得头疼,摘了眼镜揉太阳穴,“你要是昏了头,就去雪地里站两个点,那小律师能跟我们家搭上关系,已经不亏了,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没有你,哪来现在的机会。”
看来严问渝什么都说了,梁羡来叹口气,“她天资高,有能力,即便没有我,也早晚会有出头之日。”
他心里是很愿意承认丛愿的能力的,她是有那股出人头地的心气的,世俗的成功不过是时间问题。
梁孝慈冷哼一声,并不想跟他在这话题上深究,“你玩可以,我不插手,但是我得提醒你,沈叔看好你,人家姑娘工作都调到北京来了,孰轻孰重你最好心里有数。”
沈之乔的工作调动是梁羡来从南京回来的第二天着手操办的,这消息甚至不需要他去打听,严问渝便主动告知了,那其中用意自不必说。这一家子各敲各的算盘,梁羡来觉得厌烦,抬手随便呼噜了几下头发,利落的推门下车。
他已经过了会追问的年纪,理智看穿了现实,早已给了他答案。父辈的陈年往事,他听过,却没发表过看法。
父亲本质上算不得一个很好的人,娶了母亲连相敬如宾都没做到,他会被年轻和才华吸引,也会有情感上片刻的游离,可这些当然都敌不过官运亨通,平步青云。爱情对于他来说,轻薄了些。
梁羡来想,那也是没错的,人追求的东西本就不同。
有人反复跟他说,爱是最不要紧的东西,绝对的权柄才能换来绝对的自由,他看了那么多人甘愿被权力和资本裹挟一生。也有人从不赋予他沉重的命题,给了他一个家,那人赤诚天真,如太阳般温暖。
那些年,梁羡来从没有过稳定的住所,他不缺房子,可房子只是一个空壳,住哪里又有什么分别呢?
有人居无定所,家徒四壁,他相反。于是,在别人不知道的角落里,他用私人账户捐出了一笔又一笔,他也没想别的,算是一种内心的安慰或寄托吧。
直到丛愿住进了他西城的房子,梁羡来头一次对家有了具体的概念。他想,挺好,因果循环,好事也轮到他了。
什么时候下雪了呢?雪天路难行,梁羡来的车速很慢,看着雪花落在玻璃上,他忽然又想起几年前那种午夜独自开车绕北京城的感觉了,可是今时今日,他的家里有人在等。
这一刻,他只想回家,抱抱她。
梁羡来回来时带了丛愿喜欢的青桔,原本也算不得什么稀罕的水果,偏她喜欢,他便一箱一箱往家里运。
丛愿笑眯眯的,剥开一个青桔,“这是打跑了大灰狼带回来的战利品吗?”她撒着娇,塞了一个桔瓣儿到他嘴里。
她惯会用这一套来对付他,偏得他也受用。梁羡来搂她入怀,静静的捋顺她额前的头发,屋内只开了盏昏黄台灯,她的脸庞恬静柔和,她说,“哪天我们去故宫逛逛吧。”
三月,凛冬散尽,北京的白玉兰开得正好。
他们来得早,故宫里还没什么人,红墙下的花儿朵儿都含苞待放的,看得人欢喜。她那双手常年冰凉,梁羡来牵着她的手一并塞进大衣口袋,两个人并肩慢悠悠的往前走。
丛愿垂下头,唇边洋溢着笑容,她从没告诉过梁羡来,每次被他牵着一起散散步是她想起来就觉得幸福的时刻,没有终点,漫无目的,只有他们俩,一起向前。
偌大空间里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梁羡来眉头微微皱着,一直不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
丛愿偏头看了看,眼珠子一转,手开始不安分。
“坏小孩儿。”她跟只猫儿似的抓他的痒,掌间细微的触感传来,梁羡来才回过神来,笑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你最近怎么总是皱眉呢,梁羡来?”她在他怀里仰头,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指尖微凉触在他眉心处。
丛愿向来敏锐,这个新年过后,梁羡来不像以前那么爱逗她开心,有时候会一个人坐着发呆,他是一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云淡风轻的处理掉的人,眉目间忽然有了愁态,她知道他有心事,却不知自己能做些什么。
梁羡来望了她半晌,笑了,“小姑娘,你观察我?”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手上用力的攥了攥,狭窄口袋里大手握着小手,她的指间已有暖意。
“给你变个魔术吧。”丛愿转身挡住他的脚步,手指在口袋里捣鼓着什么,也不等他反应过来便迅速将手抽出,然后冲他眨眨眼,“好啦,伸手看看吧。”
梁羡来自然一头雾水,不知道她耍什么花招,这手顺势一掏出来,才察觉到手指上被她套了一个什么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钥匙扣,上面拴了一枚翡翠平安扣,通体碧绿,圆润饱满,看着种水极好,还带着她的体温。
“你总是送我礼物,我不知道应该回送你什么,这个是我妈妈给我的,以后你带在身边,保你平安,好不好?”
去到他儿时长大的地方,见了他最爱重的亲人,丛愿才明白梁羡来处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上。
饭桌上,趁着梁羡来出去接电话的空档,老爷子给她夹了块鱼,“我们家阿来是个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看着你们这么好,爷爷高兴。往后他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你多包容呐闺女,他心眼不坏的,要说真是来错了人家儿。”
当下她并不完全理解老爷子那话是什么意思,下意识想到了温思南的话,她知道梁羡来背负了很多,他的肩膀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个家族几代的兴衰,那是与她截然相反的两种生活。她未必全然理解,那便只愿他平安,康健就好。
“爷爷很爱你的,我也很爱你,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的,不要让爱你的人担心。”她眼睛里的笑意比那玉还要温润几分。
梁羡来盯着那枚小小的玉石看了良久,一把将她搂到怀里,丛愿听见他说,“好,你送的,我一定带着。”
丛愿把头埋进他胸前,这样贴近的距离,整个人都浸在他衣服清淡的香味里,梁羡来的衣柜里常年放着同一款香薰,所有衣服都被浸染出同一种气味。她闻着,觉得安心。
她这小动作落在梁羡来眼里,惹得他发笑,抬手捏捏她的脸,“玉给我了,你怎么办?”
“我就交给你保护喽。”丛愿笑着,伸手帮他整理衣襟。
“也是,我拿了你的,只能替你妈妈保护你了。”梁羡来垂眸,拇指摩挲着那枚信物一样的小小玉石,这东西虽小,却沉甸甸的,比任何东西都有分量。
你看,就是不一样的嘛,她说,只要他平安。梁羡来长出口气,将那枚平安扣揣进贴身的口袋,“你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了,我得好好回报你,说吧,晚上想吃什么?”
“那我要吃上次那家火锅。”她说的火锅是他们还没在一起那会儿梁羡来带她去的那家,只是后来很少有机会再去。
梁羡来当然应允,“行,你想吃什么都行。”
难得那天梁羡来胃口也好,两人边吃边聊,还好兴致的喝了两杯,到后来,丛愿感觉屋顶都跟着摇晃。梁羡来叫了司机来接,就在那等待的间隙,丛愿的电话响了。
她手都不稳,靠在梁羡来的肩膀上,接通了,“西柠?”只一瞬,便清醒了。那端,西柠的声音很清晰。
“昭昭,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