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张草稿的进度,比边枝预想的要慢。
不是画不出来,而是每次下笔时,舒弋那句“那个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总在脑海里盘旋。这句话太轻,又太重。轻的是状态,重的是一种需要被精准捕捉的、近乎脆弱的真实感。
她尝试了三个版本。
第一版太文艺:男人仰望星空,眼神忧郁。
舒弋的回复很干脆:【他不看星星,累的时候只看地面或者闭眼。】
第二版太具体:男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
舒弋说:【他不会让自己这么狼狈,再累也会坐直。】
边枝对着空白画纸发了一下午呆,多丁猫都绕着画架走了三圈。
傍晚时分,她干脆扔开画笔,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坐在地板上翻看《星辰低语》的实体书——舒弋寄给她的签名版,扉页上写着“致边枝老师,期待您的画笔”。
她翻到后半段,男主角经历重大挫折后独处的段落。文字精准而克制,没有煽情,只是描写他如何一点一点收拾残局:捡起摔碎的相框,擦拭灰尘,把玻璃碴仔细扫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在没开灯的房间里,很久。
书里写:“时间像凝固的琥珀,他在其中静止,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纯粹的、耗尽了所有情绪的空白。”
边枝合上书。
她明白了。
不是“累了”的状态,是“清零”的瞬间。
重新回到画板前,她调出最暗的蓝灰色。画面上,男人坐在书房地毯上——不是椅子上,是椅子旁边的地毯,背靠着书柜侧板。长腿曲起,手臂搭在膝盖上,手里那支笔确实在无意识地转。
电脑屏幕暗着,倒映着窗外零星的灯火,像另一个寂静的宇宙。
他的脸埋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和不甚清晰的神情。但整个身体的姿态是松驰的,也是空洞的。仿佛支撑他的那根弦暂时松开了,于是整个人向下沉,沉入这片安静的黑暗里。
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一盏极低的、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只勉强照亮他脚边一角翻开的书,和半杯早已凉透的水。
边枝画完最后一笔时,窗外已是深夜。
她拍下照片,没有立刻发出去,而是盯着看了很久。
这张画,它太安静,甚至有点……致郁。
但这是她理解中的那个瞬间。
凌晨一点二十,她最终还是把图发到了舒弋的微信。没附文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就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
久到边枝以为他要发来长篇大论的修改意见。
最后发来的,却只有两个字。
【舒弋】:对了。
边枝怔住。
对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舒弋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接通的瞬间,两人都没说话。听筒里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那边隐约传来的、和画中如出一辙的深夜寂静。
“边枝。”他先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嗯。”
“你怎么……”他停顿了一下,“找到这种感觉的?”
边枝握紧手机:“猜的。椅子上太正式,床上太颓废。地毯刚好,离地面近,有踏实感。”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的笑。
“对。”他说,“就是这种感觉。”
“那画……”
“不用改。”舒弋的声音很肯定,“这就是我要的第三张。不,比我要的更好。”
边枝松了口气,这才感到疲惫涌上来。她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你还没睡?”她问。
“在改新书大纲。”舒弋顿了顿,“或者说,在对着空白文档发呆。”
“卡住了?”
“嗯。卡在一个人物动机上。”他忽然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
“那……陪我聊会儿?关于‘疲惫之后,人为什么会选择重新站起来’这件事。”
这个请求太突然,但边枝没有拒绝。
她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看着窗外城市的稀疏灯光,开始说:“我的理解可能不适用于小说……但对我来说,疲惫到极致之后,能让人重新动起来的,往往不是多大的目标,而是一些很小、很具体的事。”
“比如?”
“比如,猫饿了,得去开罐头。比如,阳台上的茉莉花该浇水了。比如,冰箱里还有半个昨天没吃完的蛋糕,再不吃就坏了。”边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就是这些琐碎的、不得不做的事,会把人从那种‘清零’的状态里,一点一点拉回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舒弋说:“继续。”
“然后,当你完成了这些小事,身体和大脑会慢慢恢复运转。这时候你可能才会去想更大的问题,比如工作,比如未来。”边枝想了想,“但最开始的那一下动力,通常都很微小,很……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舒弋重复了一遍,语气若有所思,“但不可或缺。”
“对。”
“边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总是能抓住最本质的东西。”
“我只是在说自己的生活经验。”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是最珍贵的。”舒弋停顿了一下,“我的编辑总让我写更宏大的挣扎,更戏剧化的转折。但有时候,人就是被一块没吃完的蛋糕拽着往前走的。”
他这话说得有点孩子气,边枝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他问,声音里也带了笑意。
“觉得舒弋老师也会为这种小事困扰。”
“我也是人。”他说得很坦然,“而且是个经常卡文、靠深夜吃泡面续命的人。”
“那现在要续命吗?”
“嗯?”
“我的意思是,”边枝看着自己手边的茉莉花茶,“如果你饿了,可以去弄点吃的。不用硬撑着。”
舒弋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边枝。”
“嗯?”
“你……”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算了。谢谢提醒,我确实饿了。”
通话没有立刻结束。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多丁猫最近掉毛厉害,舒弋家楼下新开的咖啡店不错,最近阴雨天气画纸容易受潮……
全是琐碎。
但谁也没先挂电话。
最后是边枝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去睡吧。”舒弋说,“很晚了。”
“你也是。”
“我吃完东西就睡。”他顿了顿,“晚安,边枝。”
“晚安。”
电话挂断。
边枝看着恢复平静的手机屏幕,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们第一次不是因为工作细节而通话。
而且,聊了整整四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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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边枝被持续的微信提示音吵醒。
不是舒弋,是林薇。
【林薇】:枝枝!!你跟舒弋老师私下联系了?
【林薇】:他刚跟我说,前三张草稿全部通过,不用开会讨论了,直接进入细化阶段!
【林薇】:他还说后续沟通都直接跟你对接,不用经过我和平台了!!!
【林薇】:你们是不是聊得特别投机???
边枝看着那一串感叹号,清醒了大半。
她斟酌着回复。
【边枝】:嗯,昨天电话沟通了一下第三张的细节。舒老师对创作很认真。
【林薇】:何止认真!他平时最难搞了,合作方改十遍稿子都不一定能过!你这三张一次过简直是奇迹!
【林薇】:不过也是,你的风格确实适合他。继续加油!把握好机会!
边枝还没来得及回,舒弋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舒弋】:醒了?
【边枝】:刚醒。林薇姐跟我说了,草稿通过了。
【舒弋】:嗯。她是不是很激动?
【边枝】:……有点。
【舒弋】: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我只是觉得直接沟通效率高。
【边枝】:没事,我也喜欢直接沟通。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
最后发来的是一张照片。
不是书房,不是咖啡,而是一张放在料理台上的、略显笨拙的煎蛋照片——边缘有点焦,蛋黄倒是完整的。
附言:
【舒弋】:昨晚挂电话后做的。虽然不完美,但吃完了。
【舒弋】:你说的对,从小事开始。
边枝看着那个有点丑的煎蛋,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还没想好回什么,舒弋又发来一条:
【舒弋】:今天天气很好。
【舒弋】:你阳台的茉莉,是不是开得更好了?
边枝抬头看向阳台。晨光里,茉莉花丛确实绽开了更多洁白的花朵。
她走到阳台拍了一张,发过去。
【边枝】:嗯。
【舒弋】:真好看。
【舒弋】:边枝,下午有空吗?
问题来得突然。
边枝心跳快了一拍。
【边枝】:有。怎么了?
【舒弋】:想请你帮个忙。
【舒弋】:我卡文的那个角色,是个视觉艺术家。有些专业细节我不太确定,想当面请教你。
【舒弋】: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拒绝,没关系。
很正当的理由。
边枝手指在屏幕上悬停。
她知道应该谨慎。但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电话里他低哑的声音,还有那个有点笨拙的煎蛋。
还有,她自己心里那点隐约的、想要见到他的好奇。
【边枝】:在哪里见面?
【舒弋】:你定。你家附近有安静的咖啡馆吗?或者……
【舒弋】:如果你不介意,我也可以去你工作室。听说艺术家的工作环境能激发灵感。
这个提议更大胆了。
边枝环顾自己乱而温馨的工作室。画架、颜料、散落的速写本,沙发上搭着毛毯,多丁猫在窗台上晒太阳。
这是一个很私密的空间。
但她听见自己打字的声音:
【边枝】:我工作室有点乱。
【舒弋】:没关系。我的书房也很乱。
【边枝】:那……下午三点?
【舒弋】:好。地址发我。
【舒弋】:需要我带什么吗?
【边枝】:不用。
【舒弋】:那我带束花吧。拜访艺术家工作室的礼节。
边枝看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
她把地址发过去,附加一句:
【边枝】:不用带花。我有很多。
【舒弋】:那带咖啡?你喜欢什么口味?
【边枝】:美式就好。
【舒弋】:收到。
【舒弋】:下午见,边枝。
放下手机,边枝走到镜子前。
头发有点乱,眼睛因为熬夜有点肿。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屋子——不是上次为了视频会议的表面收拾,而是真正地整理画材,擦拭桌面,给沙发换上新洗的盖毯。
多丁猫疑惑地看着她忙碌。
“有客人要来。”她小声对猫说,“很重要的客人。”
猫“喵”了一声,跳下窗台,蹭了蹭她的脚踝。
像是鼓励,又像是提醒:做你自己就好。
窗外,阳光正好。
茉莉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室内,清清淡淡的,却萦绕不散。
边枝站在工作室中央,看着这个她最熟悉的空间,忽然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下午三点。
舒弋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