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傍晚,边枝画完了第一张草稿。
她画的是舒弋描述过的清晨:男人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站在料理台前,专注地盯着虹吸壶。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切进来,在他侧脸和冒着热气的水珠上镀了一层浅金。背景是虚化的书架,角落里露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夜晚的潜水艇》。
画完最后一笔,她拍了张照,犹豫了几秒,直接发到了舒弋的邮箱。
附言很简单:【草稿01:晨间咖啡。请舒老师看看感觉对不对。】
边枝没指望立刻收到回复。据她所知,舒弋这段时间应该正在忙新书的宣传,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访谈和活动照。
她起身去厨房煮面,顺手给多丁开了个罐头。
面刚煮好,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邮件提示,是微信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我是舒弋,关于草稿想聊两句,方便吗?】
边枝盯着那条申请看了三秒,筷子尖上的面条滑回了碗里。
她通过验证。
几乎是立刻,对方发来消息。
【舒弋】:图收到了。画得比我描述的还好。
【边枝】:舒老师过奖了。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舒弋】:有一个细节。他握壶柄的手指,无名指内侧应该有一道很浅的疤,小时候做手工留下的。书里一笔带过的,但我觉得这个细节要注意。
边枝怔了怔,回到电脑前放大图片,在相应位置添上了极淡的一道阴影。
重新发过去。
【边枝】:这样?
【舒弋】:对。完美。
【舒弋】:另外,咖啡杯旁边可以加个很小的便签角吗?露出半截字,写“记得交电费”。
【边枝】:……这也是“书里没写但你觉得应该注意”的细节?
【舒弋】:嗯。他生活里有点丢三落四,只有煮咖啡时特别专注。
边枝忍不住笑了。
她加上便签,第三次发图。
这次舒弋隔了两分钟才回复。
【舒弋】:好了。这就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舒弋】:不,应该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边枝】:那就好。
【舒弋】:这么晚还在工作?
【边枝】:刚画完。舒老师不也在看邮件?
【舒弋】:刚从活动现场回来。看见你的邮件,觉得不能拖到明天。
【边枝】:其实不急的。
【舒弋】:我急。
这三个字跳出来,边枝指尖顿了顿。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停顿,又输入。
最后发来的是:
【舒弋】:我的意思是,看到熟悉的角色在别人笔下活过来,是种很奇妙的体验。不想等。
【边枝】:理解。
【舒弋】:那你继续忙,不打扰了。草稿很棒,期待后续。
对话似乎该到此为止。
但边枝看着那句“刚从活动现场回来”,想起今天在社交平台刷到的照片——舒弋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在闪光灯下微笑签名,看起来游刃有余又疏离。
和此刻微信里这个执着于“无名指疤痕”和“电费便签”的人,微妙地重叠不起来。
她鬼使神差地多问了一句。
【边枝】:活动现场怎么样?
【舒弋】:吵。但得去。
【舒弋】:不如在家看你的画。
【边枝】:……
【舒弋】:我是说,不如在家工作。
【舒弋】:(撤回了一条消息)
【舒弋】:早点休息,边枝老师。
对话框平静下来,一时间陷入安静。
边枝盯着那个被撤回的消息提示,慢慢咬住下唇。
多丁跳上桌子,好奇地嗅她的手机屏幕。
她揉了揉小猫的脑袋,猫咪“喵”了一声,尾巴扫过她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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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边枝被手机震动吵醒。
是舒弋。
发来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清晨的天际线,木质书桌上摊开着几本资料书,正中央摆着一个虹吸壶——和她在画里画的一模一样的款式。
照片底下附言:
【舒弋】:验证一下,你的画的很好。和我家的虹吸壶一模一样。
【舒弋】:以及,早安。
边枝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打字。
【边枝】:舒老师起得好早。
【舒弋】:习惯了。你要不要看看我煮的茶水?
【舒弋】:[图片]
第二张照片:虹吸壶里深褐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蒸汽氤氲。
边枝抱着手机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边枝】:看起来不错。
【舒弋】:只是不错?
【边枝】:……我虽然喝茶,但我不懂茶。
【舒弋】:下次教你。
【舒弋】:草稿02有思路了吗?
话题转得太自然,边枝愣了两秒才跟上。
【边枝】:在想“下班后脱外套”那个瞬间。但还没抓住具体画面。
【舒弋】:他回家第一件事不是脱外套,是先把钥匙放在玄关的陶瓷盘里——盘子是前任租客留下的,丑,但他懒得换。
【舒弋】:然后他会靠着门站三秒,像是要把外面的世界关在门外。
【舒弋】:之后再脱外套,动作很慢,像卸下一层盔甲。
边枝看着那一行行跳出来的文字,忽然觉得手机有些发烫。
这些描述太具体、太私密了。
不像在说一个虚构角色,倒像在分享某种真实的、鲜为人知的仪式感。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舒弋又发来一条:
【舒弋】:是不是太细节了?你可以自由发挥,不用全听我的。
【边枝】:不,很好。就是这个感觉。
【边枝】:谢谢舒老师。
【舒弋】:不用谢。等你画出来。
对话暂停。
边枝起床,洗漱,热牛奶。
喝牛奶时她点开舒弋的朋友圈——出乎意料,不是三天可见,而是全部开放。
内容很少,大部分是新书宣传。偶尔有几张风景照:深夜的写字楼灯光、雨后的街道倒影、飞机舷窗外的云海。
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没有配图,只有一句话:
“见到想见的人,聊了想聊的事。很好。”
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
那时他们的微信对话早已结束。
边枝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多丁猫蹭她的脚踝,她才回过神来,把空杯子放进水槽。
想见的人。
想聊的事。
指的是合作吗?还是……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工作。只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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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张草稿在两天后完成。
画面上,男人侧身站在玄关,手指刚松开钥匙——钥匙落在那个造型略显滑稽的陶瓷盘里。西装外套半脱,挂在臂弯,领带松散。他闭着眼,额头轻轻抵着门板,肩线在那一瞬是完全放松的。
背景里,从门外缝隙透进来的走廊灯光是冷的,而屋内暖光温柔。
边枝把图发过去。
这次舒弋回复得很快。
【舒弋】:……
【舒弋】:你怎么连他闭眼时睫毛在眼下投的阴影都画出来了?
【边枝】:想象了一下。累的时候闭眼,光从上面照下来,应该会有这样的影子。
【舒弋】:对。就是这样的。
【舒弋】:边枝老师,你让我有点害怕。
【边枝】:?
【舒弋】:太懂了。像在我脑子里装了摄像头。
这句话让边枝耳根一热。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舒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喂?”她接起,声音有点紧。
“是我。”舒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线上会议时更真实,带着点电流感的磁性,“方便说话吗?”
“方便的。”
“草稿我看了,特别好。但有个地方……”他顿了顿,“他靠着门的时候,左手会无意识地捏右手手腕。一个小习惯,我忘了告诉你。”
“啊,好的。我加上。”
“嗯。”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在工作室?”
“对。”
“背景音有猫叫。”
“是多丁。它饿了。”边枝看向正在扒拉猫粮袋子的橘猫。
“多丁……是你绘本里那只?”
“嗯,原型。”
“很可爱。”舒弋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所以边枝老师,你画的那些温暖的日常,都是真实存在的?有茉莉花的阳台,爱睡觉的猫,下雨天窝在沙发里看书?”
边枝手指蜷了蜷:“大部分是。”
“那很好。”他说,语气很认真,“保持真实感,画出来的东西才有温度。”
“舒老师也是吗?”她不知哪来的勇气反问,“你写那些细腻的心理活动,也是因为有真实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有的是,有的不是。”舒弋的声音低了些,“但写那个男主角时……是的。”
窗外的阳光移动,落在边枝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安静的听筒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她轻声说,“我们算不算……在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类似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算。”舒弋说,“所以这次合作,我很高兴。”
又聊了几句修改细节,电话挂断。
边枝放下手机,发现掌心微微出汗。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正在盛开的茉莉花丛。
阳光正好,微风过处,清香浮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
【舒弋】:忘了说。
【舒弋】:第三张草稿,可以画“深夜工作”那个场景。但别画他在写稿。
【舒弋】:画他在发呆。电脑屏幕暗着,倒映出窗外的夜景。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无意识地转。
【舒弋】:那个瞬间,他什么也没想,只是累了。
【边枝】:好。
【舒弋】:还有。
【舒弋】:下次通电话,可以直接叫我舒弋。
边枝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抿起唇,在对话框里打字。
【边枝】:那你也可以叫我边枝。
【舒弋】:好。
【舒弋】:边枝。
名字被他这样念出来,哪怕只是文字,也莫名有了重量。
她放下手机,拿起铅笔。
速写本上新的一页,她画了一朵小小的茉莉多丁。
窗外的茉莉花香,好像飘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