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溯打了个哈欠，无意再劝，便道：“好吧，那就多谢你喽。”
季知临望着树上的月灼，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月灼阖眼睡下，她才默默转身进屋。
第二日清晨，季知临半梦半醒间听到利剑破空的唰唰声，迷迷糊糊暗想：是谁？黑影人又来了？
不好！月灼还在外面。
季知临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胡乱穿好衣服靴子，一把抓起玄英剑，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摸到屋外。
她手按剑柄，将剑出鞘三分，左顾右盼，却发现竟是月灼独自一人在练剑。
原来是虚惊一场。她松了口气，卸下防备的瞬间，睡意重新袭来。
正当她欲转身回屋睡回笼觉时，月灼突然目光一凛，剑锋一转，疾速袭来直指季知临！
季知临大脑瞬间空白，下意识紧闭双眼。过了许久，没有动静。她慢慢睁开眼，眼前的景象令她一惊。
来因剑细长的剑身在轻轻颤动，剑尖距她喉咙只剩一寸，皮肤隐隐能感受到冷冽的剑气。
季知临呼吸急促起来，顺着剑身望去，映入眼帘的是月灼那张明净剔透的脸，原本淡漠的眸子正略带愤懑地看着她，好似无波古井被暴雨拍打。
月灼握紧剑柄，道：“为什么不拔剑。”
季知临顿时放松下来，拍拍胸口，劫后余生般笑道：“原来你是要和我比剑，我还以为你要杀我呢。”
月灼：“......”
季知临语气轻松道：“死在你芜琼仙君手上，不丢人。”
月灼道：“你不怕死？”
“怕啊，当然怕。是人哪有不怕死的？”季知临悄悄侧身，躲过眼前的剑刃，“但我母亲从小就对我说，身为魔窟的继任者，心里应当做好随时会死的准备。所以我虽怕死，却没有常人那么怕。”
月灼微微蹙眉，道：“荒谬。”
季知临见月灼脸色仍不好，便敛了笑容，抽出玄英剑，扎好架势，一本正经道：“我们现在重新比吧。”
“你已经输了，没有再比的必要。”月灼干净利落收剑入鞘。
“好吧。”季知临满不在意，也将剑收回鞘，转身朝屋里走去，“不比就不比，我去睡回笼觉了，待会儿见。”
她走到门前，正要推门，背后传来月灼冷冷的声音：“如果这不是练习，你现在已经死了。”
季知临像是被冰针突然刺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骤然停滞。
她知道月灼是什么意思，无非还是昨日那般，觉得她的心境或是剑法，配不上现在的修为。
月灼是存心挑刺，还是担心她？
季知临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一团火焰正在她胸中猛烈燃烧。
“噌——”
玄英剑出鞘，绯光乍现。几乎同时，来因剑亦出鞘。
季知临毫无章法。她尚未认真学过剑法，只能凭着话本中的描述以及脑海中月灼使剑的动作，一通乱刺。
月灼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只灵活优美的白鸟，毫不费力躲开玄英剑的进逼，却一直不挥剑，神色自若，衬得季知临像只横冲直撞的野猪。
几个来回下来，季知临已是筋疲力尽，呼吸乱作一团。而月灼，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乱。
季知临将玄英剑插在地上，气喘吁吁道：“你怎么光躲，不进攻？”
月灼道：“你赢不了我的。”
季知临像是用刀一般，提起剑直接劈砍。
月灼轻声劝阻：“这是剑，不是刀。”
“我知道！”季知临剑势一凝，心里彻底服了月灼的教导，正欲开口认输，木屋的门突然“砰”的一声被猛烈推开。
“吵死了！这才卯时！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南宫溯大声怒吼。
秦茗从她身后探出头，眯缝着眼睛，迷糊道：“仙君，阿临，你们两个是在练剑吗？”
“呃，可以算是吧。”季知临尴尬地点点头，其实她觉得刚才更像是自己被月灼单方面吊打。
南宫溯直言不讳：“什么叫‘算是吧’。你什么时候学过剑法？我怎么不知道？你可别跟我说你方才像用刀一样，拿着仙剑猛劈猛砍。”
被说中了。
季知临面色僵硬，微微低下头。
南宫溯嗤笑道：“我就知道。”
“好了，别打趣我了。我以后会跟着月灼好好练剑的。”季知临语调放软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瞟了月灼一眼。
月灼轻轻将来因剑收回剑鞘，波光粼粼的眼眸微转，迎上季知临的目光。
四目相对，昨夜那一点芥蒂，悄然消散。
察觉到这微妙的变化，季知临心中有些窃喜：我和她，又能继续亦师亦友了。
虽然，她永远也不会回应我的爱意......
想到这一层，那隐隐的痛意又涌上心头。
季知临暗骂自己：不要再自寻烦恼！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忘记。
这厢季知临还在胡思乱想，想得脑仁疼，那头南宫溯和秦茗已经收拾完毕，等待月灼指示下一个去处。
月灼闭目，灵力流转，神识探寻衔烛剑魄的方位。片刻后她睁开眼，道：“越地，东海，岱山岛。”
秦茗眼睛一亮：“那不正在明州对岸吗？待仙君寻得了剑魄，我也正好可以去听星阁考学了。”
月灼颔首，继续道：“从妖都出来以后，我一直隐隐感到有人在追踪我。此次前往东海，必须小心为上。”
一听到“跟踪”二字，季知临陡然回过神来，忙道：“月灼，你说的应该是连威和夏璧吧。你放心，她们两个已经被我赶跑了。”
月灼思索片刻，轻轻摇头：“不，不是她们。我想，那个黑影人又卷土重来了，而且这次，远远不止一人。”
此话一出，三人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季知临思索片刻，开口道：“你记忆中那个空白的人影，恐怕也是此人吧。”
月灼眉头浅浅皱起：“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我真的想不起来十六年前追杀我的人的样子。”
季知临道：“你的记忆肯定被仇人动了手脚。不过没关系，我们抓到那个黑影人，逼问一番，照样可以找出答案。”
月灼点点头：“事不宜迟，动身吧。”
因着那黑影人在暗处的缘故，季知临也不再逞强自行御剑，而是和南宫溯、秦茗一起挤在月灼的来因剑上。
这次飞行比上次从妖都飞到官山尖更为迅速。毕竟越是长久暴露在外面，越有可能被黑影人捕捉到行踪。且尚不知对方到底有多少人，稳妥为上。
若黑影人确实如季知临猜测是一个组织，纵使月灼修为再高强，终究人数不占优势，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来因剑在空中呼啸而过，一盏茶的功夫已从官山尖飞到了黄山一带。
冬日的黄山，别有一番风致。奇松怪石间点缀着残雪，云雾缭绕，恍若仙境。阳光照在云海上，山峰如笋般从云海中探出头来。
看到这般大好风光，季知临放下了些许警惕，低头俯瞰，崇山峻岭美不胜收。她甚至想，若是能和月灼两个人，在这样的地方慢慢飞，该有多好。
然而这念头刚起，她便猛地摇了摇头，将它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山峦间悄然飞出几个踩在剑上的黑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从云海深处钻出，转瞬间，那些黑点越来越多，如蚁群出巢，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涌来。
季知临瞳孔骤缩，定睛看去，这些黑影均是着黑衣戴黑面，和先前遇到的那个黑影人一模一样。
“是黑影人！”她失声道，“好、好多黑影人！”
月灼面色一凝，来因剑陡然提速。
那些黑影人的速度也不逊色，不多时，便有上百名黑影人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黑压压一片，遮天蔽日。
那些人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逼近，手中掐着同样的诀印，周身黑雾翻涌。
季知临粗略一数，心头一沉：至少百余人。
月灼眉头紧锁，来因剑骤然停顿在半空。她抬手掐诀，灵力流转，一道灵波盾瞬间展开，将四人笼罩其中。
“抓紧我。”月灼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季知临听出了其中的凝重。
几乎是盾成的瞬间，那些黑影人齐齐出手。无数道黑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射来，如暴雨般击打在灵波盾上。
月灼面色微白，却纹丝不动。她催动灵力，灵波盾愈发凝实，硬生生扛住了第一波攻势。
“走！”
来因剑如离弦之箭，载着四人疾速向东方冲去。那些黑影人紧随其后，黑压压一片，穷追不舍。
风声在耳边呼啸，季知临回头看去，只见那些黑影人越追越近，速度竟然不比月灼慢多少，且数量众多，从各个方向包抄过来。
“该死！”南宫溯咬牙骂道，“这群东西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秦茗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南宫溯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月灼面色愈发凝重。她虽然修为高深，但毕竟剑魄才收回一枚，实力未复。此刻以一敌百，还要护着三人，已是极限。
那些黑影人越来越近，眼看就要再次包围上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鸣叫！
季知临循声望去，只见远处黑压压飞来一群飞鸟。那些鸟通体漆黑，双目赤红如血，爪牙锋利如刀。每三两只鸟背上，都站着一个魔修。
是枭鸟！魔窟的枭鸟！
为首的六只枭鸟上，赫然站着连威和夏璧！
季知临瞳孔骤缩，心中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怒火吞噬。
又是她们！她们竟然还敢跟踪！
然而此刻来不及多想。那些枭鸟足有数百只，如一片黑色的云潮，越过季知临四人，直直扑向那些黑影人！
“杀！”连威厉喝一声，数百只枭鸟齐齐俯冲而下，锋利的爪牙撕向那些黑影人。
那些黑影人显然没料到会有这般变故，阵型顿时大乱。枭鸟们骁勇善战，在魔修们的驱使下与黑影人厮杀在一起。黑雾与血气交织，在空中弥漫开来。
月灼抓住机会，驱动来因剑骤然加速，冲出了包围圈。
季知临却猛然回头，死死盯着连威和夏璧的方向。
“月灼，停下！”季知临厉声道。
月灼微微一怔，来因剑的速度缓了缓。
“她们又跟踪我！”季知临眼眶发红，声音发颤，“明明被我赶走了，又跟过来！一次又一次！把我当什么了！”
她说着，猛地从来因剑上跃下，抽出玄英剑，御剑而起，直直朝连威和夏璧的方向飞去！
“阿临！”南宫溯和秦茗惊叫。
“知临！”月灼脸色一变，伸手欲拦，却已经晚了。
季知临踩着玄英剑，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冲向连威和夏璧。周围的厮杀声、枭鸟的鸣叫声、黑影人的呼啸声，她一概充耳不闻。她眼中只有那两个阴魂不散的跟踪者。
连威正与一个黑影人缠斗，余光瞥见季知临飞来，顿时大惊失色：“少主！这里危险！您快——”
“你们又跟踪我！”季知临厉声打断她，亮出裁影刀，“我说过什么！你们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夏璧在一旁急声道：“少主！我们不是跟踪，是主上感应到您有危险，命我们——”
“闭嘴！”
季知临根本听不进去。她脑中只剩下被监视、被跟踪的愤怒，那种窒息感再次铺天盖地涌来。她死死盯着连威，刀尖颤抖。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袭来一道阴冷的黑雾。
“少主小心！！！”连威和夏璧同时惊呼。
季知临猛地回头，只见一个黑影人已无声无息地逼近她身后，一只苍白的手，直直伸向她！
她下意识想躲，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手重重印在她的后背上。
一股阴损至极的力量瞬间涌入体内，季知临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季少主：“接下来由我给大家表演一段sol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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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