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逃走
莫蹇的大学生活开头还不错。
宿舍四个人,一个东北的,一个四川的,一个本地的,她跟东北那个最投缘,叫赵敏,性格跟大壮似的,大大咧咧,开学第一天就把莫蹇床铺对面的墙贴满了自己的表情包照片,配文“本宿舍颜值担当”。
莫蹇说:“这担子挺重啊,你一个人扛得动吗?”
赵敏说:“扛不动,所以你赶紧来分担一下。”
莫蹇把邢侑然的朋友圈照片打印了一张贴在自己床头,赵敏凑过来看了一眼:“这谁?你男朋友?”
“不是。高中同学。”
“高中同学你贴床头?”
“他……帮我讲过物理题。”
赵敏看她的眼神摆明了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她肩膀:“行,物理老师长得挺帅。”
大一上学期,莫蹇跟邢侑然还保持着每周聊几次的频率。她发“在干嘛”,他回“刚打球”或者“在食堂”或者“跟室友开黑”。她回“哦”。他偶尔会补一句“你呢”,她说“写作业”或者“上课”或者“跟室友逛街”。然后对话就停在那儿了,谁也没再往下接。
有一天晚上她算了一下,从对话开始到结束,平均时长七分钟。她把这七分钟翻了翻,最后一条永远是她的“哦”或者他的“嗯”。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镜子照了照自己的脸,对自己说:“莫蹇,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有出息了大概两个礼拜。她忍住不主动发消息,结果那两个礼拜邢侑然也一条没发。她每天打开微信看二十遍,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探头探脑,配文“在吗”。他隔了四个小时回了一张图,是他在食堂打饭的照片,红烧肉,配文“今天食堂红烧肉不错”。
莫蹇盯着那张红烧肉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大拇指。
然后她想,算了,别没话找话了。
到了大一下学期,聊天频率从每周几次降到偶尔。有时候她发一条,他隔天才回。她渐渐也不发了。朋友圈倒是能看见,他发得也不勤,偶尔一张球场照片,偶尔一张学校门口的烧烤摊,配文“上海这烧烤不行,不如咱高中门口那家”。莫蹇看着“上海”两个字,想起他在A大,离她八百多公里。她每条都点赞,但不再评论。
赵敏有回问她:“那个物理老师,你俩还聊吗?”
“不怎么聊了。”
“为什么?”
“不知道。”莫蹇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能就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赵敏没再问。她这人有一个好处,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但那天晚上她默默往莫蹇桌上放了一罐啤酒,旁边贴了张便利贴:“喝了早点睡。”
莫蹇把啤酒喝了,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大不小,跟乒乓球似的,在胸腔里滚来滚去。
大二那年春天,赵敏攒了个局,说五一去上海玩。宿舍四个人一拍即合,订了民宿,列了攻略,赵敏还专门做了个Excel表格,精确到每顿饭吃哪家店。
莫蹇看到Excel的时候惊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条理了?”
“为了吃,我什么都能干出来。”
出发前一天晚上,莫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民宿的位置,又搜了一下A大的位置,中间隔了七公里,地铁四站路。她盯着那个路线看了半天,把手机放下了。
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打开微信,翻到邢侑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他发的那张烧烤摊照片,她回了一个“看着还行”。再往上,是更早以前的。她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我五一去上海。”想了想又删了。万一他说“那你来找我玩啊”呢?那她是去还是不去?去了说什么?不去的话是不是显得她很奇怪?
她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又打了几个字:“我五一去上海。”这次没删,但也没发。就让它躺在输入框里,看着。
最后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对自己说,莫蹇,你去上海是玩的,是跟室友吃的,不是去见谁的。人家也没说要见你,你上赶着说什么。
然后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转了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高铁上,赵敏看她一会儿打开手机看一眼、一会儿又锁屏的,凑过来:“等谁消息呢?”
“没有。看时间。”
“你看时间用手机锁屏再解锁再看再锁屏?”
莫蹇把手机塞进包里:“我乐意。”
到上海已经是下午,四个人先去民宿放行李。民宿在静安寺附近,赵敏定的,说“交通方便去哪儿都近”。莫蹇站在阳台上看了一眼窗外,上海的楼比她们那儿高多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心想,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待着,可能正在上课,可能正在打球,可能正在某个食堂吃红烧肉。
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还在。她看了两秒,删了。
晚上赵敏拉着大家去南京东路,说先踩个点,明天再正式逛。莫蹇跟在后面,步行街上人挤人,霓虹灯牌亮得晃眼,赵敏在前面拍照,四川室友在买奶茶,本地室友在打电话,她一个人走在中间,低头刷手机。
刷了两分钟,她抬头看了一眼路对面,脚步突然停住。
前面二十来米的地方,有个男生正跟同伴说话,白T恤,个子挺高,走路时肩膀微微晃,后脑勺头发翘起来一撮。他偏过头笑了一下,嘴角往右边歪一点点。
莫蹇脑子里“嗡”了一声。
赵敏在前面走,回头看她:“莫蹇你走不走?”
莫蹇没回答。她盯着那个背影,心跳快得跟当年在补习班递橡皮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出门前还跟自己说,上海这么大,八百多万人,哪有那么巧的事。可眼前这个背影,走路那两步晃,后脑勺那撮头发,笑起来嘴角歪的弧度,她认识。她太认识了。
她心里一瞬间冒出来好多念头:要不要喊?喊了他回头我该说什么?说“好巧”?说“我来上海玩”?还是说“你红烧肉吃得怎么样”?她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天的衣服——还行,不算太邋遢。
她还在纠结,前面那个人像是有感应似的,回过头来。
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脸上,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清清楚楚叫了一声:“莫蹇?你怎么在这儿?”
莫蹇看着他。他旁边站了个男生,正一脸好奇地打量她。步行街上人来人往,霓虹灯牌亮得晃眼,赵敏在前面喊她,声音跟隔了一层水似的。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好多画面:KTV他笑着说“我们只是朋友啊”,暑假他发消息说“我跟林见夏表白了”,大学以后那些越来越短的对话,那些没回的消息,那些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的晚上。还有出发前她在输入框里打的那行字——“我五一去上海”——她删了,但他现在就在这儿。
她转身就跑。
赵敏被她一把拽住胳膊的时候差点摔倒:“哎哎哎你干嘛——”
“走!认错人了!”
“什么认错人了?那不是你床头贴的那个——”
“不是!你认错了!”
莫蹇拽着赵敏钻进旁边一家商场,头也不回。她跑得特别快,跟当年在操场上跑折返跑似的,一路穿过化妆品柜台和金店,从另一个门出去,拐进一条小马路才停下来。赵敏被她拽得气喘吁吁,弯着腰撑着膝盖:“莫蹇你是不是有病——那明明就是——”
“赵敏。”莫蹇靠在墙上,声音有点抖,“你别问了。”
赵敏抬头看她。莫蹇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眶有点红。赵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叹了口气:“行。不问了。你请我喝奶茶。”
“我请。”
那天晚上回到民宿,莫蹇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翻到邢侑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半个月前那张烧烤摊照片,她回了一个“看着还行”。再往上翻,是更早以前的,频率越来越稀。她翻了很久,翻到高中毕业那个暑假,翻到他发“我跟林见夏表白了”,翻到她回“那你没事吧”,翻到他回“跟你聊聊好多了”,翻到更早以前,KTV那晚之前,他天天发“莫蹇打球去”“莫蹇借我笔记”“莫蹇你那个物理题做出来没”。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今天在南京东路看见他了。他叫我了。我跑了。”
打完之后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我为什么要跑。”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扔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赵敏在隔壁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莫蹇听着她的呼吸声,脑子里反反复复就那几句话:他叫我了。他看到我了。我跑了。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他为什么不追上来。他有没有追。
凌晨三点,她给沈嘉宁发了条微信:“妈,我今天碰到他了。他叫了我名字。我拔腿就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静音,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嘉宁回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没摔着吧?”
第二条:“那你跑什么?”
第三条:“闺女,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下次再碰见呢?”
莫蹇盯着这三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一句:“没有下次了。”
沈嘉宁秒回:“你这话你妈我听着耳熟。你小时候打碎花瓶也说过‘没有下次了’。你猜怎么着?后面还有十七个花瓶。”
莫蹇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
赵敏醒了,翻了个身看她:“你今天还出去玩吗?”
“玩。为什么不玩。”
“那你昨天……”
“昨天我认错人了。”莫蹇从床上坐起来,面无表情,“今天去外滩。”
赵敏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但那天在外滩拍照的时候,莫蹇自拍了一张发朋友圈,配文“上海真好玩”,定位外滩。发完之后她隔五分钟看一眼手机,隔五分钟看一眼手机。赵敏在旁边啃玉米,看她那副样子,欲言又止。
到了晚上,那条朋友圈底下多了十几个赞和几条评论,没有邢侑然的。莫蹇把手机揣兜里,心想,算了。
从上海回去之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邢侑然的事。她跟高中同学聊天,装作不经意地问“最近有人跟邢侑然打球吗”,同学说“他在上海呢,跟谁打”。她在群里看人聊天,有人提到邢侑然,她就多看两眼。听说他好像一直没谈恋爱,她心里动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听说他准备出国读心理学,她翻出他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扔在一边。
赵敏有回问她:“你还惦记那个物理老师呢?”
“没有。”
“那你手机屏保怎么还是那张球场照片?”
莫蹇低头一看,还真是。高中毕业那天在操场上拍的,邢侑然抱着球冲镜头笑,她在画面边上,只露了半个脑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张设成屏保了,大概是换手机的时候顺手同步过来的。
“懒得换。”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赵敏没拆穿她。
大三下学期,她从别人口中听说邢侑然要走了,去国外读心理学。走的那天她不知道。后来在朋友圈刷到一张机场照片,配文“新的开始”,底下好多人点赞。她点了个赞,想了想又取消了,最后把手机扔到一边,去阳台站了一会儿。赵敏从屋里探出头:“怎么了?”
“没事。风大。”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三个字:“翻篇了。”
写完之后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个小方块,夹在物理课本最后一页。那本物理课本她早就不用了,但一直没扔。
后来她开始备考法考,每天泡图书馆,做题做到晚上十一点回宿舍倒头就睡。赵敏说她跟变了个人似的,莫蹇说:“那可不,我要当律师了。”
“怎么突然这么想当律师?”
莫蹇从一摞法考资料里抬起头,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事你自己搞不定的时候,你得找个能搞定的人。我想当那个能搞定的人。”
赵敏没太听懂,但看她那个表情,没再问。
那年冬天,莫蹇给沈嘉宁打电话:“妈,我法考过了。”
沈嘉宁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嗓子,莫蹇听见她爸在后面问“咋了咋了”,沈嘉宁说“你闺女法考过了”,她爸说“那晚上吃火锅”,沈嘉宁说“你闺女考上律师了你就会吃火锅”。
莫蹇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阳台上笑,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她抬头看天,冬天的星星稀稀拉拉几颗,挂在灰蒙蒙的天上。
她低头打开微信,翻到邢侑然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半年前他发的一张国外街景照片,她没回。再往上翻,越来越稀,越来越短,翻到最顶上,是高中毕业那个暑假,他发“莫蹇你物理考了多少”,她回“你猜”,他回“及格了吧”,她回“废话”。
她把对话框关了。点开朋友圈,发了一条:“法考过了。以后请叫我莫律师。”
十分钟后,底下多了一条评论。
邢侑然:“恭喜兄弟!等我回来请你吃饭!”
莫蹇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三秒,回了一个“好”。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头冲屋里喊:“赵敏!我请你吃火锅!”
赵敏从床上弹起来:“你请?”
“我请。走。”
两个人裹上羽绒服出了门。外头风挺大,莫蹇缩着脖子走在路上,心想,翻篇了,这回真翻篇了。他都出国了,隔着大半个地球,够不着了。
但她在火锅店坐下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邢侑然又发了条私信:“莫律师,国外有时差,但火锅记得给我留一顿。”
莫蹇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拿筷子戳着碗里的毛肚,对赵敏说:“你说这人怎么这么烦。”
赵敏看了一眼她屏幕上的消息,笑了:“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还嫌烦呢。”
“我那是辣的。”
“你还没吃呢。”
莫蹇拿筷子敲了她一下:“吃你的。”