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不断下坠。
穿过云海,掠过松林。
“玄英,快带我飞!”季知临慌忙道。
可她找不到她的仙剑,她只能继续下坠。
“我应该带上枭鸟的,”她道,“我后悔了。”
魔窟豢养了三千三百只枭鸟,每年还会因繁殖而增多。季知临已离家一年,想必枭鸟已经增加到三千四百余只。在她临走前,母亲曾让她带上枭鸟用以赶路和防身。这行为在母女之间再正常不过,可季知临偏偏难堪扭捏,断然拒绝此提议。
转身离开时,她听到下属们议论纷纷的声音,就像在她成长过程中无数次听到的议论声那样,如出一辙。
那些人以为掩藏得很好,可是那些窃窃私语就像烟气一样远远就能闻到。季知临从小到大,听在耳里,却不说一句。
她就是不说出来,她不愿与那些窃窃私语对峙,她不想去问。
问什么?有什么可问的?
问你们为什么说我不像魔修,不像魔主之女。
还是问你们为什么一直在背后议论我,面对我时却装作毕恭毕敬?
亦或是问母亲你为什么一直暗中监视我,是真的不放心,还是在秘密谋划些什么?你的算计,为什么要把我也算进去?
季知临不愿再去想了。若是真要问,那她有太多问题要问,问到天荒地老也问不完。
她的心房中,有一个阴暗潮湿的小房间,锁着她不愿意直面的谜底。就算她的世界艳阳高照,她依然不会把那个谜底翻出来。它已经发臭,在阳光下暴晒也许会让它不那么臭,可是把它翻出来这个动作本身就令她感到畏惧,她难以忍受那股臭味,当她拎起那个谜底,她一定会在走到阳光下之前被它的恶臭熏死。于是,这个谜底便被她深埋,她若无其事,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它只是被掩盖了,而不是凭空消失了。这幽灵般的谜底,长年累月间竟侵蚀她的心房,流入她的血液,扭曲她的头脑。
最终,它操控她走向深渊,自取灭亡。多么愚蠢,多么可悲。她竟主动去送死,正中敌人下怀。
她真后悔,但凡她能稍微冷静几分,也不会做出如此得不偿失的举动。
然而后悔也没用了。她正在下坠,且只能不断下坠。季知临往下望,惟有无数耸入云霄的树木,像针一般密密麻麻插在山峦上,正等着她直直落下。
“这是一场梦,只要我落地就会醒来的。”她合上双眼,不多时又猛然睁眼,“不过,万一这不是梦呢?万一我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她转念一想,又道:“醒不来就醒不来吧,我没脸见人了。”
季知临朝高耸的树林急速扑去,绝望地喃喃道:“可是......错的人难道只有我吗?”
在她即将砸到地面上时,一股来自上方的力量迅速将她举起,将她带往高处。下方的树林逐渐远离,天空豁然开朗。
“玄英!是你吗!”季知临心脏狂跳,恐惧瞬间转化成喜悦。她向下看去,整片大陆摊在下方,尽收眼底。
俯瞰中原,她看到杜英坐在妖宫宝座之上,单手扶额看着台下前来面试的众小妖,眉头紧蹙,连连摇头。三两只信鸽从殿外飞进来,落到她的左膀上,她对众小妖说了什么,然后带着信鸽离开了。
她看到张姥姥佝偻着身子,枯枝一样的双手拿着扫把,清扫着永昭庙,最后凝望着神像,一言不发。
她看到万剑山庄内不断迸发出铁锤敲打金石的火星,铸剑师的额角缓缓落下豆大的汗水。斯华年负手立在庭院中仰望天空,神色凝重,好似在沉思什么。她还是那样苍白病弱,纸片一样风一吹就飘走,只是此刻眼里多了几分坚定。
向北望,她的视线穿过苍茫的白雪,越过冰冻的长河,清楚地望向雪山之巅。镇北派的周掌门正执剑屹立在那里,身材高壮,气宇轩昂,眼中是不加掩饰的野心。
她又向西望,那里没有一丝灵气,只有吵闹的凡尘烟火。若非寻灵盘指引,季知临大概永远也不会踏足这片土地,更别提与月灼相遇。
她定睛细看,只见正荣钱庄门前依然络绎不绝,前来办事的民众堵得一整条街水泄不通。
她看到秦茗的姐姐秦苑在后院穿梭,神色匆匆却又有条不紊地将钱庄事务安排妥当。秦秀荣独坐在秦茗房内,盯着面前桌上一枚有些旧的铜钱,那是秦茗抓周时抓到的。
一阵黑雾正在她们上方聚拢,势要吞噬这片净土。但不知怎的,她们似乎都没有看到。
转过头,她向南望,在张牙舞爪的山岭中,她看见碧游宗的陈宗主手拿茶盏,躺在摇椅上,神情惬意,俨然自在逍遥的世外仙人。而在一旁的浓密绿野之中,千万名年轻修士正齐齐列队,挥舞手中仙剑,气势如虹。
她向东望去,看到高耸入云的伴云山,看到祝桐枝在校场上管教门徒,依旧是那般嚣张跋扈,手中的花雨剑比记忆里更明亮。
她看到姜林野在书房里批阅案牍,白金相间的金雀剑倚靠在一旁,闪耀着亮澄澄的金光。姜林野矜贵端方,即使文书堆积成山,脸上也不曾有半点烦厌,好似生来便是为了左右天下一般,不知疲倦。
最后她将视线从伴云仙门往南移,看到黑云密布的玉苍山,不见一丝光亮。她看到十来只黑猫正围绕着连威的姐姐连风,它们像她的孩子一般亲近她,伸出小小的红舌头舔舐她的手。
她看到母亲岚绪孤零零地蜷缩在冰冷潮湿的溶洞里,脸上满是疲倦,眼角的红痣也仿佛淡去了些许。
“母亲,你在想什么?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季知临问。
话音未落,上方传来刺耳的长鸣。
季知临睁大了眼睛,惊恐地向上看,只见一只巨大的枭鸟正拍着翅膀,两只爪子抓着她向上飞。
那枭鸟开口道:“临儿,你离不开我的。”
“不!!!”季知临尖叫,猛烈地扭动肩膀。
“你为什么要这么固执。”
“不要!我不要!!!”
季知临挣脱开了枭鸟的爪子,急速向下坠落,越掉越快,怒吼的狂风刮得她耳朵疼。
就在她快要砸向地面时,她的意识忽然向上抽离,她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尘烟,不断上浮。
她向下看去,只见她的肉身已经被摔成好几瓣血红的肉块,鲜血从口中汩汩直冒,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无比狰狞恐怖。
天穹又传来尖锐的鸣叫,枭鸟像长枪一样穿过她的灵体,迅猛地朝肉块飞去,大口啄食起来。不多时,枭鸟的肚子已经圆滚,嘴喙沾满了鲜血。
半晌,季知临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枭鸟闻声,停下了啄食,转头看向空中,嘴喙微启,鲜血掉落了几滴。
它道:“你永远也离不开我。”
一瞬间,季知临的灵体犹如被巨山压垮,倒向那些被啄食得残缺的肉块,视线骤然黑暗。
黏腻冰凉的液体贴在她的脸庞,但她并没有闻到意料之中的血腥味。她抬手擦了一点液体,放到鼻前嗅闻。
这气味清新酸甜,的确不是血,倒像是橘子。
橘子?阴曹地府还会有橘子?
季知临猛地睁开眼,看了下周遭,顿时懵了。
她下意识想动,却发现浑身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背脊抵着的是粗糙冰冷的石壁,每一道棱角都硌得生疼。
这是......哪儿?
季知临费力地转动眼珠。昏暗的光线不知从何处漏进来,勉强勾勒出周遭的轮廓。左右两侧是锈迹斑斑的铁栅栏,前方也是,栅栏外的过道幽深得看不见尽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还有橘子味儿?
她抬起手,指尖黏腻。凑近看,是淡黄色的汁液。再往脸上摸,整个左脸颊都湿漉漉的,那股酸甜的清香正是从这儿来的。
橘子汁。
季知临低头。脚边不远处,一个残缺的金黄橘子静静躺在地上,橘瓣破裂,汁水渗进泥土里。那橘子剥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白色的橘络都没留下。
是谁砸的?
她往右看。
右边的牢房里,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那人穿着破旧的囚衣,蓬头垢面,看不清男女。那人似乎察觉到季知临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那人的嘴张着,却是个黑洞,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舌头。
季知临后背发凉,慌忙移开视线。
“喂!”
左边传来一声沙哑的嘶喊。
季知临猛地转头向左。
左边的牢房里,一个约莫六十岁的老妇人正盘腿坐在地上,黑白相间的头发蓬乱披散,遮住了大半张脸。老人嘴角全是橘子汁,亮晶晶的,脚底下的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橘子皮,有些已经干枯发黑,有些还带着新鲜的色泽。
老人见季知临看过来,又抓起一个剥好的橘子,抬手便要砸。
“别。”季知临下意识抬手去挡。
老人没砸。橘子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老人把橘子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然后冲季知临咧嘴一笑:“吃不吃?”
季知临愣住。
老人又道:“不吃拉倒。”说着又塞了一瓣进嘴,嚼得津津有味。
季知临环顾四周。牢房约莫一丈见方,角落里堆着一团发黑的干草,算是床铺。石壁上方有一个砖头大小的方块窗,阳光就从这里照射进来,提供一丝光亮。
她下意识去摸腰间裁影刀,却发现空无一物。又伸手到背后,发现玄英剑也不翼而飞。不仅如此,她身上的业火符,幻烟杆......统统消失不见,就连袖里乾坤也空空如也。
她只剩下一个她,和一身红衣,仅此而已。
她想站起来,腿却使不上力。试了几次,只能勉强挪动身子,往栅栏边靠了靠。
“你是谁?”她问左边那位老人。
老人歪着头看她,嘴里还在嚼橘子,含糊不清道:“你又是谁?”
季知临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她是谁?
她是魔主岚绪的女儿,是魔窟少主,是寻仙问道的仙修,是芜琼仙君的什么?是友人,是徒儿,还是一个自作多情的庸人?
她什么也不是,她只是一个作茧自缚的囚徒。
良久,季知临开口道:“我是‘行诡幻烟’。”
季少主单人历险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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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