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几声极轻、几乎难以察觉的敲门声,打断了岳恩的话。
房间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瞬间警惕起来,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薄薄的木门。柳少跖的手甚至已经无声地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谁?” 魏代清了清嗓子,扬声问道,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门外传来一个轻柔而略显怯懦的女声:“村长,是我,蜜蜜。夫人说……灶上的大锅菜火候差不多了,问您是不是现在过去掌勺?还有……诸位贵客的茶水需不需要添一些?”
是倪蜜蜜。众人微微松了口气,但紧张气氛并未完全消散。
魏代看向华紫瑜,见后者微微颔首,这才应道:“哦,好,我知道了,这就过去。茶水……有劳你了。”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倪蜜蜜低垂着眼睑,端着一個沉重的黑漆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冒着热气的铜壶和几个干净的陶杯。她步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全程不敢抬头与任何人对视。
“打扰诸位了。”她细声说着,动作麻利地为需要添水的人斟茶,手指纤细,动作稳定,丝毫没有因为房间内凝重的气氛而显得慌乱。
穆菲菲的目光自倪蜜蜜进门起就牢牢锁在她身上。她看着倪蜜蜜那过分恭顺的姿态,那仿佛刻意收敛到极致的存在感,以及那流畅自然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的动作,心中的疑窦再次升起。一个普通的客栈杂役,在面对如此多明显身份不凡、气氛严肃的“贵客”时,表现出的不是好奇,也不是寻常村姑应有的紧张或羞涩,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规避和隐藏?
倪蜜蜜添完茶水,再次微微躬身:“诸位慢用,我先告退了。” 说完,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内重新陷入寂静,但之前的讨论节奏被打断了。
穆菲菲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肯定:“这个倪蜜蜜,绝对有问题。”她看向魏代,“魏村长,您确定她只是个普通的杂役?”
魏代被问得有些尴尬,胖脸上露出些微不确定:“这个……我确实不清楚她的来历。但她这两年在我们这儿,一直安分守己,干活也勤快,从没惹过什么麻烦。”
“有时候,不惹麻烦本身就是一种本事。”穆菲菲意味深长地说,“尤其是在我们这种人突然大量出现的情况下。她太镇定了,镇定得不像个寻常女子。而且,你们注意到她走路了吗?几乎听不到声音。”
达人曹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听菲菲这么一说,是有点蹊跷。要么是她天性如此,胆小怕事到了极致;要么……就是受过某种训练,懂得如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柳少跖也皱起了眉头:“我会让我哥多留意她。” 他指的是柳大跖。
华紫瑜沉吟片刻,摆了摆手:“目前我们不宜节外生枝。既然魏村长说她这两年并无异状,我们暂且以观察为主。穆姑娘,达人曹,你们平日与她接触时,可以再试着旁敲侧击,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引起她的警觉反而不美。眼下,我们最大的威胁,还是来自官府的追捕。
他将话题拉回正轨:“岳长老,您刚才说到联络方式和应急方案……”
岳恩点了点头,接回之前的话头:“一旦发现异常,以村中老槐树上升起一面蓝布为集结信号。若情况危急,无法集结,则化整为零,沿我们来时标记的三条小路向北关山深处撤退,最终在北麓的废弃山神庙汇合。”
余复承补充道:“口令也要设定。白日间盘问,答‘采药为生’,夜间或紧急情况下,答‘山高水长’。”
接下来,众人又详细商讨了物资补给的问题。魏代表示村里存粮有限,但可以发动村民以“雇佣短工开荒”的名义,由复国队出钱向村民购买一部分粮食,这样既补充了给养,也使得队员们的“流民”身份更加合理。同时,他也提到可以通过柳大跖的一些“特殊渠道”,从过往行商那里少量购买一些盐铁等必需品,但需要时间且风险稍大。
关于与北关城堡的联系,柳少跖明确表示,他将作为固定的联络人,定期往来于城堡与溪口村之间。重要情报可以通过他传递,日常事务则由他哥哥柳大跖利用跑堂身份在村内协调。
油灯的光芒摇曳,时间在紧张而细致的讨论中悄然流逝。窗外,夜色深沉,溪口村早已陷入沉睡,唯有这间小小的账房内,还在为数十人的生死存亡谋划着。
当各项事宜大致商定,魏代因为要赶去后厨掌勺先行离开后,会议也接近了尾声。华紫瑜环视众人,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诸位,形势严峻,但我们并非毫无希望。依托溪口村,背靠北关城堡,这是我们目前最好的选择。接下来,各司其职,谨慎行事。活下去,才有将来。”
众人默默点头,都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危机共舞的艰难旅程。而那个名叫倪蜜蜜的少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微小石子,虽然尚未激起太大波澜,却已在某些人心中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涟漪。在这偏僻的山村里,明面上的伪装与暗地里的试探,都将悄然展开。
——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雨莞城北区的商业街已是人声鼎沸。与南区官府衙门的肃穆、西区市井的喧嚣不同,北区聚集的多是货通南北、经营大宗商品的商铺,街道更宽,车马更多,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香料、茶叶和生丝混合的复杂气味。
高百妍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外罩一件锦纹薄披风,显得干练而不**份。她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莫铭竹和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探索欲的金痕雅。三人停在一座气派非凡的五开间门脸前。
这商铺比周遭的店铺都要宽敞高大,黑底金字的匾额上,“同福商铺”四个大字龙飞凤舞,透着一股财大气粗的自信。商铺没有紧闭的门板,而是敞开着,任由客人进出。站在门外,便能窥见内里人头攒动,伙计们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步履匆匆,或引着客人看货,或抱着账本、货单穿梭,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各地客商的讨价还价声、伙计响亮的唱喏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充满活力的商业交响乐。
“这里就是同福商铺,袁老板的产业。”高百妍对身后两人介绍道,语气平静,“我们高家有些北地的皮货、山珍,需要通过他的渠道卖到大唐腹地。今日带你们来,是让你们见识一下真正的商贸是如何运作的,尤其是大宗交易的流程和细节。多看,多听,少说,不明白的记下来,回去再问。”
莫铭竹看着眼前这繁忙得让人眼花缭乱的景象,听着那密集如雨点的算盘声,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脑袋已经开始发胀。金痕雅则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灼灼,仿佛鱼儿见到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