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不承诺

午时,校场。

全军列阵,鸦雀无声。程胥端坐于点将台;赵官人坐于侧席,面含淡笑;尉迟雄、郑彪等将分列台下,众人目光皆凝于场中。

沈砚立于弩阵之前,一身玄甲,青茬覆顶,脸上旧疤未消,平添几分悍色。身后,四十架连弩列成两排,弩手肃立。

“沈校尉,”赵官人慢条斯理开口,“半月之期已至。你这新弩,可能示人了?”

沈砚抱拳:“请大人示下。”

赵官人抚须:“便以三百步箭靶为的。你这些弩,若能中靶过半,本官便信你有几分本事。”

“三百步?”尉迟雄忍不住出声,“制式重弩亦不过二百五十步!赵大人这是强人所难!”

赵官人眼皮不抬:“既称利器,自当与众不同。若连三百步都射不得,与废铁何异?”

沈砚抬手,止住尉迟雄话头。他转向弩阵,声沉如铁:“目标,三百步靶。三矢连发,预备——”

弩手齐喝,□□上弦,动作整齐划一。

阳光照射弩身,反射冷冽寒光。

“放!”

机括震动,箭矢离弦,一百二十支破甲锥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直扑箭靶。

咄咄咄咄!

闷响如雷,三百步外箭靶剧烈震颤。

待尘烟稍散,众人凝目望去,但见箭靶之上,箭簇密密麻麻,竟无一脱靶,更可怖者,破甲锥深入木靶近半,尾羽犹颤。

满场死寂。旋即,欢呼震天。

赵官人面色微变,强自镇定:“中靶而已,何足道哉。实战之中,敌骑瞬息万变,岂会立着等你来射?须测速射移动靶!”

沈砚颔首:“如大人所愿。”

令旗挥动,场中推出十余辆蒙皮小车,以绳索牵引,作骑兵冲锋状。弩阵随之变阵,分为三组,轮番速射。但见箭矢如雨,泼洒不绝,移动靶车纷纷中箭,速度骤减。

赵官人额头见汗,犹自嘴硬:“弩机沉重,转向不便,若敌骑迂回侧击。”

话音未落,弩阵再变。弩手二人一组,抬弩疾走,于奔跑中装填击发,竟也能保持五成命中,此等机动力,已远超寻常弩阵。

全场沸腾。士卒欢呼,将领击掌。

程胥抚须,满意而笑。

赵官人面如死灰,霍然起身:“此弩虽利,然耗铁甚巨,工繁费时,不宜推广。”

“大人。”沈砚忽扬声,压过全场喧哗。他行至点将台下,仰首直视赵官人,“此弩制式,某已绘成图册,注明用料、工序、耗时。若举国匠营协力,一月可成千弩。而一千此弩,可当三千旧弩。”

他自怀中取出一卷绢册,双手奉上:“图册在此,请大人过目。”

赵官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在当场。

程胥适时开口:“赵大人,沈校尉一片公心,献利器于国,实乃戍堡之幸,边关之福。大人回京,当好生禀明兵部才是。”

这话绵里藏针。赵官人脸色青白交加,终是咬牙接过图册,强笑:“自然,自然。”

沈砚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全军。

“此弩,名破军。”他声震校场,“愿以此弩,卫我河山,护我黎庶!”

“破军!破军!破军——!”

山呼海啸。赵官人在欢呼声中,颓然坐倒。

是夜,庆功宴。

沈砚被灌了许多酒,他酒量虽好,也抵不住尉迟雄等人轮番敬酒。

宴至半酣,他寻了个借口离席,独坐戍楼阶前,望月醒酒。

脚步声轻轻响起,阿无提着小坛酒,挨着他坐下。

“校尉,给。”他递来酒坛,“自家酿的梅子酒,不醉人。”

沈砚接过,饮了一口,清甜微酸,沁人心脾。

“白日,多谢你。”阿无低声道,“若不是你,那些弩……”沈砚打断她,“某只动嘴,动手的是你与诸位匠人。”

阿无摇头,伸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头上的旧伤疤,青茬扎手,他指尖一颤,收回。

“还疼么?”他问。

沈砚怔了怔,摇头。

“那日着火,你冲进来时,我其实醒着。”阿无抱着膝盖,声音细细的,“我看见你头发烧着了,看见你把我护在怀里,梁砸下来。”

他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校尉,你为何对我这般好?”

沈砚沉默。

为何?

“因为,”他听见自己说,“你值得。”

阿无笑了,眉眼弯弯。他仰头饮尽坛中酒,面颊绯红:“校尉,你真好。”

沈砚转首看他。月光洒在他仰起的脸上,细腻绒毛清晰可见。他喉结滚了滚,终是抬手,极轻地,碰了碰他发顶。

“嗯。”他应。

两人并肩坐着,看大漠孤月,星河垂野。远处宴饮声隐约,此处唯有风声,与彼此呼吸。

许久,阿无轻声:“校尉,你会一直留在戍堡么?”

沈砚望着天际:“不知。”

“若你要走,带阿无一起,可好?阿无会制弩,会修械,会……”

“阿无。”沈砚不让他说下去,“早点歇息去吧,明日还要赶工。”

少年眸中光黯了黯,旋即又亮起:“好!”

他起身,告辞道:“校尉也早些歇息。”跑出几步,又回头,笑容灿烂,“校尉,你真的很好。”

阿无走后,沈砚独坐阶前,过了许久,抬手摸了摸头顶刺手的青茬。

他从不轻易给出承诺,因为未来,从不由人。

但这一刻,月华如水,酒意微醺。他忽然想,若能护住这盏灯火,便是留此一世,又如何。

———————

破军弩一役,沈砚之名响彻边关。

兵部公文终究下达,准玉门戍堡试制列装,并着工部酌情推广。赵官人回京后如何回禀不得而知,但朝中再无人明面质疑沈砚“擅改军制”。

短发校尉,成了戍堡传奇。新卒慕名而来,只为一睹那位铰发明志、七日成弩的昭武校尉。沈砚却愈发深居简出,除操练演武外,多泡在匠营,与阿无钻研机括。

秋深,胡马果然来犯。

探马流星般报入戍堡:匈奴左贤王部万余骑,已破酒泉,直扑玉门。程胥点将聚兵,满帐肃杀。

“胡骑此番有备而来,攻城车、云梯俱全。”老将军沙盘前沉吟,“戍堡兵不过五千,守有余,攻不足。唯有一计:出奇兵,焚其粮草,乱其军心。”

诸将面面相觑。出城野战,以寡敌众,凶多吉少。

“末将愿往。”沈砚出列。

程胥抬眸:“需死士三百,焚粮后恐难归。”

“末将领三百轻骑,破晓出城,迂回敌后,焚粮即返。”沈砚声音平静,“若成,可保戍堡三月无虞。若败,不过损三百骑。”

帐中寂静。尉迟雄咬牙:“某同去!”

“尉迟兄留守。”沈砚摇头,“此去贵在疾速,人多反累。三百精骑,某亲自挑选。”

程胥凝视他良久,重重点头:“准。需何物,尽取之。”

“破军弩三十,火油百桶,快马三百匹。”沈砚顿了顿,“另,请匠营赶制‘雷火弹’五十枚。”

“雷火弹?”程胥蹙眉。

“某与阿无新制火器,声若霹雳,可惊马。”沈砚解释,“材料已备,一夜可成。”

“准。”

是夜,匠营灯火通明。阿无领着众匠赶制雷火弹,沈砚亲自调配火药比例。子时,第一枚制成,沈砚携至校场试爆。巨响如雷,火光冲天,惊得戍堡马匹嘶鸣。

“成了!”阿芜灰头土脸,眼眸却亮得惊人。

沈砚抹去他脸上灰渍:“辛苦了。”

阿无摇头,上前,紧紧抱住他,沈砚僵了僵,抬手,轻拍他背脊。

“要活着回来。”少年声音闷在他胸前,“我等你。”

沈砚收紧手臂:“嗯。”破晓,三百骑集结。人人双马,负弩携弹,马鞍侧挂火油。沈砚一马当先,短发在晨风中如钢针竖立。他已长出寸余,仍短得扎眼。

“出城后,分三队。一队随某直插敌后,二队侧翼扰敌,三队预备接应。”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人耳中,“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粮草,不是杀敌。焚粮即走,不得恋战。”

“诺!”

城门洞开,三百骑如离弦之箭,没入黎明前的黑暗。一日无讯。

日落时分,阿无已立在戍楼整整六个时辰。程胥来劝过三次,他不走,尉迟雄送来饭食,他不吃,只望着地平线。

忽有斥候狂奔而来:“报——西北三十里,火光冲天。”

阿无浑身一颤,扶住垛口。程胥疾步登楼,极目远眺。但见天际浓烟滚滚,已染红半边天。

“是胡营粮仓!”老将军击掌,“沈砚成了!”

话音未落,又见一骑如飞而来,至城下高呼:“沈校尉焚敌粮草,已冲破重围,正往戍堡撤回。胡骑追击,距此不足二十里。”

“传令!弩车上城!骑兵出城接应!”程胥厉喝。

戍堡沸腾。阿无冲下戍楼,牵了匹马就要出城,被尉迟雄一把拦住:“小子,你去送死么。”

“放开我!”少年嘶声,“他答应我会回来!”

“你信他!”尉迟雄低吼,“那小子命硬得很!”

正争执,城头欢呼骤起。二人奔上城楼,但见地平线烟尘大作,百余骑如疾风卷来,当先一人玄甲黑袍,浑身浴血,正是沈砚,其后胡骑如潮涌至,箭雨泼天。

“放弩!”程胥令下。

城头破军弩齐发,箭雨对冲。沈砚率众冲至城下,吊桥落下,残骑涌入。城门将闭时,沈砚忽然勒马回身,张弓搭箭,一箭射出。

箭矢破空,正中胡骑大纛,旗杆应声而断,胡军大乱。

“关城门!”程胥嘶吼。

千斤闸轰然落下。沈砚最后入城,马蹄刚过门槛,闸口已闭合。城外胡骑撞上城门,吼声震天。

沈砚滚鞍下马,身形晃了晃。阿无冲过去扶他,触手湿黏,全是血。

“你受伤了!”少年声音发颤。

“皮肉伤。”沈砚推开他,走向程胥,单膝跪地,“末将复命。焚敌粮草十七处,毙敌约五百,自损九十七骑。”

程胥扶起他,虎目含泪:“好!好!好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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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旌惊沙
连载中碎雨画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